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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夏日终曲 叙然告白坠 ...

  •   (1)

      寅时三刻,京城还浸在青灰的薄雾里。正阳门城楼的脊兽最先接住一缕金光,萧府也逐渐醒来,开始热烘烘,闹哄哄。

      今日是仲夏节,也是夏至,是晋国一年之中除了新年和中秋最盛大的节日。从半月前开始,东湖沿岸就搭起了灯架,京城几大酒楼早早挂出“仲夏夜宴”的招牌,玉馔堂的梅子酿更是三日前就已售罄。

      京城的仲夏节也和漕州一样——乘游船、点花灯、放烟火。据说今夜东湖上会有千盏河灯同时入水,烟花将从戌时一直燃到子时。

      许是节日的热闹氛围,今天萧府一早便热闹非凡。

      岳霜在杂房里收拾药箱,手背上还沾着方才帮郑本清煎药留下的一点炭灰。

      门外忽然有匆忙的脚步声,郑爱颉探进头来,眉毛挑得老高:“岳霜——你快出来。”

      此时崔叙然正携着他两位崔家小侄登门,仆从分列两行,静立左右——这般阵仗在素来不尚排场的崔府确是少见。崔叙然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腰束月白暗绣宽边玉带,墨发以竹节银冠高束,衬得面容愈发清朗,透出着几分平日罕见的轩昂之气。

      身后的崔之川显然也精心收拾过,崔之礼还是穿着他那件半旧竹青直裰。说起来,崔之礼的气质确实是“最崔家”的一位。岳霜心里想着,暗暗抿嘴一笑。三人前后走入内庭。

      赵氏坐在正厅上首,许是暑气蒸人,加之向来无人分得出她的笑意发心是真是假,旁人瞧着只觉面色喜气,似乎是对崔家这三位少年喜欢的紧。

      崔叙然敛衽行礼,之后便又是闲叙家常的环节,互道节日祝福。

      崔叙然送来一把药枕,说是崔太夫人命人自广济郡寻来。“今日仲夏节,家祖母说,夫人照拂诺大一个萧府,诸多庶务,以安枕为第一要事。想着以此药枕恭贺节日,顺便感谢萧府借医女岳氏的调理。”

      话音未落,一旁小厮已躬身捧上一只漆光的雕花木箱。

      那礼背后的意思,赵氏自然听得明白:崔府以太夫人名义送礼,是为护岳霜。

      赵氏笑了一下,笑意不入眼:“叙然有心了。岳霜既是我府里的医女,做些分内事不用特意谢过。太夫人厚意,替我谢过了。”

      崔之礼不声不响地补上一句,:“今夜仲夏节灯会,京中本就有‘义施’之俗。太夫人这几年身子不便,常托我府施粥施药。岳姑娘医术好,若能在湖边义棚坐一坐,既是行善,也是积福。”

      这句话落得漂亮。义施、积福,谁拦谁便像不敬天时、不敬祖宗。

      赵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只能把那点不快压成端庄:“既是义施,当然可。”

      赵氏到底是谨慎的,仍要再加一道锁:“只是——岳霜在我府上做事曾有疏漏,现不能以我萧府医女身份在外走动。她既无行医之权,便不可招摇。”

      崔之川立刻接话,像早备好了:“不招摇不招摇!让她穿我府家丁衣裳便是。我崔府今日带了人手、带了婢女,一路都能照看。萧夫人放心,我崔之川若让人把岳姑娘弄丢了,我自个儿跳湖给你赔罪!”

      他说得夸张,崔之礼抬手敲他一扇骨,低声:“闭嘴。”

      崔叙然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向来稳重,论起辈分跟赵氏也是平起平坐:“夫人放心。今日带她出去,是以太夫人名义。若有差池,崔府自当担责。”

      赵氏的目光在崔叙然身上停了一瞬,只能轻飘飘道:“既如此,去吧。”

      她说得像恩赐。

      岳霜没有露出半点松口气的样子。她只是规规矩矩应了,转身去换衣。

      崔府送来一身崔府家丁衣裳,粗布短褂,颜色不起眼,袖口却缝得结实;一条深色裤子,裤脚收得利落;再一顶灰帽,压下来,连她眉眼的光都收进阴影里。

      她从杂房换好衣服出来时,郑爱颉已经在门口等着。郑爱颉也换了件新制的浅青短衫,崔之川哄着郑爱颉一同上马车:“你们崔府的人,怎么还把我也带走了?”

