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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点金鸽哨 通信人出 ...

  •   (1)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郑本清把药箱背起,低声对爱颉道:“你随我,先回萧府。”

      郑爱颉像被打醒了一下,慌乱地点头。消息迟早会传到赵氏耳朵里知道。郑本清二人必须先回去复命,把话说在前头,免得赵氏借题生事,把祸引到岳霜身上。

      “回府。”崔之礼开口,声音平得过分,像把所有颤抖都压在骨头里。

      仇得一路把崔叙然背到马车上,湿透的天青锦袍贴着仇得,冰凉与沉重透过衣料直渗进仇得的脊背。守着马车的小柔早已闻声掀开车帘。“……少爷怎么了!“。小柔定定看着崔叙然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仇得喉结动了动,“呛水太深了,救不了了。” 将人小心翼翼托进车厢。东市回崔府的那段路,格外漫长。马蹄嘚嘚,车轮辘辘,碾过积水,溅起连绵不绝的空洞的回响。车厢里没有一丝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崔府的侧门开了又合,灯笼在风里晃,灯影一抖一抖,把人影照得像水里漂。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崔驭和太夫人赶来时,崔叙然的房间仍旧整齐。窗下那盆栽他昨日还剪过,枝桠断口还新鲜。刘奔把人放到榻上,已经替他更去了湿衣。崔驭七十六岁了,平日再怎么克制端方,此刻也只是一个父亲。满头白发被汗浸得贴在鬓角,眼里那点聚住的光像被一点点被掏空。他扑到榻前,先去抓儿子的手。指尖一抖,像被冰刺扎穿。他张了张口,想唤他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断般的呜咽,像胸口忽然塌了一块。下一瞬,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角撞上榻沿,发出沉闷一声。

      “老爷!”丫鬟惊叫。

      丫鬟先一把扶住崔驭,把他肩头按住,太夫人沉声吩咐:“抬到我房里去,快!备参汤,请柳去病!”

      太夫人的目光继而转向仇得,像第一次真正把这人当作崔府的人看:“仇护院。”

      仇得上前,抱拳:“在。”

      “你识水性,”崔太夫人道,“带几个懂水的护院,去查东湖底下。暗桩也好,绳钩也好,给我查明白。今晚的事,别叫它糊过去。”

      仇得应得干脆:“是。”

      崔太夫人又转向岳霜,她只说一句极实在的话:“岳姑娘,崔驭若倒下,崔府就倒了。老身恳请……”

      岳霜这才像被一记锣敲醒。她浑身仍冷,胸口却热得发闷。她跟着进了崔太夫人房里。崔驭被安置在榻上,脸色灰白,唇色发暗,气息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毫无着落。她伸手按脉,脉象乱,虚中夹滞,气血骤逆,像是一口气卡在心口,不上不下。

      银针入穴时,她的手仍和平时一样稳,稳得像半个时辰前呛水的不是她自己,稳得像刚才感受着崔叙然的体温逐渐散去时抱着他的人不是她自己。她先走急救的路数:内关、神门、膻中,调心气;再走通滞:太冲、合谷,疏郁结;最后落在关元、气海,固元阳。每一针都像把崔驭那口卡住的气一点点往下按、往里收。

      崔驭猛地抽了一口气,喉间滚出一声呛咳。那咳声像从深井里刮出来的,粗糙却真实。

      房里的人都一震。

      崔太夫人闭了闭眼,像终于把心从悬崖边拉回来一寸。

      岳霜继续。不敢贪功,只希望能稳住崔驭的气息。她让丫鬟煎参汤,浓一点,少量频喂;又让人取热水袋温心口与足底,逼他把冷逆往下走。崔驭脸色渐渐回了一点血,却仍昏睡不醒,像被巨石压着。

      这一夜,岳霜几乎没离开榻前半步。

      半个时辰后,小柔奔入暖阁,已是全然顾不得那些丫鬟礼数。

      “柳郎中……”小柔哭着回话,“柳郎中在玉馔堂……已经喝多了,醉宿在那边,怕一时半刻——”

      “再去。”崔太夫人厉声,“叫醒也得拖来!云华月华,你们俩再去请博安堂和正镶医馆的刘郎中和周郎中!”

