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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自述 沈承泽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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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岳霜引着沈承泽来到崔府药房。
门一合,廊下哭声、人声、仆役奔走声都被隔在外头,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药房本就背阴,乌云压在城头,也压在心头。房里暗得看不清对面的眼睛。岳霜点了一盏灯,光影斜斜,照得满架药屉影影绰绰,也把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隔着几步距离,竟比药房里的器皿还冷。
岳霜站在药柜边,指尖搭着抽屉边沿,面上已看不出方才堂前的失态,声音也很轻:“说吧。”
只两个字,却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沈承泽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我母家萧氏,本出自漕州。萧家祖上原是佘寄身将军麾下一支精兵的首领。后来北上入仕,族中却一直留着一个旧俗:每逢清明,男丁皆返漕州,祭萧氏先祖,也祭佘公,以示不忘来处。”
岳霜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她知道,他既从这里说起,后头要带出来的,便不是一段单纯的旧事,而是他为何会与明家旧案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在佘公山遇见她,又为什么会在知道她身份后把她接来京城。
沈承泽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稳。
“佘公死后,膝下只余一女,嫁入姚家,便是当今姚相姚汝锋这一支。佘家血脉虽断,佘公镇守漕州、鏖战越军的事,却成了大晋立国以来最适合拿来安抚人心的旧符。”
“父皇登基时,经历三王之乱,朝局初定,边患未绝。文康两朝重文轻武,大晋军中根基早就虚了。人心不稳,皇家便更需要一个‘不忘本’的象征。我母妃出自萧氏,于是从我五岁起,每年清明,我都随萧家回漕州,既是祭萧家祖上,亦是祭拜佘公。一则是萧家念祖,二则皇家应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定安二十五年,我十一岁。那年清明前,我照例随萧家到漕州。萧家漕宅常年空置,留守仆役本就不多,可那一年,院中人手却换了大半。问管家,只说江防修筑工事征用了家丁,我舅舅未曾细究。”
岳霜眸光微微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细节。
“离京前,我已听闻兵部举证明家通敌。”沈承泽道,“照律,这样的大案,本该先由刑部审理,再交大理寺复核,不该轻断。可就在我们抵达漕州当夜,消息传来——明家已被抄没。”
药房里没有风,记忆却扑面而来,岳霜似乎能感受到那夜的火光在灼烧她的后背。
“那一夜,我站在漕州萧宅的院中,抬头便看见风里飘来的烟絮和火光。我舅舅萧肃那时任大理寺少卿,遣人出去探问,才知是父皇直接下了密旨处置。那时我虽年幼,也知道这事不合常理。程序全无,必有内情。”
月光照在他脸侧,映得神色有些沉。
“次日清晨,族人上佘公山祭佘公。我未随他们一同下山。本想去一趟悬济寺,算是替昨夜的明家上柱香。可走到寺门前,见医僧与沙弥为病患奔走,香火缭绕里神佛高坐,反倒不及他们手中的药方有用。我没有进去,只在寺门外,朝明家方向站了许久。”
岳霜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那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不是清明时节她在山中捡到受伤的阿丁,而是更早以前——十一岁的他站在寺外,隔着香火与山路,朝她家焚尽的方向沉默地看过一眼。
她心里一动,却没有表露,只道:“后来呢?”