      崔之川笑得像捡到便宜:“你不是和岳霜约了夏至看灯么?我崔府讲义气,既接她出去,也把你接出去。你爹那边我已叫人去说了——郑大夫一听‘太夫人义施’,点头点得比捣药还快,他今晚也来棚子里坐镇义诊咧。”

      郑爱颉耳根一下红了,想骂又骂不出口,只瞪岳霜:“你——你是不是也提前知道?”

      岳霜摇头,笑得无辜:“我若提前知道,便不会今早还在抹炭灰。”

      郑爱颉一噎,又忍不住笑了:“你这人——”

      崔叙然站在一旁,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淡淡吩咐:“走吧。”

      (2)

      马车出了萧府,崔之川偏要先去京城最有名的食肆玉馔堂吃一顿,说什么夏至易生阴,此时不补,更待何时。

      玉馔堂立在东市最喧嚷的十字街口,三层朱漆楼阁气派非凡。檐角悬着的铜风铃被热风撩拨,叮咚声响脆生生的。黑底金字的匾额悬得端正,此时已近黄昏,日光流转下闪着沉甸甸的光泽。

      门口迎客的小二眼尖,觑见崔家腰牌便倏地堆满笑意,躬身引着往楼上去,一声“天字三号房——贵宾五位!”喊得楼梯间都起了回响。

      雅间临窗,左窗是街市人流,右窗是京城东湖。雅间确是极宽敞的。迎面先是一架六扇楠木屏风,上头浅雕着《夏景消暑图》,地面铺着篾青竹席,踏上去便有细微的“咿呀”声。左右两窗景致迥异:左窗外市声沸反盈天,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热腾腾的一副人间烟火景象;右窗却正对着东湖一角,见接天莲叶在落日下铺成一片润泽的碧色。

      小柔候在雅间内,仇得和刘奔守在雅间外。崔之川甫一落座,便熟稔地拍案点菜,点毕,道:“再开一坛上好的梅子酿,今日可不许替我省钱!”

      不过一盏茶工夫,菜便流水似的奉了上来。最后,两个伙计小心翼翼抬上来那只梅子酿的坛子。

      崔之礼打趣他:“你少喝点啊,一会儿在这舞剑可耍弄不开。”

      崔之川立刻撅嘴反驳:“你上回醉那么快,如何知道我舞剑?如何知道我耍弄不开?”

      “今晚之川公子先把那扇《夏景消暑图》的价钱计上,再开始喝酒吧。”郑爱颉抢先调侃道:“一会儿你舞剑损坏了,我们好先走人。” 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岳霜坐在窗边,仍穿着家丁短褂,跟着一齐笑起来。

      崔叙然挥手让小柔去马车上取进来一只木匣。匣盖一掀,推到岳霜跟前,里面是一身湖蓝绸裙,裙摆绣了细细水纹,像把夏夜的湖收进了布里,外衫是薄纱,轻得像烟。还有一条银链,坠着一粒极小的玉珠,玉色温润。

      岳霜拎着衣肩提起,还没穿上,光是见着衣服,众人都齐刷刷地哇叹一声。

      岳霜怔了怔,下意识看崔叙然。

      崔叙然把筷子搁稳,浅笑着道:“随小柔去后头的内间更衣吧。你不必担心。”

      走进内间后,门帘一落,外头喧嚣像被隔开。她解下那件半旧的短褂,绸料滑过肩背时,带起一阵熟悉又细微的刺痒——挨板子留下的旧痂在暑热里总不安分。

      她已许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料子的衣裳了。

      换好后,小柔拿起温润的犀角梳,取顶心一握青丝挽成一个清爽的挑心髻,余下的长发在颈后编盘成含蓄的垂鬟,几缕发丝松松逸出,贴着白皙的颈侧。

      就在这时,岳霜从刚换下的短褂里取出了一个素锦小囊——打开,正是上回崔叙然送来的那支银簪,“小柔,为我钗上吧”。

      她走出内间时,雅间里竟静了一瞬。

      崔之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茶盏:“……真……真如……仙子下凡。”

      郑爱颉先是瞪大眼,像被震住,随即打趣评论道:“岳霜你生得如此俊,平日里却穿得像灰老鼠!”

