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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质问 岳霜回应爱 ...

  •   (1)

      郑爱颉捏着那崭新的封皮,她立马明白岳霜昨日所谓的要学手艺,只是为了藏此物的托词。

      眼前这本,哪怕封皮做得再新,内页焦黄残破,也骗不过她。

      岳霜并未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心里思忖着,若是推给昨日抄房的婆子们,那爱颉要还给婆子,便难办了。若推给不相干的人,爱颉定要寻个明白的失主。

      除了认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岳霜没有辩。她把药箱放下,抬眼看郑爱颉,先说了一句并不讨巧的话:

      “是我放回来的。”

      郑爱颉眼尾一抬,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这句坦白堵了一下:“你——”

      岳霜却先一步把话落稳,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替她把怒意找一个出口:“我不是要你站我这边,爱颉。只是,有人在用这账害人。”

      郑爱颉一怔,随即冷笑:“你这话说得轻巧。账在我整理的架子里,害的第一个就是我。不是我不愿帮你,霜儿。”

      她第一次叫出这个更为亲近的称呼,却更像在逼问,“我需要知道个中缘由,我才能知道我守护的这本东西是什么,可以相信谁。”

      岳霜飞快地在脑海里寻一个能把事情按下来的说辞。如果药房这边,郑氏也不能跟她各自为安地相处,这萧府当真是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看着她,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真诚:“非不愿意跟你吐露实情,爱颉。是因为你会有危险。”

      郑爱颉眉心一跳:“什么危险?你在吓我?”

      岳霜没有立刻答“危险在哪”,她先把郑爱颉能看见、也早就疑惑的那一层摆出来:“你当知道,我来这萧府不是为了作医女。”

      她语气平静:“入府没多久我便被剥夺了行医的权力,处处受针对和限制。我既非医,又非婢,更非主子,也和萧府非亲非故。”

      她顿了顿,反问得轻,顺便把一盏油灯递到郑爱颉眼前:“你可知我原本是远在佘公山寺庙里一个小医女,为何在这萧府里?” 这其实也是岳霜自己的疑惑。

      郑爱颉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脸上那点硬气慢慢松了一寸。确实——明面上看,岳霜在萧府不过多吃一口饭。就连抄录对账的活儿,以前她一个人便能做完,不必多添一人。

      郑爱颉摇头,是真的不解。

      岳霜把答案放出来,当然,是部分的答案:

      “因为萧府要控制我。因为我是人证。”

      这当然也是岳霜自己的猜想。

      郑爱颉瞳孔一缩。

      “我是一件可被萧府用来与朝堂明争暗斗的一枚棋子。”

      “所以无论如何,她们不会杀我——因为她们还没有到下我这步棋的时候。可也不会让我太体面。因为等真要把我推出去时,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时可以抛弃。既如此,便不必一开始给我好的。”

      说到最后,声音更轻了些,岳霜知道,恐吓完毕,需换个策略了。

      “爱颉,你既在这萧府中安稳度日,又有双亲在侧。我不想你被卷进这漩涡。” 这话听起来却像真把郑爱颉放在心上,当然这也是岳霜的发心。

      郑爱颉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凉。她仍想撑住自己的立场,却忍不住问:“那这本账册……到底是什么?”

      岳霜看着那焦黄纸边,吐出一句几乎能把人压弯的真话:

      “我双亲亡故,与这本账册有关。”

      听到“亡故”,郑爱颉的呼吸猛地一滞。

      岳霜知道只是要利用她的“同情”并不牢固,需得把第二层利害挑明——

      “今日你也大可以向赵氏交出这本册子,表你的衷心与清白。”

      “但你已经看过它了。府里众人都知你过目不忘。赵氏这关,未必能全身而退。而这药房诸多事宜都是郑大夫统管,女儿出事,郑大夫能独善其身吗?”

      其实这账册到了赵氏手里是否能掀起这样大的波澜,岳霜也并不明朗。

      郑爱颉脸色骤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只翻阅了一眼!“ 她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她也怕外头有人听见。只这一个动作,岳霜便笃定了郑爱颉会站她这边。

      “我看到这焦黄的账页就知道不是我账房的东西!”

      她终究不是城府深的人,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怕。她把岳霜当朋友,才会问出那句带着颤的疑问:“那……害你父母的人是……萧家吗?”

      岳霜没有正面答。她只是看着郑爱颉淡淡说道:“你只当从未见过这账册吧。”

      岳霜把语气放得更实在些:“我现在同你一同收拾这账房。我保证,以后不会把不明不白的东西混进来。”

      郑爱颉盯着她:“如何保证?”

