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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缘 潜伏祭典被 ...

  •   (1)

      百年前晋越争漕州,晋将佘寄身死守漕州城四十九日。彼时城中粮尽矢绝,山上的悬济寺僧众却尽数下山,救伤、送药、运粮,最后更与佘寄所部一道引水灌谷,断越军来路,这才替漕州换来百年太平。

      佘寄死后,葬于此山。晋武帝追念其守土之烈,亲赐“佘公山”之名。自此以后,山因人重,寺也因这段旧事,与寻常佛门有了些不同。

      悬济寺最早只设外施院,原是战乱时为逃上山的灾民施粥济困。后来伤者渐多,方又设内医院,替人接骨施药、诊脉救命。待天下渐平,悬济寺这些战时留下来的规矩,却没有废去,反倒一代代传了下来。寺中僧人多通医理,山下穷苦人家若看不起病,便上山求诊,寺里也常以香火周济信众。

      也正因悬济寺承着当年与佘公共御外敌的名声,百余年来,朝堂纵有权势更迭,地方纵有豪强盘剥,这只手却始终不敢轻易伸到山上来。故而漕州百姓敬它,官府也让它,天下人提起悬济寺,多少都要高看两分。

      明月霜便是在明家屠门那一夜,被家仆仇得拼死护着,送上了悬济寺。

      她对家人的相貌,记忆早已模糊在当年的火光与烟灰里,唯独父亲那一句“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这些年来一直像一根绷紧的绳,悬在她心里。正是这句话,撑着她熬过了最初那几年,不至于太麻木,也不至于全然倒下去。

      明家原是漕州第一巨贾。

      祖上靠漕运、药材与票号起家,三代经营下来,家资渐盛。三王之乱时,北地许多人南下避乱,明家又借机扩张商路,不少外来商户只要挂上明家的招牌,便可借明家商队之便行走四方。于是声势愈大,几乎到了烈火烹油的时候。

      它家财巨万,门庭煊赫,连官府有时也要借它周转粮货,商路运转到最盛时,几乎有了几分与州府分庭抗礼的气象。早些年,明家也曾向悬济寺捐过不少香火金箔,修佛像,整院落,在漕州又素来有虔敬善名。

      可谁也没想到,偏偏就在最烈火烹油的时候,它会倾得这样快。

      定安二十五年,清明前夜,一道“通敌资敌,罪及阖族”的旨意自京中落下,明家百余口,便在那一夜焚于火中,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除了她。

      见到守衷时,她只是含着泪,死死抿着唇,眼里却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硬气。她虽是女子,父亲明镜堂却自幼教她读四书五经,学经世文章,为的便是在这商贾素不被高看的世道里,叫女儿将来好歹有个立身之本。

      守衷和尚见她如此,虽有触动,却仍旧严厉,只道:“若要留在悬济寺,便须择一条路。或剃度出家,入我佛门;或修习医术,悬壶济世。二者不可兼得,总要选一个。”

      后来,明月霜便成了悬济寺的一名医女。

      守衷和尚曾问她,为何选学医。

      那时候她还太小,只记得父亲叫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便稚声答道:“爹爹说过,医术是能让人谋生的东西。”

      她说完,想了半晌,又补了一句:

      “我不能死,只能去学一个和死相反的东西。”

      “与死相反”这五个字,后来便成了她这六年里最隐秘、也最坚硬的一点心力。

      佘公山山势绵延,峰峦层叠,自此便成了她的家。

      守衷师傅替她改了名字,唤作岳霜。

      到十五岁那年夏至,原该是她行及笄礼的时候。她小时候不知想过多少回那一日,母亲窦氏总说,要替她做天下最好看的衣裙;父亲明镜堂也总笑着说,将来必要替她挑天下最好的男子。那些话,在小时候听来不过寻常家常,待到家破以后,才忽然句句都成了再不可追的前生旧梦。

