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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执教 同辈四人 ...

  •   “理由……”

      孟还朝很轻地重复道。

      随即,他微微勾起唇角,那张本就极艳的脸,在昏沉光线下,透出几分不加掩饰、近乎恶劣的嘲讽,却又莫名地……

      像是在怜悯。

      孟还朝抬起眼睛,平静地说:“师姐要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当年,是师父本人,亲自……”

      “命我动手的。”

      ***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玉琼楼的前厅之中,斑驳的光影悬移于地砖之上,变幻无声。

      四道身着清静山制式道袍的身影立在那里,月白色的布料被光线照得透亮,更显几分出尘的气质。

      “温师兄,真是久仰大名!我是赵明轩,是忘忧君的弟子!”

      赵明轩眼睛亮起,率先热情地打起招呼。他生了张偏圆的娃娃脸,眼神灵动,笑容爽朗,透着一股毫无阴霾的蓬勃朝气。

      “你还记得吗?去年那门‘剑法实战演练肆’的结课考核——我排名就在你下面一位!”

      在他身侧,徐见深撩起眼皮,淡淡瞥去一眼。视线先是掠过赵明轩热情的脸,随即不疾不徐地转向被提及之人——

      服饰穿得齐整规束,身量跟自己相仿。站姿板正,就像是执明君站在他身后一样。至于那张脸……

      眉形如剑,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地抿紧,像是一条严谨的直线。

      这脸不能说是不好看,但更占便宜的是那种气质……端方持重,冷意中又隐隐透露着正直,跟当年的持衡君邢莫问倒是很像。

      当年,这持衡君,似乎就颇得君上青眼,连天机阁做出那种失误,都还是轻轻放过了对方,甚至在他死后,都还特地缅怀悼念。

      君上……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徐见深视线微撇,扫过温自度全身,对比脑海中那张惊艳的脸,轻嗤地想道——这位首席弟子,同君上比起来,也就是堪堪能过得去的水准。

      也不知是哪里好了,竟有这般运气能入了君上的眼。

      前日,他正思索如何在师父……忘忧君身侧制造良机时,便接到了君上轻飘飘的传讯,说是无需刻意,他刚好见到了一个有趣的后辈,这样也更自然些。

      徐见深当时心下就很不满,所幸他常年寡言冷淡,赵明轩那傻小子看不出什么端倪。

      于是他传讯问君上,那是谁?

      没想到,竟是这位同代的首席。

      ……倒真是,巧得很。

      徐见深视线掠过赵明轩,心下冷嗤,语调却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不过是第二名……也值得显摆么?”

      赵明轩肩膀一塌,夸张地叹了口气:“师兄,你这个常年稳坐年段头名的天赋型选手,哪里懂我们寻常弟子的苦……”

      “这‘剑演肆’可是门内公认最难过的一门必修功课,我能拿到第二,已经是很优秀了好不好?”

      徐见深平静地说:“要是你开课前,没在师父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稳拿第一,或许我还能勉强信你几分。”

      说罢,他便不再看赵明轩。若在平日,或许还会再敲打几下这惯会卖乖的师弟。但此刻更重要的是……

      徐见深看向温自度,很微妙地勾了勾嘴角,意味不明地继续说道:“但在同辈之中,若论天资与实绩,我属实算不得什么。”

      “要论真正的天骄……”

      “还是温师弟这般,才算是真正的‘实至名归’,不是么?”

      温自度抬起眼,微微一怔。

      刚才他的思绪还缠绕在涂阳城错综复杂的线索之中,这突如其来的针对让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但这茫然只存在了一瞬,便被骤然凝起的锐意驱散。那双清澈如寒星般的眼睛迅速聚焦,目光直接迎上了那道投来的视线。

      徐见深平静地回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气质沉静疏淡,毫无半分异样。

      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深处,一丝极淡的凉意迅速闪过,快得仿佛错觉。

      由于他伪装得太好,这副寡言清冷的皮相毫无破绽,以至于此刻,唯有正面对上他目光的温自度,才能清晰的捕捉到那凉意之下……

      毫不避讳的挑衅。

      ——为什么?

      温自度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他思来想去,终于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答案。

      是因为……首席之位么?