沈承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
“此后六年,我每逢清明仍来漕州,却没再进过悬济寺。直到今年,晋越摩擦日盛,战事将起。太子举荐我领兵,我照旧清明赴佘公山,一则祭拜,二则勘察地形。我自以为对山中道路已熟透,不想那日雨后失足,跌下盗洞……”
他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之后的记忆压在了舌尖。
“然后,就遇见了采药归来的你。”
药房里静得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在佘公山与你共处的那十日,是我这些年里少有的、能称得上清净的日子。”沈承泽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第五日,我伤已大好。你说再过三日便能下山,我却起了贪念,想多留几日。那日我采了花,想去求你容我住满十日。”
岳霜眼睫轻轻一颤,却仍没有说话。
“你不在房中,门半掩着。我原想放下便走,谁知风一起,吹动桌上一页纸。”沈承泽看着她,“我只瞥见四个字——‘明家屠门’。”
月色之下,岳霜的脸色并没有变化,只有搭在药屉边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终于开口:“所以,从那时起,你便开始查我。”
不是问句。
沈承泽没有否认。
“是。”他说,“第六日,我心中已然起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第七日,我只敢旁敲侧击地问你,岳霜是否是你的本名。你没有正面答我,可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已有七八分把握。”
“终究我还是如愿留到了第十日。那日李斐带着军情上山来催,我不得不走。下山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岳霜望着他,眼神极静。
“其一,我暗中调阅明府旧案卷宗。卷宗里记着,明镜堂确有一独女,年纪与你相仿。名字虽未写明,但以萧家在漕州的人脉,要查出明家独女名讳并不难——明月霜。名字、年纪、时间,样样都对得上。那时我几乎已经能确定,你就是她。”
“其二,”他顿了顿,“我立刻修书给母家,请萧家设法把你接下山,离开悬济寺。”
药房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暖意,似乎又冷了两分。
岳霜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接我下山这件事,是殿下安排的。”
沈承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低声道:“是我。”
“为什么?”岳霜问,“怕我死在山里,还是怕我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这话太直,直得连月色都像顿了一顿。
沈承泽沉默片刻,道:“都有。”
岳霜望着他,眼神里闪烁的烛火有几丝几缕一路从六年前烧到了今日。
在他心里,当然不是只有怜惜,不是只有报恩,也不是只有那十日里生出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心动。还有戒备,有审视,有把她这个“变数”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心思。
也是,这才一是个皇子会做的事。
沈承泽继续道:“悬济寺地处边地,战事一旦起来,绝不安全。可那不是全部。你若只是救我一命的普通医女,我不必如此。可若你真是明家遗孤,那就不一样了。明家案太大,你活着,本身便是线索,也是把柄。与其让你留在山里等别人先一步找到,不如先把你放到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岳霜看着他:“看得见,还是看得住?”
沈承泽沉默一瞬,道:“一开始,两者都有。”
岳霜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把胸口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反倒更平了,“殿下这话,倒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动听些。至少听起来像真话。”
沈承泽望着她,喉间微涩,却没有开口。
岳霜却没有就此打住。她往前走了半步,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冷意映得更分明。
“可殿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你知道我是明家遗孤,也知道明家屠门,不是旁人自作主张,不是兵部一纸空文,更不是萧家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那是圣旨,是你父皇的旨意。”
她说到“你父皇”三个字时,声音极轻,像刀刃从绸缎上慢慢划过去。
沈承泽的背脊无声绷紧。
岳霜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你既是皇子,又早知此事有异。你查我,接我,护我,甚至如今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些——”她顿了顿,眼底冷得发亮,“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恨你?”
药房里一瞬静得连呼吸都像停了。
外头不知哪里有风掠过,吹得窗纸轻轻一响。
沈承泽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这句话,他不是没想过。
从他在山中看见“明家屠门”四字起,从他在卷宗里确认“明月霜”这个名字起,从他决定把她接下山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这样问。
而他身为皇子,天然就站在那道血债之后。哪怕那一夜下旨的人不是他,哪怕那场火不是他放的,哪怕他当年不过十一岁——他也仍然是沈家的人,是那道旨意所庇护的儿子,是踩着明家尸骨活下来的皇子之一。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也正因如此,此刻他竟一句“你不该恨我”都说不出口。
半晌,沈承泽才低声道:“我从未这样觉得。”
岳霜眸光微动,却仍冷冷看着他。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该恨我。”沈承泽看着她,声音低而稳,“也没觉得你会因为佘公山那十日,就把明家那笔血债从我身上、从沈家身上轻轻揭过去。”
“我若这样想,未免太看轻你,也太看轻明家满门。”
这话出口,岳霜指尖微微一蜷。
她本以为他会辩,说自己那时年少,说自己并不知情,说自己不是下旨之人。
可他没有。
他竟连这点摘都不摘。
沈承泽继续道:“你若恨我,是应当。你若有朝一日查到最后,连我也一并算进去,也不稀奇。”
“那你还来找我?”岳霜终于逼出一句,声线里已多了一丝压不住的寒意,“你明知我可能恨你,明知我查到最后,未必不会把刀转到你身上——你还敢把我接进京,放到自己眼皮底下?”