      到了那一年,她没有衣裙,没有珠钗,没有宾客,也没有家人,只在傍晚时分去寻守衷,求他替自己取个字。

      从今往后,岳霜,字照临。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守衷师傅是这样说的。

      她懂得师傅这一番用意,也知道这两个字里寄着多少期许。

      而今她已十六岁。

      那一夜的火光、箭雨与哭喊,仍旧时常入梦。奇怪的是,父亲、母亲、哥哥、姐姐的脸,却一年比一年模糊。她越想记住,越是记不真。到了后来,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将他们的名字写上一遍,写完了,再静静看着墨迹一点一点干下去。

      又是一年清明。

      因着明家背着那桩欲加之罪,她连替家人明祭都不能,只能在佛前低头,请佛祖代为听一听她的心声。这一夜,佘公山落了雨。

      她久不能寐,后来好容易入梦,却梦见的是自己想象中那场从未真正来到过的及笄礼。幼时伙伴与家人都在,母亲做了春饼,父亲掌着灯,让她看新做好的衣裙。可转眼之间,蜡油滴落,烛台翻倒,明府中庭火势骤起,一切又都回到了灭门那一夜。

      她猛地惊醒。

      醒时汗湿重衣,心口一阵空落,仿佛夜半失脚,从极高极深处猛地踏空下去,五脏六腑都被抛起,过了许久,才重重落回这具躯壳里。她坐在榻上,缓了很久,呼吸方才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她忽然想起李后主那阕词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初入悬济寺的第一夜,也是这样,彻夜未眠。也是这样,独自坐在山门前,望着漕江奔流,望着漕州方向那尚未散尽的烟与火。灰白的烟尾拖得极长,远远看去,像一道一道垂着的丧幡。

      人这一生的眼泪,原也不能一夜流尽。只是对她来说,几乎就在那一夜,除去求生之外的那些本能情绪,已一并埋在了火里。

      (2)

      事情真正转折,是半个月前,仇得自漕州江防都司传来的两则消息。

      一说越人在漕江南岸陈兵,漕州要起战事了。

      二说朝廷要在佘公陵大祭佘公三日,萧家主祭。

      三年前,仇得入了漕州江防都司做洒扫,听到一些关于明家案的传言。说这里面是漕州第一大族萧氏的首尾。这桩线索便成了一枚钉子,日日夜夜钉在她心上。

      在漕州,若说谁能让明家那样的人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事后还能把案子压得干干净净,叫满城人都渐渐闭口,想来想去,总也绕不过“萧”这个字。

      这一场清明祭典,是为即将到来的战事而设,主祭的是萧氏。

      她也是因此才去的。

      整个祭礼要持续三日,她自第一日起便伏在那里。岳霜也并不天真,并不以为靠自己上山伏三日,便能把这桩旧案照个底朝天。她那时的念头很简单,不过是“看一看”。看一看那群她以为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一日起,她便换了男装,束发压帽,脸上抹了灰土,就藏在佘公陵旁一处极偏的高坡松林里。那里平日少有人去,因隔着较远,声音听不真切,却正好能将陵前情形看个七七八八。

      民间的风声传,漕州如今的郡守萧敬和萧家入京任大理寺卿的萧肃也会出席。她没想到的是,黄昏初献时,竟是一个少年着素服走到祭坛前,依礼跪下,三跪九叩,上香,奠帛,献爵。

      那少年远望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站在一众长者将佐之间,却不显得压不住阵。岳霜那时伏在暗处,只觉得萧氏既主祭,竟肯把这样一个少年推到前头,想来此人必是萧家极要紧的人物。

      于是第一日,她记住了他。

      第二日才是正祭,鼓角齐设,祭文高诵,字字句句都是佘寄困城四十九日、悬济寺僧众下山救伤运粮、引水灌谷断敌来路的旧事。旧事说到尽处,便是演武的环节了。山风一卷,旌幡猎猎,岳霜仍伏在原处,看那群人来往更衣,看甲士列阵,刀枪如林。