      仇得站在门边,本就不多言,此刻更像影子。他只是目光微沉,像在确认:这身衣裳一旦出门,会引多少眼。

      崔之礼的反应最克制,只淡淡道:“合适。”

      而崔叙然——他抬眼的那一瞬间,眼底那点光像是被湖面反射了。他的嘴角确是非常难以压制地向上,动作也突然变得局促起来。又看着他送的那支簪子,愣神片刻,只轻轻放下筷子,像怕自己动作稍大便惊散了这美,却偏碰倒了酒杯。

      岳霜把目光收回来,坐下。她不敢让自己沉溺太久。她知道这美是借来的,“快吃吧,我的公子小姐们。这么盯着我,我不太习惯。”

      饭菜上齐,玉馔堂的热闹终于回到桌上。

      崔之川一边吃一边讲京中灯会哪家烟火最盛、哪条小巷最值得一逛。郑爱颉时不时插一句嘴,像要证明自己也懂京城。崔之礼偶尔提醒“少吃辣”“少饮酒”,像一本行走的规矩书。

      谈笑间,已经日沉月升,暮色四合了。

      岳霜听着,竟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张桌边,听人说“无关生死”的话了。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并未跟任何人提起,只是被这闹哄哄的幸福托着恍若在云端。

      酒过三巡他们才下楼,沿街往湖边走。京城的夏至灯会果然盛,湖面已停满花灯,像把星子搬进了水里。岸上卖灯的、卖糖画的、卖扇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笑声像银铃,撞在夜色未至的天光里。

      岳霜捧着一盏莲灯,灯心还未点,纸面微潮。她抬眼望向湖面,忽然想起漕州。

      漕州的仲夏节灯会更野,水更急,人更豪放。漕州不止是放花灯,那是赛花灯。她小时候总与母亲父亲一起放灯,三人谁的花灯在漕江上目之所及处飘的最远最快,谁的愿望便最容易灵验。后来十岁生辰随仇得下了一次山,在漕江水岸边放给母亲,放给父亲,放给那年未曾回来的人。

      如今她再放灯,竟不敢许愿。她怕许愿是一种奢侈,会被命运听见。

      崔叙然在她身侧,离得不近不远——恰是他惯守的礼数距离,却又微妙地较平日近了一尺。

      崔叙然随着岳霜一同蹲下,看着湖面倒影里的光斑和水影里她的脸庞。蝉鸣在刹那间变得异常清晰。 “我知今日便是你生辰。”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些,只盯着水影里她的眼睛。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字句需要格外郑重地托出,转头从湖面望向岳霜,“我也知道你或许背负着什么。你若不说,我便不稳。我只想问——往后岁岁年年……你可愿,让我陪在你身旁?”

      那一瞬间,岳霜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急忙躲避眼神,低头点灯,火苗摇晃,映得她指尖微红。她把灯放进水里,看它顺流而去,灯影在湖面晃成一条线。

      从决定踏入萧府那一刻起,她便没有敢让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对爱情和生活有普通的期盼。她只是压抑着,忍着,强制让理性的一面永远占据上风。

      崔叙然的话,像他那夜闯进来时候那样,在她封闭的心门里,开出一道刚好可以透风的缝隙。

      她没有许愿,也没有回答崔叙然。

      烟火还未起,湖上先有游船。一边的崔之川嚷嚷道“放完灯就上船啦!”,一脚踩在游湖亭,另一脚已经跨上了船,用力挥手叫嚷着。

      崔之礼皱眉:“看着脚下。”

      崔叙然没有再问,眼神顺着她的花灯飘远。听着崔之川的叫嚷,又回过神来。

      他先站起,明白了她的迟疑,便不再追问。一只手伸向岳霜,“走吧,咱们去游船了。”

