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大江》电橘它

14、14.暗语 旧账册

　　（1）

　　翌日岳霜进账房时，郑本清已经在了。

　　他照旧不多话，袖口束得严，先把今日各房请脉的牌子按顺序摆好，又把药柜里昨夜未归的几味药逐一补齐。岳霜理着案牍上的册子，似无心地发问：“郑大夫，若有人在方子里写这几味药，您可知是何物？”

　　郑本清抬眼看她一瞬。他接过纸，指腹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

　　“这两味我倒是识得。”

　　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两处，“一味性辛，走窜得快，入络；一味苦寒，能泻火解毒。这两位都长在霞山山谷里，都不易得。因此不算常用，你若在京城见到，多半是有人专门配了旧路数。”

　　岳霜心里一沉，又抬眼：“那其余四味？”

　　郑本清把纸往桌上一放，像把不该碰的东西放回原处。

　　“这四味药，我行医二十五载，却是闻所未闻啊。”他道。

　　“字形像药名，可读起来不顺口。很怪。”

　　他没有把“虚构”二字说出来，只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岳霜脸上：“似是有人写给外行看的。”

　　岳霜的喉头轻轻一紧。她压住那一点几乎要冲出眼眶的急。这一点呼之欲出，被郑本清敏锐地捕捉。

　　她收起脉枕，准备出门前，他像随手一提般补了一句：“岳姑娘若想查，我出去帮你问问。萧府里，别再问旁人第二回了。” 郑本清甩了甩衣袖，离去时带走一阵薄薄的风。

　　岳霜站在原地，掌心一点点发冷：两味真药，四味“看似药名”的假字——这已经完全验证了岳霜此前的猜想，所谓的通敌就藏在这药名里。

　　她需要尽快和仇得取得联系，把这许多的消息都与他同步。

　　（2）

　　终于等到了入崔府请脉的日子。

　　微微燥热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这喧闹的京城笼住。云是絮状的，一片叠着一片，漏下的光便有了深浅。这时的热是存不住的，总有一阵小风从不知哪个巷口转出来，把刚要聚拢的暑气轻轻推散。

　　崔府外院的护院们一早便热闹。有人搬了木桩当靶，哄着新来的那一个“露两手”。笑声在雨后的空气里跳来跳去，带着酒气未散的轻狂。

　　仇得站在廊下阴影里，衣袖束得紧，腰间佩刀却不张扬。他看着那群人起哄，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有人朝他招手：“兄弟，前两日门口那一摔可漂亮，再来一回？”

　　仇得装作憨笑，淡淡道：“那天得拿出本事显给公子们看，才能有我今天的饭吃啊。来不了第二回了。”

　　众人随即笑得更响。

　　这三日，他不争功出错，只按管事交代的巡更路线把廊角和库房外圈都看了一遍。早年他在明府做暗探，也时常混入别人府里做暗桩。他知道如何不动声色。

　　崔之川从回廊里晃出来，手里摇着扇子，隔老远就喊：“仇得！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趣？在崔府当护院，没差事便同大伙儿玩玩儿呗。”

　　崔之礼从后头一把扯住他衣领，低声骂：“少去烦人。”

　　崔之川被拽得一个踉跄，反倒笑得更欠：“我这是关心！他救了岳姑娘，便是我崔府自己人——自己人不该闷成这样。”

　　仇得仍旧不笑，只向二人略一点头，算行礼。崔之川嫌他像块石头，正要再说，前院来人通报：岳霜今日依约进府，为太夫人复诊。

　　崔之川立刻精神一振：“走走走！我去迎她——”

　　崔之礼眼神一沉，先一步把他挡住：“你迎什么？你撑伞都能把人淋湿。”

　　崔之川不服：“那回是意外！”

　　二人结伴朝侧门走去，脚步轻快。接上岳霜便去老太太处。

　　崔太夫人仍在暖阁，天回暖，已经撤掉了炭火。药香也淡了许多。那是一种病气散去后的清。岳霜一进门便绝太夫人爽朗了不少。照旧行礼，按脉。脉象果然比前次更顺，胸口那股堵被化开，气息虽仍虚，却不再一冲便喘。

　　她只写了几味细水长流的调养方。崔府的差事，今日也许是收尾了，她心想。

　　崔太夫人攘丫鬟接过了方子。声音中气足了许多，笑道：“你们悬济寺的医术，倒真有两下子。京城不少名医看过我这旧疾。你之前的调理，还有那守衷和尚一张方子服了三日，我自觉通泰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岳霜笑着点头：“还是师傅善调。”

　　崔太夫人把她上下打量一遍，忽然道：“近来是多谢岳姑娘了。“

　　打量间，她起身下了榻，挥了一挥手。：”这不，天暖和了。知道岳姑娘也不爱俗物，我着人给姑娘裁了两身儿夏衣，一会儿带回去试试吧。尺寸哪，是我家三位小儿郎替我掌眼的。”

　　说罢，看着旁边站着的崔家三人。

　　岳霜谢过，崔太夫人继续道：“今后你也不必再三日一趟地跑了。以后府中郎中照方，调养着便是。”

　　崔太夫人听闻了几日前崔府门口的闹剧。她也想确认小孙叙然对岳霜有心，是否真切。此招不为拆，只为试探。

　　暖阁里一静。

　　崔之川先愣住，继而对着崔之礼挤眉弄眼，使眼色。岳霜却没有乱，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句。

