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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霞山 沈承泽岳霜 ...

  •   (1)

      从内侍省的值房出来后,承泽在芝兰殿门口的石阶下徘徊了许久。芝兰殿的石阶逐渐被太阳晒得发烫了。当值的宫女站在廊下却无人通传,像什么都没看见。她们都习惯了。四殿下每次来请安,都要在外面站很久。有时候站够了就进去,有时候站够了就直接转身离开。

      殿中庭放着一个香炉,那里没有他大哥沈承浩的牌位,但是母妃每天都会为他添上三炷香。但最先钻进他鼻子里的不是香,而是潮湿温润的土腥气,是一种刚从花盆里翻出来的那种土腥气。

      萧贵妃这芝兰殿,不常会有外人来,包括皇帝,和寻常的贵妃宫殿不大一样。

      庭院内、窗台下、几案旁、墙角边,挤挤挨挨地到处摆着花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陶的、瓷的、粗烧的、细制的。这些花盆里有的花开得正好,有的才刚冒芽,有的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看不出死活。地砖的缝隙里有是一星一星的泥点,被一些人往来踩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来了?”萧贵妃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还是那样淡淡的。

      承泽绕过一架屏风,终于看见了她。她正蹲在地上,低头摆弄一盆紫薇。

      承泽给萧氏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这花新开的,一会儿你搬走吧。” 萧氏招手,旁边的宫女端来一盆水,她一边洗着手上和指甲里的泥污一边说道。

      沈承泽有些惊喜得忙点头应承。

      “儿臣打了胜仗,父皇封了赏。我已命人午后送来一部分入芝兰殿库房。“ 沈承泽半抬着头跟萧氏说道。他的母妃,在他心里,是个冷漠的母亲。从小,与他只谈正事,讲道理,却不谈半点母子温情。此番出征,无人关怀他安全否,辛苦否,打了胜仗开心否。

      “不必了。你自留你府上用。我这就是个花坞子,不需那些财宝。” 萧氏喝了口茶,摆手回绝了。这回绝在沈承泽的意料之中,他便不再提。

      “行了,我就不留你用午膳了。且快些回府吧。” 思绪被母亲的逐客令打断。他有些失落地离开了。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时常一个人摆弄花草了,时常对着花草自言自语一些旁人听不清的话。他时常看着芝兰殿中殿那每日上着三柱香的香炉想,或许母亲的爱已经完完全全地给了大哥了吧,他无论如何优秀清醒,却竟然也没办法分得半分疼爱。

      午膳时,沈承泽一个人对着那盆紫薇饮了许久。以前这样的愁闷无处说时,崔叙然都是那个与他同饮的角色。如今和叙然却已经天人永隔了。

      母子疏离、父皇严苛、叙然之死、明家案牵连甚广……他这许多的愁,竟如一头扎进了蛛网暗洞,一用力伸手去探,只抓得住那如蛛网般的千丝万缕,却没办法把这幽深照个透亮,寻到一个出口。

      当沈承泽抱着那盆紫薇出芝兰殿时,没有摸到那陶盆底那一行刻的字。

      (2)

      宿在皇子所的最后一夜。沈承泽有一种别样的愁绪。

      如果叙然在,他会同我说什么呢?沈承泽心里思索着。

      “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去做吧。” 这是崔叙然以前读书时常说的话,以前他常取笑叙然说这话时活脱脱一个崔驭附身。沈承泽少时就喜欢书画骑射,而沈承沛则偏爱吟诗作赋。他们都不爱那圣贤书,只觉得之乎者也迂腐陈旧。只有那叙然时常全然无少年人的样子,偏爱那经书典籍。

      夏日的暑气蒸得他发热,这半壶酒饮下去,更显浮躁。倏忽间一阵夜风拂散了他几分酒意,像是崔叙然在叮嘱他存心忍性,但行好事吧。

      沈承泽仿若被点醒,拿上佩剑就要走。命人将那紫薇搬去了自己房间好生照看后,接着便上了马,奔去了萧府,一进门直奔雨花阁。

      “殿下怎么来了?” 岳霜正坐在窗边,手里拿捏着笔,似在写着什么,眼里还噙着一点泪光却并未掉下来。见沈承泽进来,顺手捻起旁边的一沓脉案盖住那信,用袖口拂了拂眼睛。

      承泽没说话,先在椅子上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喝上。过了片刻,承泽开口:“陈同昭的判决下来了。”

      “斩监候。秋后处决。”承泽说,“老师披麻上朝,父皇亲判的。”

      岳霜的眉毛轻抬了一下,她久违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沈承泽笑了。

      “还有一件事。”承泽的声音低下去,提到崔叙然时候,他二人总是点到为止。这种默契来自于他们都明白这个名字对于彼此的分量。“内起居注,我查到了。”

      岳霜抬起头。

      承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刘毓秀当年能越过江入海,成为漕州江防都司,我查到那夜,父皇宿在焘光殿。是何氏淑妃的寝宫。”

      岳霜的手指微微收紧,在那玫瑰椅前来回踱步。

      他慢慢道,“究竟有没有何氏的手笔,恐要去趟霞山查证了。”

      岳霜停下脚步,与他眼神对视,目光如炬。

      “那旧址里,也许藏着秘密。”

      “水下?”

