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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清算 沈承泽回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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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酉时六刻,马车停在萧府侧门时,日头露了出来。连绵几日的雨在午时逐渐停住,提醒着人把雨天的愁绪也一并收了收。在药房叙完话后,沈承泽帮着崔府上下打点了一番。接着派人通传了萧府,今夜回府用膳。
岳霜下车时,脚步略顿了一下。她曾无数次从这道门出入,低着头,收着气息,把自己放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沈承泽先下了车。他没有等人引路,径直往正厅去。步子不疾,像刀剑入鞘那样干脆。
厅中人已齐。
萧肃端坐上首,面色看不出喜怒。赵氏立在一侧,神色凝重,就在岳霜昏迷的第二日,她已经和萧奕笙萧奕鸣前去吊唁了。萧奕笙与萧奕鸣并肩而坐,一个端庄,一个漫不经心,却都在沈承泽踏入门槛的那一刻,下意识直了直背。看见岳霜与沈承泽一同进来,二人对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解。
沈承泽行礼,极简。
“今晚是家宴,殿下移步花厅用膳吧。”萧肃道。
花厅上早设下一张花梨木八仙桌,廊下丫鬟媳妇们屏息静气。
萧肃先朝北向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一揖,方对沈承泽含笑道:“殿下请上座。”众人皆知,这面朝厅门、背倚粉壁的方位最是尊贵。沈承泽略一推让,在北首左席端然落座。他看着有些拘束的岳霜道:“岳姑娘乃是我的救命恩人,便如我们阖府的贵宾,客尊于主,请坐北首右席。”
岳霜本欲推辞,萧老太太已在丫鬟搀扶下笑道:“好孩子,依礼该当的。”岳霜才敛衽谢过,斜欠着身子坐下。
见此状,萧奕笙在旁边已经开始横眉竖目了。
待客安坐,萧肃亲自搀扶着母亲落座西面上首。萧肃自己却不肯与母亲平坐,只择了东面上首相陪,中间隔着整张桌面。赵氏见尊长皆已入席,才带着儿女上前。她先替老太太布了箸,才安静退至西面下首——正是婆婆手边第一个位置,既显儿媳本分,又不失主母体统。
萧奕明身为嫡长子,得了父亲眼色,便恭恭敬敬在东面下首坐了。那南首左席上,萧奕笙只抬头一眼便与坐在尊位的岳霜眼神撞上,转而低垂着头,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最末的南首右席却是空着,只设了杯箸。其实萧肃还有一房妾室李氏,静悄悄侍立在赵氏身后三步处。她四岁的孩儿奕甫,早让奶娘抱到西次间暖炕上照看着。
坐定宴起后,萧肃主动关怀了几句沈承泽漕州的战事,恭敬地提了几杯庆祝他的大捷。一席家常话叙罢,沈承泽便直奔主题了。
(2)
“母妃来信遣人接岳霜入府,是我之意。” 一句话落下,厅中气息骤然一紧。
赵氏的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停。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抬眼看向沈承泽。“她不是借居萧府的医女,”沈承泽继续道,语气平直,“岳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请来的人。”
岳霜在他身侧,清楚地感觉到数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审视、衡量、迟疑,甚至一瞬间的避让。
沈承泽略一停顿,话锋却未收。“其实外祖母那日之事……”
这句话出来,萧奕笙的睫毛轻轻一颤。沈承泽继续说下去:“我心里有数。见外祖母并无大碍,我也不再追究了。只是从今往后——”
他抬眼,视线在厅中每一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瞬。“不可再对岳姑娘无礼。听闻我的贵客挨了板子,这不当是我们萧府的待客之道。这些账我都替我的恩人记下了。”
他没有说新账旧账一起算,但众人都听懂了。
萧肃也不知这宅门里,安置一个医女的背后还发生了这许多事。只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给赵氏。赵氏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本就不在她掌控之中。