      岳霜沉默一息,像是早已想好这一步。她把自己的承诺变成郑爱颉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待我用罢,就把这账册交还给你。这就是我的把柄。我亲自写上封条。”

      缓缓道:“封条上,我签上我自己的姓名——再留指纹。”

      她转身拿起书案上的笔,蘸了蘸昨日未干的墨汁,落笔写下:

      经手人:岳霜

      封存人:岳霜

      晋一二三年五月初十。

      写罢,朱砂按印。

      郑爱颉怔住:“你……”

      岳霜把话说得极重,又像是调侃:“等我用罢便贴上这封条。哪日我若犯了让郑小姐不高兴的事,你便交给赵氏告发我。你就说未开过封,未曾看过。我说不定会被挫骨扬灰,解你心头之恨。可好?”

      郑爱颉眼眶一热,立刻咬牙:“我可不要你什么挫骨扬灰。”

      她盯着岳霜,声音低下去,终于说出她真正的介意:“我心疼你的遭遇,岳霜。我知你是个坦荡人。但我只是不想被不明不白的利用。”

      岳霜点点头:“我明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一点昨日不敢露的后怕:“你别看我昨日淡定,实则都要吓昏了。倒不是我真与侍卫有染……只是怕这账册。”

      她把话收住,不再往深处说。然后把最关键的安排落到行动上:

      “所以只能鱼目混珠了。可你切记——今日你便带回郑庐吧。萧府不安全。”

      郑爱颉看着她,像还在权衡。可她终究是个善人,也终究懂规矩背后的狠。她慢慢把账册合上,指尖仍紧,却没有再质问。

      “我带回去。”她终于说,“但你要记住你说的——用罢就还我。”

      岳霜应得很快:“好。”

      账房里沉默了一瞬,外头雨声滴滴答答,像把时间磨得更细。郑爱颉忽然别开眼,像怕自己心软得太明显,便硬着声补了一句:

      “还有。”

      岳霜抬眼:“嗯?”

      郑爱颉顿了顿,想起岳霜一个孤女来到萧府处处被苛待,她油然生出几分关心,语气装得随意:“再过些日子就是仲夏节。你总不能一直闷在这账房里抄字。”

      岳霜的指尖微微一顿,像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郑爱颉却像说完就后悔,立刻补刀似的哼一声:“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她找不出更硬的理由,干脆破罐破摔,“我是怕你弦绷得紧,抄错账害我重抄。”

      岳霜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点头,“仲夏节,我们一同去看烟花。”

      她把那本焦黄账册往药箱最底一压,又取了两张空白封皮盖在上头,动作仍旧严谨得像在做一桩最普通的裱糊。

      “岳霜——你别再吓我第二次。”

      岳霜看着她的眼睛,轻声答:“不会了。”

      二人相视一笑,便着手收拾起这一地的狼藉,这枯燥的差事竟也生出了几分欢笑。

      等到把账房收拾妥当,天色也亮了半寸。窗纸被潮气浸得发白,外头偶有鸟啼,像从雾里渐渐宣告天明。

      郑爱颉把最后一摞旧票据按年份归回架上,才像终于松了口气。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得去前头找我爹了!待会儿各房请脉,要早。”

      岳霜点头:“去吧。我把这边再理一遍,免得你回头嫌我手笨。”

      郑爱颉瞪她一眼,眼里却没了先前的刀:“别又自作主张。”

      “不会。”岳霜答得很快。

      郑爱颉走后,账房又静下来。

      晨光开始发烫,册架逐渐被被光影笼罩,除了纸墨的味道,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

      岳霜把药箱背回杂房,关门时刻意轻。她把箱子放到床边,先不急着开,把窗下那盏冷茶喝完,喉咙里才有了点稳当的温度。这才解开肩带,掀开箱盖。

      最底下那一层,她把封皮揭开。

      这残卷账册,确系明家漕运队的。果然是“烧了一半”的模样:册边焦黑,纸脆得像一碰就碎;有几页甚至被火燎得起泡,字迹浮在纸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最要命的地方——印章与交割栏——好在,还是有一部分留住了。

      岳霜把帐册摊开时,第一眼就先去找印。

      她找到了两个“漕”。

      一个素面章,边方正,四角干净利落;一个四角鸢纹,缺角,缺口凌厉得像一口旧伤。两章并列在同一册里,像两种脉象同现,明明互斥,却偏偏共存。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根据上回崔府藏书阁所考,此漕印,世存仅一。

      果然。

      她在萧府药房翻遍七年票据只见素面章;在崔府匣里见到鸢纹缺角;而现在,这本残卷把两者摆在一处,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句话:你要找的“暗面”,在这里。