      “对。须得,探地形,辨水势,查河床。”

      沈承泽又补充道:“李斐与我水性都一般,要下到水底查河床,需得个水性好的。” 沈承泽答。

      “我有一人可举荐。”岳霜想要找个不露声色的法子让仇得同行。

      “崔府有一护卫,叙然坠湖时……曾救下了叙然,事后也是他带队去东湖底查探。” 岳霜没有直言她与仇得的关系。 “……也曾在众目睽睽下救过我。可用。”

      这些话里每一句都是事实,岳霜说时却没有那般自信,面对沈承泽的赤诚,她有时不知如何招架。

      “好,我明日便去崔府借人。等我开府事宜安置好,我们出发可好?” 沈承泽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了,岳姑娘会骑马吗?”

      岳霜点头: “小时候学过,能骑。”

      “我们快马去那霞山,适当休息,到霞山郡霞都山城里需三日,进了山了便不好说了。路途颠簸,当真不需要准备马车? ”

      岳霜头点得比上次更肯定。沈承泽永远是个干脆的人,干脆的话干脆地说,一遍追问后便不再客套。那时她背着朔大的药篓,那上面挂着一柄锄子和匕首,腰间备着盘成一摞的麻绳,有那力气能将他从那淤泥滑腻的盗洞里拽出。他自认识她第一天起便知道了他不是那娇滴滴的女儿家。

      “好。那便劳烦岳姑娘去那萧府藏书阁,查一查霞山水利放在明处的书面记载。我去崔府借那护卫,顺便去探一下江知远,对此事了解多少。”

      翌日,沈承泽操办了开府的事宜后醉了半日。

      酒醒来已是夜深,在崔府跟管家刘益打点好仇得随行的事情后,跨步上马,跟仇得约定道: “仇兄,两日后我们五更天在西外郭城门处一同出发。”

      临行前,吩咐了李斐去宫中,以旧伤复发,将息半月为由向皇帝告假了。

      (3)

      夏日的天光亮得早,沈承泽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骑马候在西明门下。他身旁的岳霜,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将发髻盘起扮作了男孩模样,身形清瘦却情态坚毅,骑在那比她人还略高的马背上。沈承泽抬着脸,望向城门楼上那盏还没灭的灯笼。城门内,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向他们奔来。

      “来了。”沈承泽轻夹马腹,混着第一批入城的菜农商贾,隐入了晨曦之中。后面的三人逐一跟上,朝着那西南天还未明的方向走去。

      三日后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霞都城。

      太阳落在西山坳里,余晖从两峰之间斜斜打过来。一座城建于半山腰的平原上,四周是密林,青灰色的雾罩着整座城。房屋顺着山势铺开,一层叠着一层,檐角挨着檐角,从江边一直爬到半山腰。城门处,一道若隐若现的霞光横在半空,晕着半紫半红的弧。

      “原来,霞都的霞……就是霞光的霞啊!” 李斐牵着马,逆着出城的人潮往城门走,对着沈承泽憨笑着说道。

      “这是霞都卧虹。”岳霜跳下马,“日光晴好的时候,日出日落能遇着。霞山这地界,常年多雾潮湿,风土和中原大不一样。”这两日,她翻看了许多霞山郡的典籍。

      暮色中,只有高处有两座金光楼宇,灯光如昼。

      四人牵马进城。这会儿天色刚暗,街上的小摊贩已经收拾了七七八八,一些铺子还亮着灯,里头的人也不急着招呼客人,慢悠悠地收拾着家什。

      街角一处卖糖果的小摊尚未收走,摊主是个老妇人,正把竹篮往屋里搬。旁边却围着三五个孩子,蹲在石阶上,用木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女童忽然拍着手唱了起来,声音清脆,在暮雾里显得格外远:

      “山有虎,夜下山,叼着月亮藏云间——
      朝月观,月不见,落入河川换灯燃——”

      几个孩子跟着学,唱得七零八落,老妇人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手里的竹篮“咚”地一声放下。

      “别唱这个。”她低声斥了一句。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又嬉笑着跑散,仿佛这歌不过是寻常玩闹。

      李斐还在回味,挠头笑道,“这地方童谣倒怪。”

      沈承泽忽地叫住老妇人问,指着远处发光的楼宇:“那可是朝月观?” 那老妇人已经搬完篮子,正要进屋,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道:“朝月观早没了。”

      说完便转身进屋,把门板合上。

      ”不过……这些摊子怎么收得这么早?”仇得嘀咕。

      “霞山这地方,黎明傍晚总是起大雾,进城做买卖的多是走山路入城的,所以当地人习惯了晚起。”岳霜道,“店铺不到午时不开,太阳一落就收。“

      沈承泽看了看天色,刚擦黑,在中原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京城这会儿该是玉馔堂人声鼎沸的光景。四人歪打正着,顺着一处斜坡拐进了家还亮着灯的客栈,门板上写着“有朋客栈”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呛得李斐打了个喷嚏。