赵氏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既然是殿下的人,萧府今后自然不会再有失礼之处。”
继而端着酒杯行了一个大礼:“萧府照顾不周,不知岳姑娘竟是殿下的救命恩人。都是我这个当家主母的失职。给岳姑娘赔罪了。”说罢便一饮而尽,只怕再说下去,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不利。
萧奕鸣终于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萧奕笙用眼神压了回去。这些小动作,岳霜在那上首座上,都看得明白。
沈承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经够了。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懒懒说道,这是家宴,大家都莫要再拘了,席间提杯同饮。
(2)
酒过三巡,老夫人主动问起了崔叙然的死。
”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这一去,崔驭那身子骨,如何熬得住啊。“ 老夫人停杯投著叹了长长一气儿。崔家和萧府,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崔叙然之死,与我在漕州的军中布置有关。但京兆府当夜失职,确是首因。若论因果,我自然也是要担上几分。”
他沉沉地望向门外的一轮明月,似把那明月当做了叙然,眉间有千般愧疚。
“去年还在说,待今年吏部拔萃铨选,他要考博学宏词科入翰林,不再依仗崔太傅的声名。唉……”
厅中静了一瞬。
此刻岳霜坐在他身边,却感觉隔着千丈远。他的身份,她无法触摸。他的愁绪,她亦不能全然理解。但是岳霜能感受出来,他比这桌上的任何一人都来得赤诚坦荡。
赵氏见气氛沉了下来,便主动当那挑起话茬的,意图说点喜庆事。张口便探问承泽的亲事:“殿下而今立功还朝,年少有为。圣上那边,可是要封赏指婚了?”
沈承泽在心里鄙夷了一瞬赵氏这话的不合时宜。叙然的死,在她眼中,竟是如此轻飘飘的事情。
“婚事,是长辈议的。” 他并不愿接下这话柄。
赵氏虽是喝了两杯,平日那般严谨分寸还是刻得很深。
萧奕笙自幼倾慕沈承泽,每回萧府,萧奕笙总跟着沈承泽。皇帝曾打趣,要不就让沈承泽以后娶了萧奕笙,如他和萧贵妃这般,永修沈萧两姓之好。后来这事儿便渐渐不提了,只有赵氏和萧奕笙把这话当了真。她本计划着今日这家宴是撮合萧奕笙与四殿下的好时机。
谁曾想,因为一个岳霜,叫她这个当家主母也要夹着尾巴做人。萧奕笙坐在南左,她姿态仍旧端方,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可她指间那串珠子,被捻得过紧,发出极细的一声轻响。
萧奕笙心里明白:惩戒了岳霜,她和沈承泽的嫌隙便大了。
萧肃把话往回收,引回崔叙然的死。“殿下可知那陈同昭,是何相的人?要动起来,不容易。“
“我已命李斐去探了一番。刑部现在不敢接状。现城里风向都把这事往意外说。实情确是那陈同昭酒后渎职。依舅舅看,不谈背后的各方势力,陈同昭该当何罪?”
“《晋律·杂律》云:“船人因公溺者,主司以故杀伤论。”陈同昭明知放水而不遣散,是故犯;七船倾覆,二死三失踪,是后果;以故杀伤论,可比照斗杀,绞监候。” 萧肃是大理寺卿,谈起律法来,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那,律条在此,朝野共知。若大理寺按律收状,依律审理,谁敢说半个不字?”
萧肃没敢直接接话,今夜这宴一直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双手合掌搓磨一阵,想了个稳住他这烫手外甥的权宜之计:“崔老的德行文章都是世所罕见。此事,崔家是苦主,定会请圣上裁决。殿下莫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听着倒像是为沈承泽考虑,实则是他自己也要再观风向而定。崔驭自老父病故,便辞了礼部尚书,只留太傅的荣衔。这许多年,不问党争政务,只专心修编经典。在这朝中,所有人都敬重他,但却是没有那许多人敢为他说话,只因从崔驭这里无利可图亦无权可谋。
沈承泽不认可萧肃那般持中,不问是非黑白,只顾权衡利弊。但有一点认可,是需要听听崔驭作何打算的。如果崔驭问君,年迈功臣丧独子,讨一个权宜的公道太简单了。
这样权宜的公道,不是沈承泽想讨的,一定也不是崔驭想讨的。
可是,让一个何氏在京畿的心腹按律行绞刑,又如何容易?