　　崔叙然本站在一旁，顺势摆弄着盆栽。这一句落下，他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半段枝桠。一种几乎来不及藏的慌，他很快压住，声音却比平日快半拍：“您虽通泰，仍需随节气调方。初夏湿热，最易反复。若改为五日一诊，也可省她奔波。”

　　崔太夫人侧过脸看他，像看着一只忽然开口说了人话的猫：“你急什么？”

　　崔叙然喉结一滚，像被那句话按住了。他不再辩，低声道：“我不急。我只是怕祖母反复。”

　　崔太夫人“呵”了一声，偏着头打趣他：“怕我反复？还是怕你自己反复？”

　　崔之川差点笑出声，被崔之礼一个眼神钉回去。

　　岳霜垂着眼，心里却像被轻轻推了一下——她一直知道崔叙然对她有心，可这种被当众戳破的慌张，比任何夜里的靠近都更直接。

　　崔太夫人不再追他，只挥挥手：“行了。你若有心便动真章，免得人家府里又有人嚼舌。”

　　转头又看向岳霜，笑意和蔼。：“刚才说笑了岳姑娘，我只想试试我那孙儿是否是个木鱼脑袋。老身还想继续劳烦姑娘三日一探，姑娘可愿意？”

　　崔太夫人对岳霜的满意溢于言表，岳霜只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幸好不是仇得刚入崔府，就被切断了联系。

　　她便笑着谢礼，继续装傻充愣，转而给老太太锤腿：“谢谢太夫人信得过我的医术。“

　　（3）

　　一直到午膳时间，岳霜都心事重重。

　　仇得入府才三日，若方才老太太一句“不必再来”真的应验，她与仇得的线立刻断在崔府门槛外。当下第一桩要紧事，就是寻得个契机和仇得互通消息。而她每回进藏书阁停留不过半日，能翻的书有限，能记的也有限。一个念头闪过——

　　……若仇得能当值藏书阁？一切都会好办很多。

　　她需要一个够扎实的理由，完成这两件事。

　　午后，笼着日头的云散去了，天色晴好，初夏的风吹的人意识懒倦。岳霜借口“去药房取两味清润之物，给太夫人晚间泡水”，从内院绕到外院。她走得像只是熟门熟路去取药。可她选的路偏，恰好要经过外院靠北的那段回廊——那里一头通库房，一头通藏书阁的外门。

　　仇得果然在那儿。

　　他正替管家刘益抬一只旧木箱，箱角潮得发黑。岳霜在廊角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语气像随口：“这箱子里是什么？”

　　笑道：“此乃一些陈年的旧绢帛和还有几箱虫蛀的书。前两月下雨，潮气重。趁现在盛夏的雨水还没到，最近得常常挪到干处晒一晒，不然要霉。”

　　岳霜心里一动。

　　一个绝佳的由头从天而降——“霉”！

　　她走近两步，低声叮嘱刘管家：“刘管家，纸霉最伤，若霉入册页，字迹先糊后散。库房里可有艾叶、苍术？熏一熏，比只晒强。”

　　刘益愣了愣：“我们哪懂这些……”

　　岳霜便把话接得自然，“我懂一点。藏书阁和库房都坐落在背阴之处，每日只能受到些西晒，这再烈的日头都照不透。典籍霉蛀事小，久了阁里便会多出许多病气。库房尚且还好，崔太傅和少爷们手不释卷，在藏书阁里呆久了，也是容易染病的。”

　　众人都只当是医者见不得潮湿败坏，仇得在旁边倒是细细揣摩上了岳霜的算盘。

　　提到太傅，刘益脸色果然一紧——崔府讲究典籍，书若坏了，管事要罚。崔太傅年事也高，再过上病气了，那就更不好了。

　　岳霜顺势将目光转向仇得，语气闲闲道：“刘管家想必也是庶务缠身，我现下便带这位护院去药房取些艾叶苍术。夏日雨季将至，趁这几日天光清朗，正该将藏书搬出熏艾、见见日头。”

　　崔府是清俭门第，本就不爱铺张，府内人手也是常年维持定数。刘益听着“点艾熏”像个讲究法子，自是颔首称是。“只不过——”他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这藏书阁卷帙浩繁，府中人手有限，若全数搬出熏艾再整理归架，实非易事……”刘益摇头轻叹，这一叹，恰恰落进岳霜心坎里。

　　岳霜浅笑抬眸：“这好办，刘管事！也要不得那许多人手，每逢天气好，便搬出一批来，到那庭前廊下点熏，也能晒着日光。徐徐图之，不必贪多求全。这事儿需搬进搬出，家丁力气确是不如护院，这位上回搭救我的新护院，不知眼下可领了什么要紧差事？”

　　刘益捻须倒吸一口气，状似思索，”嘶——，目前就是让他干些粗重活儿。” 转而一拍手，看向仇得，“行，这活儿就你来干吧！”

　　管事一拍大腿，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怕霉斑立刻爬上书：“我这就去禀过老爷！”

　　廊下只剩岳霜与仇得，院里人来人往，声响隔着几层树影与瓦檐。岳霜把目光从刘益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像只是随口交代差事一般：“那这箱子你先搬去前厅吧。随后随我去药房。”

　　仇得应了一声“是”。等他把旧木箱稳稳放下，再折返来时，岳霜已先一步绕到后廊的药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