      岳霜翻得很慢,指腹不敢太用力,生怕纸裂。她先按药材去看——

      素面章所牵扯的药材,都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几味:常走量、常入库、常见于京城大户的“正经药”。领用去处也规矩:府库、药房、官署验收,字迹端正,像能经得起任何盘问。

      可鸢纹缺角章那几页,列的药名却生僻得多。

      有几味她甚至需要在脑子里翻一遍《沉疴杂录》的偏方才想得起性味:或辛烈、或走窜、或专入某经。

      岳霜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残卷不是普通账册,更像“夹账”——明账遮面,暗账藏刀。有人把两套章用在同一本里,就是为了让“暗面”借“明面”的壳子流通。

      尤其是这缺角的形状太刁钻,像摔在石阶的棱上,既不是整齐的裂,也不是圆润的崩。难仿,难补,更难“修得像没缺”。

      难仿这一点,忽然让她的脑子里亮了一瞬。

      ——也许正因为难仿,所以才有用。

      旧章被禁后,谁还能拿它走关津、动暗线?能拿到“真章”的人,就能证明自己在旧体系里有钥匙。缺角反倒成了“真章”的凭证:你若没有那一缺,便是假的;你若摔得缺痕不对,还是假的。

      所以缺角不是失误,甚至可能被后来的人当作“识别”的暗号。

      岳霜把这层推论压住,继续往下翻。许多地方的字迹都不清楚,被火舔过的墨线像被雨冲散的路。可也正因为残缺,她越看越焦躁:每一页都像差一步就能看见真相。她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路必须更险:

      要把这些生僻药名、交割方式、章制并行的时间点串起来,只凭她在萧府能接触到的明账不够。她需要找出这些生僻药的去向。去的是哪条路?哪座关津?哪一支队伍?

      这诸多疑虑不可解,岳霜只能逐页誊残卷上的信息,用炭笔拓下旧印的模样,用最笨的办法将证据保住。

      岳霜把账册重新合上,油纸再包回去,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她一会儿会将原本交由爱颉存于郊外草庐,抄录本便看似随意夹在书案上平日抄账有误的废纸堆里——那些废纸也都是萧府旧账,藏匿其中最是不惹眼。

      她坐在床沿,背脊贴着墙,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将自己的疑惑和推理一一梳理:

      一来,明家漕运队残卷同时出现素面新章与鸢纹缺角旧章。此鸢纹属于萧氏系属,旧章源头指向萧家。
      二来,缺角旧章仍能通行,反成了识别之钥。这说明,握真章者可走暗线,而萧家曾经把控漕州通商江防诸事。
      三来,萧府自家的明账却是过分洁净,十年账册皆不见鸢纹章。在避险吗?岳霜猜测。像知道“哪里不能碰”。
      四来,仇得曾查出围府弓兵中的一支属于萧家漕州旧部。

      五来,萧肃是大理寺少卿,纵使明家当晚是圣上密旨急令,事后仍需三司覆查证物,尤其是大理寺,按住明家案,萧肃有最趁手的位置。

      最后,萧府派人来接她下山,是为控制吗?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把案情推向同一个方向——萧府。

      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由得在她心头升起——

      萧家主谋了这件事。这枚世存仅一的缺角章代表着真正的“萧府”,萧府即使不再漕州为官多年,但仍然有深厚的根基,拿出这枚唯一的缺角章便代表着是萧府来的命令。因此,可以畅通行走在官署的文牍里。萧府通过了某种方式,将真正的通敌密信藏于往来账目中。外人无法识别,盖了缺角印却可以畅通无阻。晋越虽不睦,商贾却不禁。此来,说不定就可以通敌的暗语送去了越人商贾手里。

      如今,这缺角旧章存放在崔府,是源自曾经萧家对崔家有恩,所以是崔家替萧家包庇赃物?

      想到崔叙然的关心,这些猜测让岳霜更加不寒而栗。

      崔叙然所言,他暗中奉着某位萧家人之命暗中保护她。又或者说,是监视于她吗?虽然如今明家已破,阖族尽屠,但是有心之人还是怕她可以翻案,于是控制起来?

      岳霜觉得真相离自己很近了,但是却总感觉似雾里看花。

      望向这萧府庭院幽深,她只觉得高墙如铁幕,密不透风,她胸口隐隐发闷。此刻,房内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血脉搏动的声音,在耳膜上敲出孤寂的闷响。岳霜不由得深呼吸了几口。

      抄拓完毕,给册子贴上两道封条。

      岳霜起身,整理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药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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