散厅时,沈承泽先行一步。岳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往轻快了许多。
“我命人把雨花阁给你安置了出来,今晚就先宿那雨花阁吧。那杂房破门破窗,委屈你了。”沈承泽脚步停在廊下,背手转身偏着身子欠下去跟她说道,脸就凑在她的脸前。
“我已经吩咐了钱庆,说你爱看书,以后你便可以自由出入那藏书阁了。”
“哦对了,我宫里的腰牌,就交由你保管啦。这可是很值钱的。” 沈承泽喝了些酒,脸色泛着些红气,眯笑着对她说这话,那锋利的脸此时俨然小孩模样。任谁看了这出,都不相信这是方才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
“希望它任何时候都能保你平安。”这喝了酒,絮叨起来有点没完了,岳霜笑着应下了。借口说乏了,行礼告辞回房。
“商量个事,以后别跟我行礼了,还是叫我阿丁好吗?” 望着她的背影,他遥遥呵上一句。
月色正好,把他眼底的坦荡照得更分明了。
(3)
席间和萧肃谈及崔叙然那番对话,沈承泽久不能平。岳霜走后,他在萧府花园里,望着那月独自踱步良久。他想起父皇曾抱于膝上跟他讲崔驭的生平。
崔驭出生清康郡竹县,家贫,母事农桑,父为竹匠,为竹县县学及公署编书简为营生。虽然晋朝早已通行纸质文书,但凡经典还是多以竹简制。崔父见崔驭常听讲经入痴,便削竹为笔,让他描摹字形,捡那县学生徒誊抄默写的废卷供他习读。县学博士见其天资过人,便亲授崔驭。
崔驭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二十七岁文章动京师,得到萧启运举荐后登科释褐,入翰林,成为康帝的天子私人,常侍禁中,是大晋开国后首屈一指的奇才。三十二岁时,崔驭出使越国舌退越军,议和实现了晋越通商,对于两岸的百姓都是头等的福祉。从太子侍读至太子詹事,从经义到时政,从诗词到兵法,崔驭给父皇讲了十年课。父皇登基那年,感念师恩,第一时间加封为礼部尚书兼太傅,当之无愧的第一师臣。后崔驭老父身故,自愿辞尚书回乡守孝三年,此后便只留了太傅的荣衔。
沈承泽没带任何随从,孤身骑马奔去了崔府。此时已经亥正,他跨步下马,请侧门护院通传崔驭叙事。
崔叙披着麻从灵前来。自他身子稍能下床走动,他便常屏退了丫鬟婆子,独守在崔叙然的灵前。“老师,叙然的死是我伏击越军的策略间接酿成的。学生心里不安。“ 没等崔驭坐定,沈承泽便在门口迎上去,搀扶着他落座。
“坐。” 崔驭见他侍立一旁不肯坐。待沈承泽坐定,崔驭将药盏往旁推了半寸,腾出案面。“叙然之死,罪在陈同昭当值饮酒狎妓、误公溺人。罪不在你,你莫要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扛在肩上。”
“学生在萧寺卿处问过律条,陈同昭按律当论绞。只是如今,刑部无人敢接状,只因一方是老师,一方是何氏。” 桌上一盏烛火正明,衬得这夜更黑。
“四殿下,朝中事,老夫看得清。” 说着,崔驭摆手示意刘益上前。“去书房取那匣子来。”
刘益取来木匣打开示于沈承泽前,崔驭问,“殿下可识得此印?”
沈承泽端起那枚缺了一角的乌金石印,旋转盘看,识得那四周鸢纹是萧府家纹,也识得那“漕“字是漕州徽,却不知此印的用处。他一边盘看,一边缓缓摇头。
“我已命人拓下此印,明日我将去请一个圣裁。如不能按律,请殿下将拓本呈与何仲晁,便不会有人护那陈同昭了。”
说罢,崔驭缄口望向灵堂的方向,神色怅惘。沈承泽不识得那印,但听闻崔驭已有了主意,心也放下了许多。
“好。”他没再追问那印,肯定地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