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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现身 沈承泽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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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日天未亮,仇得已立在都水司门外。
昨夜,刘奔引着仇得,带了崔府几名熟水性的护院探了东湖底。
刘奔昨夜就在船尾,落水的位置他记得分明。白日里平静的湖面,入夜后却暗流丛生,且有几股力道不容小觑,推着人在水里不由自主地偏移。东湖作为水库,本不该有这般交错的暗流。
仇得在水底反复摸索了三遍,确认并无异状。既如此,东湖昨夜必然开闸了。
仲夏节灯会游船众多,为何非要在这样的关头开闸放水?
从湖底探完仇得便直奔崔府向太夫人回禀水下所见。老夫人听罢,袖口猛地一拂,背过身去,声音里压着震颤的怒意:“持我儿的腰牌,去都水监问个清楚!”
闸吏见是护院,本不欲多言,只反复一句:“奉令行事,无权奉告。”
直到仇得取出崔驭的腰牌。那闸吏脸色一变,立刻低声道:“稍候。”
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快步而出,身形高大,眉眼利落,带着河工出身的干脆气。
“在下江入海。”
“都水监,河渠副使。请随我进来。”
他一眼便认出那枚腰牌,神色肃然,伸手相请:“我已经听闻了今夜东湖之事。”
入内之后,江入海并未绕弯。
“夏至夜放水,是我下的令。”
“捷报先到都水监,军务既解,水患不能再拖。”
仇得问得极直:“明知游船未散,为何仍放?”
江如海从未抬眼看便直接拿出东湖水位簿、放闸批条,一样样摊在案上。
“夏至夜放水,并非临时起意。” 江入海道,“东湖水库是为疏解呼河水患、灌溉粮仓四郡良田而兴建的储水系统。这个工程,是我祖上——广济江氏主导修筑的。”
仇得自然听过广济郡江氏的名头,这是大晋治水的名家。
仇得看着舆图,东湖水库上承呼河人工开凿的支流,下通漕江分支水系,形成连贯的水利网络。
“自这东湖水库建好,不仅呼河汛期的泛滥得以调控,缓解了京畿之地的洪涝,同时粮仓四郡的万顷良田亦可借其水势实现全域漫灌,泽被绵延。”江如海指着舆图解释道。
他转而叹了一口气又道:“唉—— 今年雨水多,东湖水位从四月底就贴着警戒线。”
“我们已连发三次文书,请求择机泄洪,只是下游战事未了,一直压着。”
仇得并未听得太明白。
“响苇滩一战,”江如海抬眼,“是当今四殿下在领兵。响苇滩多是芦苇荡和滩涂,四殿下在这里给越人设了埋伏。水位就不能动。”
他转身执起炉上温着的茶壶,热气氤氲中为仇得斟了一杯:“捷报是五月廿六戌时一刻送到都水监的,比城中早了整整一夜。”递茶时袖口微敛,“紧接着便接到司天台急报:夏至后必有连雨。”
茶杯轻推至仇得面前。
“若不放闸——”江如海声音沉了下去,“淹的便是京师和粮仓四郡。”
仇得顺势望向窗外那方天空,却不似昨日晴好。黑云密布,气息闷得紧。
“既然如此,为何不通知疏散游船?” 仇得有些遏制不住愤怒,这本应该是可以组织的一桩悲剧。
江如海明白仇得的愤怒,“放水,是军令。疏散,是民务。军令不等民务。开闸时,都水监派了人前去那京兆府通报。我在此地值守了一夜,听闻翻了六七条游船,想是有人尸位素餐了。” 他说着吹了两散口茶杯里的热气。
窗外,雨果然下起来了。
(2)
岳霜醒过来时,窗外正下着细雨,雨丝打在竹叶上,声响很轻,却密得让人心烦。她一动,才发现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拼过一遍,连抬手都费力。
小柔几乎是扑到榻前的,眼睛一红:“姑娘,你可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小柔低声,“你夏至夜后守着太傅,又连着处理府中事,天亮时人就倒下了。”
岳霜闭了闭眼。那三天像被水冲走了一样,只剩下一点钝痛,卡在胸口。
“叙然呢?”她还是问了。她看见小柔头上戴着麻。
小柔的手一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少爷……今日是少爷停柩的第三日了。。”
岳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缓慢地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东湖的事,查清了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小柔点头,把仇得带回来的话一字一句说了。水位、军报、开闸的时辰,都仔仔细细地回禀。
岳霜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替我梳洗吧。我想去看看他。”
岳霜此时竟然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走向灵堂前去看他。
灵堂外人声渐起,崔之川崔之礼戴着麻布,在外院引导前来吊唁的人。她上了香后被扶着坐在侧厅,望着那棺出神,她什么都不敢回忆,任由自己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麻木着。
她习惯了用麻木回应痛苦,因为积压的情绪太多,背负的过往太重。这比声嘶力竭的哭喊更伤。
听旁边的婆子说,崔太傅已经醒了,下床却是还差点力气。此刻,她远远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正向崔太夫人行礼:“学生刘毓秀,拜见太夫人。”
太夫人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你还记得来。”
刘毓秀深深一揖:“若非当年太傅资助,学生早已困死乡里。少爷之事……学生不敢不来。”
这一番对话,她倏地想起来崔太夫人曾给她讲过崔驭资助清康郡文人的事情。崔太傅到底是个不忘来处的人,他受过萧家的恩,便也给清康的贫苦学子以庇荫。
外面的人声骤然嘈杂起来,逐渐听不太清刘毓秀和太夫人的寒暄。
接着,她听见外头有人通报:“四殿下到。”
岳霜抬头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
一旁几个操办的婆子正和年轻的婢女解释道来人:“这是圣上的老四,他母家啊就是萧贵妃,萧肃龙凤胎同出的妹妹呢。当今的东宫太子是皇三子。他们两位啊,与咱们叙然少爷年岁相仿,自幼便常在一处,都是听着咱家老爷的教诲长大的。”
岳霜猛然间想起那信上的落款。
萧贵妃,萧府?