      清静山内部,同辈弟子之间也常有竞争。

      当初首席弟子遴选时,除了他之外,呼声最高的便是眼前这位,忘忧君座下天赋最出众的徐师兄,徐见深。

      按门规,首席需为掌门亲传,徐见深若想竞争,便需该换师门。虽说只是名义,但其中牵扯的派系与资源却非小事。

      最终,是徐见深自己以“专心修道,无意俗名”为由,主动退出。

      难道……他对此,终究是心有不满?

      温自度心下摇头,无论原因为何,眼下涂阳城事态未明,正值用人之际,私怨绝不该影响正事。作为首席,他更需谨言慎行,顾全大局。

      略微思索,他便有了决断。

      温自度看向徐见深,神色平静,仿佛全然未觉,他声音清冷平稳:“徐师兄过誉了,要说天才,师兄于阵法上的造诣,可比我名而副实得多。”

      说罢,他便转过视线,看向一旁正眼巴巴望着的赵明轩。

      温自度神色虽依旧冷峻,语气却认真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板正的持重:“宗门课业,旨在夯实根基、明心见性。”

      “赵师弟既能取得名次,足见其在剑道一途有着不错的悟性与恒心。修行长远,不必执着于一时名次高低。”

      赵明轩听闻,眼睛又亮了起来,嘿嘿一笑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脸上活泼的神色收敛了些,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口吻道:“对了,师兄,温师兄,周师兄——”

      “昨天地牢里……我的天呐,邹无玄怎么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我三年前随师尊去天机阁交流时还见过他呢,虽然有点天机阁那种……呃,人人欠他八百万——那种装模做样的劲儿。”

      “但也算是正常,脸上没有那道可怕的疤,说话也是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的,怎么现在……”

      赵明轩卡住了,像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最后带着几分后怕,小声道:

      “简直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该说他不愧是成了魔修了么?……真是有够吓人的。”

      闻言,温自度眉心微蹙。

      三年前……邹无玄还是正常的?周家在涂阳城发迹不过是近两年的事,而与他们交接的“玄机”就是邹无玄。

      如此推算,变故应该就发生在那段时间前后。

      想起周氏商行,温自度下意识抬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的周怀源。

      周怀源的面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涸紧抿,几乎要咬出血痕。

      在温自度目光扫过时,他很小幅度地侧了侧脸,避开视线,仿佛想将自己彻底地融进阴影之中。

      刚才的所有交谈议论,这位周怀源周师兄都未曾参与分毫,只是如这般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

      温自度心下叹了口气。

      赵明轩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声音压得更低,露出一副分享秘闻的八卦姿态:“说起来,昨天那时候可真够怪的——不仅是邹无玄,我师父也是!”

      “师父施展‘鉴心阵’时,分明触及到了他的灵台核心,按理说绝无失手可能……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候,那阵法竟骤然破碎了!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师父后来解释说,是邹无玄心神剧烈动荡,影响了阵法。可我瞧着……”

      赵明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不确定的疑惑:“怎么那么像……是师父自己逆转法诀、主动中断的呢?”

      随即他又自己摇摇头,干笑两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啦!师父干嘛要这么做……”

      “明轩。”

      话音被打断。

      徐见深看向他,语气平静:“师父如何行事,自有她的道理。‘鉴心阵’的反噬岂是你能揣度的?”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你觉得会让人如何想你,又如何想师父?”

      那双幽深的眼睛之下,赵明轩缩了缩脖子,八卦的劲头瞬间熄了大半。

      然后他想了想其中利害,脸色有些发白,讪讪地垂下脑袋: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下次绝对不再乱说话了。”

      “可是……”

      赵明轩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要把这句话说完:“那邹无玄后面喊的话是真瘆人!什么……天道疯……”

      赵明轩卡住了,没敢说下去。

      “天道疯癫?”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徐见深话音微顿,视线转向另一侧。

      温自度神色依旧冷峻,不见波澜,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看向赵明轩时,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认真:

      “此等妄言,不过是为祸乱道心而已。真相究竟如何,唯道心澄澈,亲自验证,才能得出准确的判断。”

      徐见深看向他,那双沉静的眼睛中,审视之色似乎更加清晰了些,意味不明地问:“温师弟此言,是坚信天道恒常,因此视此言为狂妄之语,还是觉得……”

      “这‘天道疯癫’,也并非全无依据?”

