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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问罪 崔驭披麻上 ...

  •   (1)

      翌日辰时,宣政殿。

      百官按品级而入,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铺开。沈承泽站在武班前列。今日他穿的是四品忠武将军的朝服,玄边绯衣,银带銙,比别人厚些的肩背把袍子撑得平整。他身后还站着几位刚从漕州回来的将领。每个人脸上还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宣——四皇子承泽、忠武将军沈承泽觐见!”

      沈承泽出列,趋步至御前,行大礼。

      “儿臣奉旨出征,幸不辱命。响苇滩一役,歼越军三万,缴粮草辎重无算,漕州防线已固。”他把捷报和兵符双手呈上。“儿臣自请交还兵符!”

      御座之上,皇帝接过木匣和捷报折子,翻了翻,龙颜大悦。“好!好!好!”

      “来人,宣旨。”

      “第四子承泽,天性忠勇,风骨峻嶒……“ 太监总管李全福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前面一大段都是骈四俪六的溢美之词,没人仔细听。

      众人都在等着那最几句。赏什么,升什么,这才是朝堂上所有人真正在听的。

      “……是用破格进封尔为‘忻郡王’。锡之金册,授以册宝。仍领归德大将军本职,加授‘云麾将军’散秩,增食邑八百户,赐黄金八百两,彩缎三百匹。尔其开府建牙,自置官属,凡王府长史以下,听尔奏辟,以昭朕眷……”

      沈承泽叩首谢恩。比众人预想的低了一档,他起身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另——” 太监总管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度:

      ““……咨尔太子承沛,居守监国,调遣得宜。响苇滩一役,选将用人,运筹帷幄,虽未亲临战阵,而决胜之功,实赖尔调度。是用加授尔为太子太保,仍兼领兵部侍郎,协理军务。赐黄金千两,彩缎五百匹,增食邑千户……”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是贺声如潮涌起。这荣衔,比承泽受的分量确是重了许多。

      “太子殿下英明!”

      “殿下虽在朝中,却运筹帷幄,真乃社稷之福!”

      接着,潮水般的赞美涌向了他的三哥沈承沛。只有他背后的几位刚从漕州厮杀出来的将领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捷报的余温还没散,下一道奏本就被递了上去。“启禀陛下——夏至夜东湖覆船案……”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这件事,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崔太傅的独子,溺死在东湖里。和他一起翻进湖里的,还有七艘游船,二死三失踪。

      “陈同昭何在?”

      京兆府尹陈同昭出列,跪伏于地。他的官服是新换的,眼底挂着两团青灰,哆哆嗦嗦地答复道:“臣……臣有罪。”

      “你有罪?”宣武帝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火,“夏至夜,游船如织,都水监三度传报开闸——你京兆府在做什么?”

      陈同昭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臣……臣那夜……身子不适,在府中休养……”

      “休养?”

      殿侧,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崔驭穿着一身粗麻孝服,从文班前列侧边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前的官卿纷纷侧身让路。没有人出声。这几日,崔驭的两颊熬得塌了下去,腮边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两道深纹从鼻翼直划到嘴角。嘴唇是灰白的,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群臣知道,这是皇帝念其丧子之痛,特许素服入朝。

      满殿只有麻衣下摆拖过金砖的沙沙声。他径直走到御前,直地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闷的一声响。

      “陛下,臣今日披麻上朝,是为我儿,求一个公道。”他的声音也老了。

      “京兆府尹陈同昭,身为京兆长官,负有清湖遣散之责,却于战时酗酒狎妓,玩忽职守,致七船倾覆、二死三失踪,情节极其恶劣。请陛下……秉公执法!”秉公执法四字的尾音颤抖着拖得极长,鼻音重得像老兽的哀鸣。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没人知道圣心。这时,文班首列,一个人缓缓出列。

      他行礼,声音平稳:“陛下,陈同昭渎职误公,罪无可逭。臣亦以为,当按律严惩。”

      沈承泽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人竟是何仲晁。何相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且是严惩?

      “只是……陈同昭所犯,乃渎职之罪,非故意杀人。按《晋律·杂律》,‘船人因公溺者,主司以故杀伤论’——然则‘故杀伤’者,须有‘故’心。陈同昭饮酒误事,实为过失,非为故意。” 他顿了顿,看了崔驭一眼。“崔太傅丧子之痛,臣感同身受。然律法者,天下之公器。若因哀而重典,恐后世有司援以为例,失之公允。”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议论声,何相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承认罪,但不承认“故意”;同情崔驭,但搬出“律法公器”。

      他抬起头,去看御座上的那个人。在表露圣意之前,没有人敢发声。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皇帝似乎共情了一瞬崔驭的遭遇。

      他曾有那么一个最疼爱的儿子,所有人都说最像他的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储君的儿子。皇长子沈承浩,也是在一个热闹的夜晚变成了湖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一夜,他无处问罪,杀了揽月亭的三十奴仆,却永远泄不了自己心里的恨。他搭在龙首扶手上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陈同昭……着即革职,锁拿送刑部大牢,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依《晋律·职制律》“诸公事应行而稽留,及事有期会而违者,一日笞三十,三日加一等”及“主司不觉失火”等条,比照“官司出使稽程”致人死伤,从重论处。斩监候,秋后处决,以儆效尤。”