      岳霜轻“嗯”了一声,自然地搭在他的手上站起,自然得就像刚才那郑重的话不曾问起。

      烟火终于起了。

      第一簇在天边炸开,金色的火雨洒下来,落在水面,水面也像被点燃。人群的惊叹声远远传来,像潮。崔之川“哇”了一声站起来,抖擞了衣袖,他作了一首诗:

      昼永偏嫌晚,人欢不厌频。

      樽前歌宛转,波上灯纷缤。

      星斗垂天阔,烟光入夜新。

      明朝各分散,今夜且相亲。

      没想到这平日插科打诨的崔之川,正经起来也是有两分水平。郑爱颉带头鼓起掌,众人一齐喝彩,这一用力,船都晃了几晃。

      崔之礼按回去:“坐稳!”

      “本想包下一艘大——画舫,叙然叔叔劝说我们不可铺张。我这人特别听劝。” 崔之川拉长了这个”大“字,又补充到:”小船也挺好,大家挤挤更热闹呢。“

      这船不大,五人刚好。之川之礼坐在左侧,岳霜爱颉坐在右侧,崔叙然站在船头,与船头撑蒿的刘奔刚好互相平衡。水声哗哗,花灯从船边擦过,水影里烟火,花灯映出星斑点点,如梦似幻。岸上的喧闹渐远,湖面反倒安静下来。

      郑爱颉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抬头看。岳霜也抬头,烟火映在她眼底,像把她多年的阴影撕开一瞬间的明亮灿烂。

      就在第二簇烟火炸开时,船忽然一晃。

      像有一种更硬的力道从水下撞了一下船底,又像划船的篙误触了暗桩。崔之川“诶”了一声,崔之礼下意识去扶郑爱颉。岳霜手里的灯被晃得倾斜,烛火一抖,差点灭。

      下一瞬间,崔叙然的身形猛地偏了一下。

      (3)

      他本就在船头,离水最近。那一偏极快,他的衣袍掠过岳霜的袖口,岳霜甚至来不及抓住那一角,崔叙然已经翻出了船沿。

      “叙然——!”

      岳霜的声音被烟火声吞掉半截。她扑到船边,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水雾。

      崔之川脸色瞬间白了,喊得破音:“停船!停船!” 随即趴在船舷努着嘴向墨色的水面伸手。

      崔叙然那身衣裳,湿了水重如铁,无论如何费力挣扎却总像是有人在把他往更深处拖拽。可这平静的湖面却像是藏着暗流,船不受控制的飘走。

      崔之礼的瞳孔缩紧,整个人像被钉在船上。他想跳,却被水面那一片黑吓住——他们都是清康郡平原人。这船上,只有岳霜识水性。

      眼看与崔叙然相隔渐远,她把裙摆一撩,毫不犹豫便要跳。可她的力气终究不够,旧伤又在背脊拉扯,她刚一翻身,就被崔之礼死死拽住:“你疯了!你也会死!”

      “放开!”岳霜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尖。

      她挣了一下,那一下几乎把她旧伤扯裂,疼得她眼前一黑。

      水面太黑了,浓稠得像泼翻的墨。无数河灯载着微弱的、摇曳的光,破碎地漂着,明明灭灭,倒真成了九天之上冷漠俯视的星辰。而在那片破碎光斑的中心,崔叙然的身影正在无力地下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只手还在水面之上,徒劳地抓握着虚空,指尖映着灯色,苍白得刺眼。

      岳霜纵身一跃——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口鼻耳目,与夏夜岸上的闷热恍如两个世界。

      她睁大眼,在水下昏暗的光线里拼命搜寻。——找到了!那熟悉的影子正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她划水过去,水流却变得粘滞如胶,每一步都耗尽全力。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他冰凉的衣袖,随即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一片僵冷。

      她心中一凛,双腿奋力一蹬,拉着人向上浮去。另一边,刘奔本想撑着船往岳霜靠,可那却是感觉被暗流裹挟着不受控制地漂,过了一会儿,小船几乎快被推到岸边,刘奔一摇橹,众人先上了岸,望着水里的情形,手握紧颤抖。

      破出水面的瞬间,她大口喘息,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崔叙然的头颈无力地枕在她臂弯,面色在破碎灯影下泛着骇人的青白。

      她一手环住他胸膛,另一只手拼了命地向岸边划去。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每划动一下,肩背的旧伤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痛得她眼前发花,冰冷的河水似乎正一点点吸走她身体里最后的热气和力气。

      岸边已经有人喊“落水了”,有人推着船靠近,有人跳下去却又被水吓回。烟火还在炸,喧闹还在欢呼,像这世上所有的光都与这一刻无关。

      终于,有一声粗哑的吼从岸上传来:“别乱!我来!”