      刘郎中和周郎中到后,探完脉象后二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太夫人,崔公这病,怕是只能吊上这一夜,也难回天了。” 岳霜不听他们,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到天将破晓时,她的指尖终于开始抖。呛水后的冷从骨头里冒出来,她却额头和全身都浸出细密的汗珠。她把最后一针捻稳,抬眼时,窗纸已透出一点淡白。

      (2)

      外头忽然有锣声滚过。锣声很急,马蹄也急。有人一边敲一边喊,声音穿过街巷,穿过崔府高墙,像一把刀切开黎明:

      “漕州响苇滩——我军大捷!”

      “漕州响苇滩——我军大捷!”

      随着这马蹄声和捷报一并到的,还有终于醒酒了的柳去病。柳去病被小柔和刘奔从玉馔堂拖来了。那人眼神惺忪,衣摆还沾着昨夜的梅子酿渍,眼睛却很快清醒——他一进屋就闻到了针药气与人将脱力的衰败气,酒意立刻退了七分。他把崔驭脉一搭,眼神便凝了。

      他看了岳霜一眼,先不问旁的,只道:“你守住了。”

      岳霜没说话,只觉得眼前发白。

      柳去病打量着岳霜:“小小年纪,处理倒是老道。岳姑娘的针行得端,稳住了崔公的心脉。若非你的处理,他这把年纪,怕是撑不过。后面的事,交给我吧。”这柳去病,虽是贪酒,在京城,医术却无人能出其右。

      崔太夫人点头,她亦是一夜无眠。眼底隐现出那藏不住的真正的痛:“岳姑娘,这一夜辛苦你了,回去歇一歇吧。”

      岳霜这才慢慢放下手。

      她走出房门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小柔赶紧扶住她,手心都是汗:“岳姑娘,你烫得厉害,你得歇一歇……”

      岳霜点头,没拒绝。

      她被扶回崔叙然曾为她安排的那间小屋。屋里还留着他惯用的清茶香,窗下桌案整齐,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皱眉说一句“别累着”。可屋里只有风,风吹动纱帘,不是故人来。

      小柔给她端来热水与姜汤,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却硬:“仇护院他们已经去查过水下了。”

      岳霜“嗯”了一声。

      小柔压低声:“东湖本就是水库,引的是呼河支流。今年雨水多,水位线一直高,常开闸放水。可昨夜……昨夜夏至游船如织,照理不会在夜里放水的。昨夜游船翻了六七艘,想来都是与放水有关。仇护卫已经拿着老爷的腰牌去查昨夜当值的都水闸吏了。”

      岳霜的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扣。

      “你去前头吧。”她忽然道。

      小柔一愣:“岳姑娘——”

      “去。”岳霜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们都在太傅房里。你去帮忙,别在这儿守我。我休息会儿。”

      小柔咬了咬唇,“那姑娘先喝姜汤可好?我去给姑娘备水,沐浴更衣,去去湿气。看你歇下我便去给太夫人帮忙。” 说着指了指姜汤,便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带起一阵凉风。

      屋里静得只剩岳霜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发烫,带着呛水后的涩,像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湖水的腥。

      她摊开掌心。

      鸽哨。

      她把鸽哨放到唇边,没立刻吹。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那位不愿透露的萧府托付者,是意欲救她?还是意欲控制她?犹疑之时,那点金鸽顺着照进房间的第一缕晨光从岳霜视线里飞过,那个方向——是崔叙然房间。岳霜跟着踉跄起身朝崔叙然房间奔去。

      点金鸽停在窗沿。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眼睛黑亮。它脚上缠着细细的信笺,蜡封还在。

      岳霜指尖一紧,把信拆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今已克捷。旬日振旅还朝。

      落款的人叫做沈承泽。而落款的日期,是夏至前一日。

      岳霜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沈承泽。

      她在萧府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沈是皇姓,当今皇子以“承”字辈序。此人,是皇子。

      叙然口中,萧府托付,竟然是皇子相托付。

      她只是从未想过,叙然怀里藏的鸽哨,竟能直接通到皇子。

      她连姜汤都顾不上喝,披衣起身,脚步却因为发热而微晃。她扶住桌沿,把自己稳住,然后推门出去。

      她回到屋里,提笔。

      她想知道这位皇子,来者何意。

      ——叙然坠湖。太傅病危。速回京师。

      手指因为发热而发抖,她便把指尖在桌沿用力一压,把抖压回骨头里。她没有署名。把纸卷好,重新封上蜡,按了印——不是萧府的印,不是崔府的印,是她自己的指纹,像把命押上去。

      点金鸽振翅时,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她站在窗前看它飞远,飞进京城的天光里。

      她终于坐回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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