沈承泽望着她,眼底也终于起了波澜。
“因为我宁可让你在我眼皮底下恨我,”他说,沈承泽放柔了语气,“我就在这里,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取出腰间的一柄匕首:“那你动手。”
岳霜心口猛地一震:“殿下以为我不敢?”
岳霜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道圣旨,想起枯井里的自己。言语间,岳霜将匕首夺了过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反手将刀刃直直抵住他的喉咙。
她太清楚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算计。
因为“在我眼皮底下”,归根到底,还是掌控。还是把她放在一个他能应对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岳霜反倒彻底平静下来。
沈承泽的脖子上沁出一层薄薄的血痕,那起伏的脉搏从脖颈上清晰可见。
她凑近他的脸,鼻息在二人之间流转。
岳霜轻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我可以恨,但最好恨在你看得见、管得住的地方。我还是要成为殿下的一枚棋子的。”
这话太薄,也太狠。
沈承泽眉心微微一跳,竟一时无从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他做这一切时,藏在心底最深、也最见不得光的一层念头。
岳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终于不再像佘公山上的阿丁了。
或者说,阿丁当然还在。
可阿丁之上,终究覆着沈承泽,覆着皇子,覆着沈家的血脉与立场。她若连这一层都看不见,那就是她活该再死一次。
“殿下既然明白我会恨,”她一字一顿地道,“那往后就别再拿什么救命之恩、山中十日,来赌我会不会心软。”
沈承泽眼神毫不躲闪,只郑重地回答:“你和我都要求一个真相,不是吗?”
岳霜收了匕首,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退回了合分寸的距离。
她背过身,手指还在发抖,声音却强压着听不出颤意。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她当然没有胜算。这一次试探,只是想确认合作的底线能走到何种地步。
沈承泽定定看着她。
月色下,她站得很直。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清醒:她承认眼前这个人可用,也承认自己此刻不得不借他的势,可她绝不肯让这种“借”变成“谅解”,更不肯让这点情分先替沈家洗去什么。
而这,恰恰也是他最怕、却又最敬她的地方。
二人都整理了呼吸,继续把话端捡回来。
“那时我以为,萧府至少还在我能顾及的地方。”沈承泽说,“可就在你动身不久,我查到新线索——当年围府弓兵里,有一支番号属江防都司,调令所用印鉴,竟是萧家掌江防都司时的旧章。”
话音落下,药房里更静了。
“发现萧家可能牵涉其中后,”沈承泽继续道,“我第一反应便是,你入萧府,或许是羊入虎口。若撤回请求,我舅舅未必不会进一步深究你的来路。情急之下,我飞鸽传书给叙然,请他常往萧府走动,代我照看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低下去一些。
“后来,叙然来信,一封封写你在萧府的处境。我每读一回,便悔一回。可那时漕州战事吃紧,我既不能离营,也不能贸然向舅舅挑明你的身份。萧府不是铁板一块,我若伸手太深,只会叫更多人注意到你。那时我能做的,只有尽快查清明家案背后还有什么人,再尽快回京。”
岳霜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下山是我自己的决定,殿下不必替我担这份悔意。”
沈承泽看着她,喉间微微一滞,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再后来,叙然在信中向我坦白了他对你的心意。”他说得很慢,“我没有怪他。崔府门风清正,叙然为人高洁,他若能陪在你身边,护你一程,未尝不是好事。那时我甚至想过,若你能在崔府安稳下来,也许我该退一步,只管战事,不必再把你牵扯得更深。”
岳霜听着,心里却轻轻一沉。
这话说得体面,可她听得出来,体面之下仍有一点藏不住的苦涩。
只是这点苦涩,此刻于她而言远没有别的更重要。
“就在叙然出事前三日,我率军逼退越军,漕州战事暂缓。我与父皇约定,十日后回京复命。紧接着便收到了你的信。叙然坠湖,老师气绝——消息接连而来。我想到你当时的处境,也想到叙然与老师,安顿好了军务,便连夜先行,赶回京城。”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声音有些哑。
“入京那夜,我宿在清康玉笛驿,买了他最爱喝的玉笛春。”他停了停,“只是,再也没人同我共饮了。”
药房中一时无声。
崔叙然像一道横在他们之间的旧影,既是信任的证人,也是无法回避的遗憾。
过了片刻,沈承泽才重新抬眼看向她。
“岳姑娘,我从未把你的家世告诉过叙然。我只是请他照看你。后来他来信问我,说你心事太重,像一直在查什么。他想知道你背着什么,也想替你分一点。他还问我,若你问起,可否告诉你我的身份。”
岳霜抬眸看着他。
沈承泽道:“我回他,可以。告诉你,我就是阿丁。”
(2)
听到这里,岳霜忽然就明白了。
她曾问过崔叙然:“是阿丁吗?”