      一名汉子脱了外衫,扑通跳入水里。紧接着又有两人跟下。三人动作熟练,摸索着往下潜。

      她心里只剩一句——不要沉。不要沉太深。你若沉深了,我就抓不住你了。

      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耗尽。黑暗温柔而彻底地漫了上来,裹挟住所有知觉。在意识沉入虚无的前一瞬,她感到有几双有力的手,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和他,从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色中,猛然拽离。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终于翻起一朵更大的浪。那汉子托着一个人影浮上来,岸上的人一拥而上,把人拖到岸边——是仇得。崔叙然衣袍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唇却发青。水从他口鼻流出,像命在往外泄。

      救起岳霜的那汉子先给她排了水,呛了两口便苏醒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崔叙然。

      她压住未散的恐惧,把他头侧过,先清口鼻水,再按胸推腹。她方才咳完呛水,便撑着地翻身起来探崔叙然的脉搏。崔之川跪在旁边,手抖得不成样:“岳姑娘……救他……求你救他……”。崔之礼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他把外衫解下,给岳霜披上。他不看叙然,只死死盯着岳霜的手,像把全世界的希望都压在那双手上。郑爱颉看着这一幕,眼泪掉得无声,随后奔着朝义诊棚去。

      岳霜推压了许久,手臂酸得发抖,背脊旧伤像被火烧。她让自己不许停。

      可崔叙然的胸口始终没有起伏。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像梦。她今日才从萧府走出来,换上这身湖蓝,才放了一盏灯,才听见他问“岁岁年年,可愿我陪在你身边”——下一瞬,他便沉进湖里,像命运忽然翻脸,连理由都不给。

      她眼底涌上一种无能为力的空。

      爱颉拽着郑本清到场时,人已经围上了三层。郑本清提着药箱拨开看戏的人潮,半蹲着把脉,开始行针。

      就在那一瞬间,崔叙然的指尖忽然动了动。

      很轻,像风吹过断草。岳霜几乎不敢信,俯下身去听他的气息。那气息薄得像纸,却还在。

      他睁开了一点眼。

      他看着岳霜,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别怕。”

      岳霜的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他这一句按住了所有崩溃。她想答“我不怕”,可她说不出。她只能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一根要断的线。

      崔叙然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艰难地从胸口湿透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鸽哨。

      那是唤萧家点金鸽的。

      他把鸽哨塞进岳霜掌心。崔叙然的目光死死钉着她,像把最后的力气用来确认她握稳了。

      “……拿着。”他气息断续。

      岳霜的心猛地一沉:“你——你别说话!你留着气——”

      岳霜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下来。明家屠门那夜,她也不曾掉眼泪。原来我没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啊,岳霜心想,只是没有感受到亲眼目睹亲爱的人性命逐渐消逝的无力。

      崔叙然的唇角扯出一个笑。他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最后一次借力。然后——那一点薄气忽然断了。“之川……护……护……好岳姑……“。

      他眼里的光,灭得太快。像花灯被一口冷水淹过。

      郑本清取下银针,摇头不语。

      崔之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头幼兽被掐住喉。崔之礼的脸彻底冷下来,冷得像石。

      郑爱颉哭得发抖,却还是伸手去扶岳霜:“霜儿……你、你起来……你会撑不住的……”

      岳霜没有起。她像没有听见。她的一手攥着崔叙然冰凉如玉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一手死死攥着那只鸽哨,攥得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崔叙然就真的从她命里消失。

      风从湖面吹来,吹散了她发间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点侥幸。

      夏至的夜,暖风熏得游人醉,烟火继续在她的头上炸开,漫天璀璨。

      她的夏天却仿佛在这一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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