      何仲晁万万没想到,迎来的是这样的圣裁。

      陈同昭随即软倒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都水监接战时军令即刻开闸,是职责所在。况且遣散游众非其职掌,故无过失。然开闸前没有瞭望示警,虽有军令催促,仍显疏忽,着罚俸三月,申斥警醒。兵部及枢密院在下达军令时,未与京兆府沟通水库状况,亦属失察,着相关主官具折自陈,交内阁议处。”

      皇帝目光转向都水监官员:

      “都水监接战时军令即刻开闸,本为职责所在,且遣散游众非其职掌,故无过失。然开闸前未瞭望示警,虽有军令催促,仍显疏忽,着罚俸三月,申斥警醒。”

      他又顿了顿:

      “兵部、枢密院下达军令时,未与京兆府沟通水库状况,亦属失察。着相关主官具折自陈,交内阁议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崔驭身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除崔叙然外另一名死者,家属各赐丧葬银百两,免除其家三年赋役,并由官府协助治丧。崔太傅独子,追赠‘忠义郎’衔,赐谥‘悯烈’,以亲王之礼治丧,朕亲撰祭文,遣太子前往吊唁。赐崔太傅金千两、田百顷,加恩其二侄崔之川、崔之礼,敕吏部优于铨选,以慰其哀。”

      皇帝这番判决,皆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他以父亲的身份做了这个决定。

      何仲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但是迅速地收敛了。

      沈承泽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他捏了一下袖口里的印章拓片,知道用不上了。

      崔公,当时为何一定要我交给何仲晁,为何不是他自己呢?

      散了朝,沈承泽正欲去找崔驭问个明白。转身找到崔驭时,沈承沛正搀扶着崔驭的肘弯,姿态恭敬,拾级而下,像任何一个贤德太子应该做的那样。停柩这几日,沈承沛没有出宫,许是趁着这个机会跟崔驭说上一番。

      沈承泽没有追上去,他此刻还惦记着去交还兵符和查内起居注。

      (2)

      步行至太极殿时,皇帝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道折子,没有抬头。

      “来了?”

      “儿臣叩见父皇。” 沈承泽恭敬地跪下去。

      皇帝仍没有抬头。“响苇滩打得好。”

      “……谢父皇。“

      “朕听说了,你亲自带人摸进芦苇荡,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他合上折子,掸了下袖口,终于抬眼看他:“朕听说了,你两日前便已抵京。原本上奏写的是旬日班师回朝,为的是崔家的事?” 那眼色威严。他们父子俩眼睛长得很像,对视时,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低头从刀面上反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儿臣……收到崔府急信。崔叙然溺亡,崔太傅病危。儿臣想着,若能早一日回来,或许……”

      “或许什么?”

      宣武帝的声音不高,但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你回来的时候,崔叙然已经死了。崔驭保住了性命。你早回来这两日,做了什么?”

      沈承泽没有答。

      “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宣武帝把折子放下。“朕不怪你念旧情。叙然是你从小一起读书的人,他死了,你想送,朕能理解。”

      “但你是皇子。你是将军。”

      “你手上有三万将士的命。”

      宣武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孤身提前十日回京,可曾想过——若越人趁你不在,反扑漕州,谁替你守?”

      沈承泽的额头抵在地上。“儿臣……有罪。”

      “朕给你的赏赐,比太子低一档。你知道为什么吗?”

      “……儿臣知道。”

      “说说看。”

      “儿臣擅离职守,提前回京,此为第一罪。回京后不先进宫复命交还兵符,为私事奔波,此为第二罪。”沈承泽顿了顿。“父皇未加责罚,已是恩典。”

      “你长大了。” 皇帝抬抬手,示意他起身。“你这就要开府了。朕早命人替你择了处好地方,你出征后便开始拾掇。如今只等你凯旋归来,亲手为你挂上匾额。钦天监说了,明日便是吉日。”

      沈承泽心里掠过淡淡的一丝温情,却转念又想——倘若我没有凯旋呢?我还是您的好儿子吗?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郑重其事地谢恩,把一切温情有按回君臣父子的礼数中。

      “小时候,你、叙然、承沛一起在朕跟前读书。朕考你们,叙然答得最快,你答得最慢。朕问你为什么慢,你说——你在想,朕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承泽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了,没别的事退下吧。去给你母妃请安吧。你领兵在外,最担心的人是她了。”

      他随即告退。

      从太极殿出来,沈承泽没有出宫。他换了一身太监衣服,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摸进了内侍省的值房。

      这是他从八岁起就学会的本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也有规矩管不到的地方。这是他和沈承沛不同的地方。他时常在规矩的边缘,或者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跳脱出规矩之外,或者有时候让人因为他而改了规矩。所以这也是沈承沛比他更适合太子的原因。即便他也曾经想过,是否要坐一下那金光闪闪的位子。

      接着,顺着编年索引,沈承泽摸到了明家案发前两年的那个架子,找到了那年七月的内起居注。

      那一夜,皇上宿在——焘光殿。何氏淑妃的寝殿。

      一个个分散的疑点逐渐在他心里连成一条清晰的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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