而崔叙然那些几番欲言又止、一次次将话咽回去的犹豫,原来并不全是顾虑她的心情。也许还有一点,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看出来她与“阿丁”之间,藏着一段比他更早、更深的前缘,所以那一刻,他迟疑了。
想到这里,岳霜胸口微微发闷,却终究没有再追问。
人已经不在了,再去分辨那一点点不肯言明的私心,也没有意义。
沈承泽从袖中取出一沓信,放到药案上。
“这是我在军中时和叙然往来的书信。”他道,“关于你的事,我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都在这里。你若不信,可以自己看。”
岳霜垂眼看了看那叠信,却没有立刻伸手。
她相信沈承泽此刻说的,多半是真的。
但“相信”这两个字到她这里,已不再是少年时那样轻易出口的东西。尤其是在今晚,尤其是在明白了眼前这人既会为她动心,也会在第一时间查她、控她、安排她之后。
良久,她才抬手按下那叠信,没有让他再往前推。
“我信你此刻所说的。”她道。
她没有唤“殿下”,也没有唤“阿丁”。
只是一声“你”,这一声不近不远,恰好停在能合作、却不足以交心的地方。
沈承泽却像是听懂了她这点分寸,心头反而微微一松。
岳霜看着那叠信,轻声道:“只是我信的,不是一个人的情意。我信的是这些信与旧事,这些能相互印证的痕迹。”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把界线划得再清楚不过。
她不是被他感动了。
她只是确认,他至少不是来骗她的。
沈承泽低声道:“这样也好。”
岳霜抬眸。
他看着她,眼里疲色极深,却仍旧坦荡:“你若现在就全信我,我反倒会觉得不安。”
他当然不安,他的心意不算干净,每一步都有那两句“救命之恩”与”悄然心动“之外的盘算。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岳霜眼神一冷:“为什么?”
“因为你若真是明家遗孤,我就不能放任你留在局外。不是因为我要害你,”他看着她,“而是因为一旦别人先找到你,你会比现在更危险。”
岳霜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想,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有情,却不是情字当头。
有愧,却不是愧到失了判断。
他终究还是那个在风口浪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先看局,再看心。
可也正因如此,她反倒能与他说下去。
因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若不是为了查明家案,为了借势靠近权力中心,为了从这些贵人身上撕开一道口子,又怎么会跟着进京,怎么会在萧府一忍再忍,怎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我也查到了围府弓兵的番号。”岳霜终于开口,“你若不请,我迟早也会自己登门。”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一瞬。
没有温情也没有宽慰,倒像把彼此那点最不好看的心思都摊到了台面上。
这样反倒公平。
沈承泽看着她,低声道:“那便算我们如今都明白了。”
她看着他,眼神又冷又稳。
“我想求个安心话。殿下愿意同我查明家案,到底是为了什么?”