      话语落地,一阵微风涟漪泛起,帘布沙沙地飘动,但不再有人作声。

      “师兄,你这是……”赵明轩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是被邹无玄影响了吧?你快清清脑子,我保证不告诉师父!”

      徐见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乱说的,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温自度注视着他,眉心蹙起……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可以确定,徐见深真正的想问的恐怕是。

      ——你知道,这“天道疯癫”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刺入凝滞的空气中,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明轩似乎还想扯着徐见深说些什么,但徐见深却并不回应,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温自度,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而那眼神……

      温自度脑海中蓦然闪过另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像是带着玩味,却又仿佛始终洞悉着所有,操纵着一切。

      极强的掌控感。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眼睛。

      ……什么?

      温自度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但他神色还是一贯的冷峻,毫无半点心绪的波澜。

      “怎么,意外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尾音缱绻。

      那双含笑着眼睛此时就在眼前,静静地注视着他。

      孟还朝眉梢微挑,唇角轻笑。他斜倚在门侧,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在玉琼楼制式的明黄衣袍映衬下,他冷白的肤色几乎有些晃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又锋利逼人的矜贵。

      先是递给了温自度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随即,孟还朝微微偏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徐见深的身上:

      “这是……当我没听见?”

      他看着徐见深,视线不紧不慢地在他身上打转,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因为笑意显得温和。

      但徐见深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眼帘垂下,竟显出几分“被抓现行”的僵硬之感。

      孟还朝觉得有趣,故意把语调拖得慢悠悠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到底什么时候起,玉琼楼竟成了可以随意谈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的地方了?”

      “二十岁左右的小孩,总想说些叛逆之言,倒也正常。”

      “只是场合须得注意,有些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这般堂而皇之,平白让我们这些长辈听了去……”

      “多不合适,对吧?”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笑意中隐含着丝丝凉意,让在场的所有人背后发凉。

      温自度眉心微蹙,想提醒孟还朝,他并非清静山之人,这般以长辈口吻训导,以徐师兄那样心高气傲的性格,想必不会轻易……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徐见深时,却实打实地愣住了。

      徐见深在孟还朝说完后,非但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与抵触,反而垂下眼帘,展示出一种极为乖顺的认错姿态。

      ……这哪里还像,刚才那么夹枪带棒,在话语里挤兑着自己的徐见深!

      这匪夷所思的转变,温自度虽然维持着冷淡的神色,但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等他细想,孟还朝便转向他们几人,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之感,含着笑意说:

      “好了,说点实际的——我姓孟,现在算是玉琼楼的客卿长老。眼下,忘忧君和踏风君另有要事缠身,所以使唤我来带你们。”

      ……客卿?

      温自度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茫然。

      昨日,还需自己帮忙遮掩、要求“不要暴露他”的人,今早便摇身一变,成了能名正言顺带领他们的玉琼楼客卿?

      这么快?他究竟是如何与忘忧君谈妥的,甚至拿到了这样一个恰到好处、还能光明正大带领他们的身份?

      “咳咳。”

      褚临光咳了一声,把汇集在孟还朝身上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这边。

      他神色稳重,沉声道:“周氏商行之事牵连甚广,恐怕有余孽潜伏,或者藏有更多未被发现的线索。”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与忘忧君商议后,决定派你们四人再探周氏商行。此次需格外仔细,切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致决定……温自度脑海中迅速闪过昨天鉴心阵崩毁后,忘忧君脸色不好却异常坚持,要求与褚临光单独闭门商议某事的情形。

      难不成,这安排便是那时定下的?

      褚临光话语刚落,孟还朝便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言语衔接流畅无比,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默契:

      “当然,此番差事也并非全无好处……在你们回清静山之后,忘忧君会依据各位的表现,记上对应的实践加分。”

      “你们年终评议的成绩……若是此时表现得好的话,应该都会相当不错。”

      “既然是我跟着你们的话,应该算是半个监督执教吧?称呼‘执教’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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