      “住店,要两间上房。”沈承泽道。大堂里稀稀拉拉有三桌人正吃着饭,听着沈承泽的官话口音不由得打量了他们一行四人一会儿。

      话音落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便迎了上来,围着靛蓝围裙,也不多问,麻利地从围裙里翻出账本:“现下只剩一间靠里单间,一间大房,您四位够住。可行?”沈承泽点头,腰间取下一个锦囊,掏出一块银锭。那妇人的神色立刻热络了起来。

      “好嘞,那现下只有面条和腊肉了,一会儿您爷几个安顿好了下来随时招呼!”

      四人上楼安顿了行囊,再下来时,堂里正摆好了四碗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花椒和辣椒段堆得冒尖,看着就让人舌根发麻。李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岳霜:“岳大夫,这……能吃吗?”

      那妇人递上来筷子正好听见,咧嘴一笑:“我们霞山人离了辣子活不了。这地方潮气重,得吃辣!”

      (4)

      正吃着,门口一阵响动。

      一个浓眉宽肩、肤色黝黑的汉子大步跨进来,看着三十有五的岁数,手里提着一串药包,嘴里喊着:“冯三娘,给我切二斤腊肉!”

      他一抬头,和沈承泽打了个照面。那汉子提着切好的腊肉走到四人桌前。

      “这是我军中的霞山弟兄——薛平汉。回京前他向我告了假回霞山探望妻儿老母,我开府前便飞鸽传信他,霞山地势复杂气候特异,需要个门儿清的人。” 沈承泽压低了声音对岳霜解释道。

      薛平汉高兴地把草药和腊肉往桌上一放,扯过凳子就坐下了:“三娘,拿酒来!拿最大的碗!”

      那妇人应了一声,转身从后头抱出一个酒坛,啪地拍开泥封。一股柔和的酒气冲出来,混着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是我们霞山的烧雾烈,”薛平汉接过酒坛,给沈承泽面前的碗倒满,“殿下您尝尝,入口酒气如雾,软得很,一点不冲,实则啊,烈得很哦!”

      沈承泽端起碗抿了一口,确实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发酵回甜,初尝却是比京城的烈酒温和多了。

      沈承泽这才想起要向薛平汉介绍,“岳姑……”说着沈承泽看向男生扮相的岳霜,“岳大夫是悬济寺守衷师父的高徒,医术极好。”又转头道,“另外两位,是我们随行的侍卫。这位是李斐,这位是仇得。”

      薛平汉倒是爽快性子,抄起那坛子往酒碗里一倾,端起一饮而尽:“各位都是京师的人物!我薛某是个五大三粗的山野汉子,有幸认识诸位!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几碗下肚,薛平汉的话匣子就打开了。看着那客栈里人还不少,岳霜假装猛打了几个呵欠打断了,找了个理由请薛平汉进屋聊。四人拎着酒壶酒碗上楼,走进那间大房才续上话题。

      沈承泽向薛平汉编了个不出错的由头:“此行我们来主要是考察霞山郡的山势水势的。”沈承泽又补充道。“明日我们要去先那九年前霞山大水的下游修筑的工事看看。”

      岳霜摇头。“不,那场洪水受灾最重的是当时洪水的主要爆发点,马鸣峡。我想我们应该先去马鸣峡。”

      听到马鸣峡三个字,薛平汉把那酒碗放下,黝黑的汉子竟噙了泪:“唉……家父便是那年水患去的。家父是猎户,从小教着我打猎。家母和妻子采卖那山间蕨菜为生。那日,正好逢场,妻儿老母来霞都城里卖菜。出发时,父亲剥好了一条麂子皮便进山了,嘱咐我一同拿去城里卖掉。谁曾想……”

      话说到此处,堂内只剩下薛平汉的鼻息抽啜。

      等他情绪缓和一些,才继续道: “自家父死后,我便去从军了。”

      “快十年了……十年里我都没敢再去马鸣峡。连父亲的尸骨都未曾见到……”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那么一刻岳霜从他的讲述里共情了七年前的自己。

      承泽举杯欲安慰他两句:“薛兄,斯人已逝……!而今你在战场上立功还乡,明日随我们同行去马鸣峡敬他一杯吧。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吧。”

      “好,那明日我便与你们一同前去。”薛平汉一饮而尽,抹了一把眼泪。

      又不知叙话了多久,窗外的夕阳快要沉得见不着光了。

      “今夜妻儿老母还在家等我,便不陪殿下畅饮了。明日午时,东山门出发可好?我领你们前去马鸣峡。”

      薛平汉起身告辞,见窗外渐渐雾气浓重了,沈承泽没有再留薛平汉。

      “好,山路崎岖,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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