      那少年也在其中。

      她看见他在坛下更衣披甲。甲胄一层层覆上身去,就在那当口,云层忽散,日头从山后推出来,一线光骤然压在甲叶上,连祭坛前那一片兵刃都一并照亮了。

      山下将士原本还压着声息,那一瞬却像忽被点着了一般,呼声大作。

      后来岳霜听人说起,军中都道那是佘公显灵,百年之后仍肯替后人照一照甲光。她彼时伏在林中,并不信神灵显迹这一套,可也不得不承认,天时与人心赶在一处时,的确最会骗人。

      到第三日,誓师、巡营、犒军一并挪上来。清风猎猎,大纛高悬,连松梢都像比前两日多了几分活意。祭礼至此,哀思与庄肃都已尽了,剩下的便是在这场战事尚未开打前振奋军心。

      那少年再登祭坛。他向着神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仪仗奏乐,率众官面朝神位行四拜礼。而后,礼官将大纛旗交到他手中。那旗黑底金纹,高高扬起,分明风势尚未到最盛,却偏在他接旗时翻展开来。山下气氛顿时又是一变,哪怕她听不清将士们低低的骚动,也知道这多半又被当成了一重吉兆。

      她就在这时,察觉到自己大约是露了形迹。

      那少年立于高坛最高处,自上往下,目光扫过祭坛四周与山陵松林。她说不清到底是哪处出了岔子,也许是伏得太久,挪动时压低了一枝松梢;也许是风过林间,将她半片衣角掀出了枝影。总之,她心里立时明白:自己大约已被他留意到了。

      岳霜那时只知道,撤馔起驾之时,那少年不动声色地离了仪仗,往松林这边来了。那时祭礼已到末尾,军心正被这三日仪制与天象推到极盛,若贸然搜山,动静一大,势必立刻惊动旁人,也会坏了誓师后头那股气。

      岳霜知道自己本只是窥伺认人,还远没到能与谁正面周旋的时候。于是立刻伏低身形,借着树影往偏坡退去。

      那日一路往偏坡跑时,心里并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如何脱身。那一片旧坡边有许多盗洞,她是知道的。她借熟路往那边绕,想着那人看着是有些身手的,引他坠洞应该也是可以脱身,好为自己争一线脱身之机。

      可偏偏是清明时节,土松得厉害。

      她先一步自坡边掠过去,没过多久,后头却忽传来一声沉闷土响,紧接着又是一记更实、更钝的撞击声,像有什么重物直接磕在了洞里露出的石头上。

      她当时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后头人究竟伤得多重,也不知道自己若回身,会不会正撞上别的耳目。

      一路飞奔,回到寺中之后,那一声石响却始终在她耳边不散。

      那声响越发真切,她常在山间采药。她如何知道那些盗洞,自是她自己也跌过无数回。她越发确信那动静是头脸肩背撞上了硬石的声音。

      所以她半夜还是回去了。

      换回了一身素白衣裳,背着采药的背篓和绳子,往山里走去。夜里山路更冷,风从松间穿过去,吹得人衣角翩跹。她秉烛重回那片偏坡,先在暗处听了许久,不闻人声,才敢靠近。烛光往洞下一照,她心里便是一沉。

      那少年还在。

      半边身子伏在洞底,一动不动。额角见血,肩背歪斜,显见是撞得不轻。她蹲在洞边先看了片刻,慢慢定了心神,细细回想白日情状——林中背光,她戴着男装幞头,面覆土灰,他追来时始终隔着树影,真正坠洞那一刻也未曾照见她的脸。

      换言之,他多半并未看清她。

      想明白这一层,她才下去救人。

      找了棵老松固定了绳子,熟练地下到洞里,将绳索系在他的腰间。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像一整块沉铁,拖也拖不得,背也背不稳,无奈只能回寺里找帮手。

      待人终于被她和徐师兄合力拽出洞口,二人都已累得直喘,岳霜额角也起了一层细汗,手心叫麻绳磨得发红。

      她先替他止血、验伤,确认骨头似未大折,最险的是头上那一下,而后才咬着牙,和徐师兄半拖半架,再一点一点带回悬济寺。

      那时她仍不知道他是谁。

      缘着几分内疚和几分恐惧,她决定要救。

      但是自那一夜把他救回来,从此便不可能再同这桩事全无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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