沈承泽,是四皇子。
那人步子极稳,却带着战后未散的锋锐。不是朝中那些被礼仪磨平的皇子姿态,像是刚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年轻将军。
她先认出了他的脸。
——阿丁。
那个在佘公山下,浑身是伤,却还能笑着喊她名字的少年。
(3)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腰间。
玉佩。
鸢纹。
点金。
再旁边一点,是一枚金牌,龙纹与祥云交错,雕工繁复,却被他随意系着,像并不在意它的分量。
她撑着椅子的扶手慌乱起身时,正与阿丁——或者说沈承泽——的目光撞个正着。
岳霜没有想好该如何向他问起自己心中许多的疑惑,她累得已经无暇猜想他的立场。
既然已站起身,她便索性朝着偏门走去——在她重新拼凑起自己的理智、理清这团乱麻之前,她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与言语去面对这个突然陌生起来的“阿丁”。
灵柩前,沈承泽行完了祭礼。他将一坛清康郡的名酿“玉笛春”轻轻放在崔叙然灵前——那是崔叙然生前最爱的酒。
岳霜的脚步虚浮,走得不快。没过片刻,身后便传来清晰靠近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她的左肩。
“岳姑娘,”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岳霜脚步未停。
他并未放弃:“叙然的死,是京兆府尹不作为。”
这句话像一枚冷钉,倏地将她钉在原地。她蓦然转身,迫近到他胸前一步之距,仰起脸定定地看他,眼神里凝着无声却凌厉的诘问。
“京兆府尹,陈同昭,”他没有躲,眼神恳切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字字如坠。
“陈同昭那夜就在玉馔堂喝酒。本该命坊正敲锣示警,派人封湖禁船——该做的事,他一件都没做。”最后几字咬得极重,像在齿间碾磨过。
他的开场里,没有惊异于她为何从佘公山千里迢迢来到京师,也没有惊异于她为何在崔府。那语气平静得仿佛早已知晓——知晓点金鸽传回的书信出自她手,知晓她这些日子所有的颠沛与追寻。
岳霜望着他,不知他应是她曾救过的少年阿丁,还是方才在灵前执礼的四皇子,抑或是一个早已将京中暗流看在眼里的局中人。
“你什么都知道,对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未退的哑。
沈承泽没有立刻答。他侧身一步,引她到回廊下避雨。檐水落得很急,溅起细碎的白沫,像无数敲在青石上的碎声,把外头的吊唁人声隔得模糊。
“响苇滩捷报入京那夜,我已在返程路上。点金鸽先到,我知道信是你写的,我知道叙然出事,知道你在崔府。沈承泽这才看向她,目光正而不避,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坦直,却又有久经军阵后的审慎。
“我知道你心中想问的全部,我都与你说来好吗?”
岳霜看着他那双眸子,还和清明时候见着的一样澄澈,防备卸下了几分。
“若是欺我瞒我的话,殿下就不必说了。”
“真话。”他急着去追岳霜避开的眼神,似是非要看着她眼睛说话才罢休。
“当时姓名瞒了你,不是我的本心。岳姑娘。”
岳霜听到真话二字,已经提起裙裾朝药房走去。沈承泽慌得以为岳霜要走。
“好。若殿下想同我说真话,请随我来。”
她客气,冷淡,好像身体里有一部分的她,刚被崔叙然捂热了的那部分的她,还没有从那个冰冷的湖里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