“救命之恩,山中十日,这些都是真的。可这些东西,对一个皇子来说,未必重得过萧氏,未必重得过你自己。你若只是想用‘心动’两个字把这件事带过去,那便不必说了。”
沈承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在她这里糊弄不过去。
“好。”他说,“那我说实话。”
“你救我一命,我心中有恩。你照看我十日,我对你动心。这些都在。但若只靠这些,我未必会把自己也卷进来。”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楚,“我查明家案,还因为这案子太大,疑点太多。若它背后另有其人操盘,那今日能拿它指向萧家,明日就能借它指向我。”
“我不能等到别人拿着这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才去问它是从哪儿来的。”
药房里一片寂静。
岳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冷。
她其实早猜到了。可当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不免一沉。
因为这意味着,若真相最终落到萧家身上,那他未必不会退,未必不会护短,未必不会翻脸。
她缓缓开口:“你知道萧府在明家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么?”
“现在还不知道。”沈承泽道,“但我会查。”
岳霜盯着他:“若有一天,真相让我们站到对立面呢?”
这一次,沈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月色无声地流进来,把两人之间那几步距离照得更分明了。
半晌,他才解下腰间那枚龙纹祥云金牌,放到她掌心。
金牌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岳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合掌。
“这是做什么?”
“给你一条退路。”沈承泽说,“无论将来查到哪一步,至少在我还能做主的时候,我保你性命无虞。”
岳霜抬眼:“只是性命无虞?”
“我无法现在就向你许诺翻案。”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直,“因为我还不知道真相最后会把我们带去哪里。可有一点是真的——你要真相,我也要真相。只凭这一点,我们至少还在同一条船上。”
这话说得很稳,却也很克制。
不是“我一定站你这边”。
不是“哪怕与天下为敌”。
而是——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岳霜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掌心那枚金牌的重量。
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把自己说得多深情、多无私。他把好听的都削掉了,剩下的反倒更像实话。
她慢慢收拢手指,将那金牌握住。
“好。”她道。
沈承泽望着她,像在等她后面的话。
岳霜抬眸,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她看着他,“今日你我可以同舟。但同舟不等于同心。若将来真相要把刀转到萧家、转到皇室、甚至转到你面前,我也不会停手。”
话落,药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承泽望着她,眼底先是震动,继而竟慢慢定了下来。
“好。”他说。
只一个字,却重得很。
岳霜像是有些意外:“你答应得倒快。”
“因为若你今日会为了我停手,”沈承泽轻声道,“那你也不是我认识的岳霜了。”
这句话落下,二人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之间并没有因此更亲近,反倒像把彼此看得更清楚了一层。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像是崔府下人又在前院奔走。药房里那点短暂的静,也被惊碎了。
沈承泽先回过神来,转身往门边走了两步,低声道:“崔府这里的事,我还要去处置。叙然的死,陈同昭、江知远,我都会继续查。”
他停了停,回头看她。
“等这里事了了,我们回萧府。”
岳霜却叫住了他:“等等。”
沈承泽回身。
“叙然的死,京兆府尹那边,你查到哪一步了?”她问。
这次,她不是在追问往事,而是在接过他方才递来的“同舟”二字,开始谈眼下的局。
沈承泽道:“我已经去找过江知远。江入海是他儿子。叙然出事当夜,消息就传开了。太傅之子溺死,他和他儿子都担不起这个责。崔府派人去都水监之前,江知远就连夜去了陈同昭府上,想先把口径对好。可那浑官当时醉在玉馔堂里,等醒过来时,崔府的人已经把都水监问过一轮了。只是崔府这两日无主,事情才被暂时压着。”
岳霜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药房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瓶和干净的布条。
”殿下,请留步。“ 她把布条递上前去,为他擦掉了脖子上的一丝血迹,像旧日在山中时为他脖子上抹上止血的药粉。
这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很多东西都变了。
旧日山中的那点温情还在,却被京城的局、明家的血、崔叙然的死、萧府的疑云,一层层压了下去。这点温情也许不值一提了。
是同盟,是试探,是都知道对方未必能全信、却还是必须先并肩走一段的那种关系。
这京城里,许多人是靠轻飘飘的东西活着的。可也有人,只有背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才能活得下来。
这一刻,岳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也许正是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