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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成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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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屹璃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把水瓶递回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跑。”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跑道上的八个身影同时弹了出去。肖屹璃没有冲在最前面,她稳稳地跑在第三的位置,步频不快不慢,呼吸均匀而有节奏。前两百米她保持这个速度,经过看台的时候听见班级的同学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分神去看,目光落在前方跑道的弯道上。
四百米过后,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开始慢下来,呼吸变得急促,步幅明显缩短。肖屹璃知道自己等的时候到了,她微微加快步频,在弯道处从外道超越了第二名,紧接着在进入直道的时候加速追上了第一名,两个人并排跑了大约三十米,然后肖屹璃再次提速,步伐变得更大更有力,手臂的摆动幅度也加大了。
最后两百米她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五十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三分零三秒。
许苓在终点处接住她,激动得差点把两个人一起绊倒:“你太猛了吧肖屹璃!第一诶第一!你最后那个加速我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你前面是不是在遛他们啊?”
肖屹璃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没有,就是正常跑。”
接力赛是第二天的最后一个项目。肖屹璃跑第三棒,这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比赛开始后前两棒跑得中规中矩,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们班排在第三。她接过接力棒的那一瞬间全身的肌肉都调动起来,像一头被松开缰绳的猎豹,在红色跑道上全力冲刺。风声灌进耳朵,看台上的声音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她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赛段,把接力棒稳稳地交到最后一棒的手里时,她们班已经追到了第二。
最后一棒的女生没有辜负她的努力,守住了第二的位置,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班沸腾了,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肖屹璃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道上,她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许苓和陈雨桐一起跑过来,一个递水一个递毛巾,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你就是我们班的战神”“实心球第二八百米第一接力赛第二”之类的话。肖屹璃听不太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那种身体被彻底释放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痛快。
运动会结束后,日子又回归了正常的节奏。银杏叶越落越多,最后几乎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霜,十二月初又下了第二场,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周老师在讲台上放了一瓶免洗洗手液,叮嘱大家多喝热水多穿衣服。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下旬举行,肖屹璃稳定发挥,考了年级第三,比月考进步了一名。许苓的数学也比月考好了不少,高兴得请她吃了一周的烤肠。日子就这样不急不慢地过,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元旦的脚步近了。
迎新晚会的通知是十二月上旬下发的,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消息一出,班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提议唱歌,有人提议跳舞,还有人开玩笑说要表演胸口碎大石。文艺委员林溪急得团团转,在班里搞了个匿名投票,结果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能服众的方案。
最后还是陈雨桐的一句话把事情推进了一步:“我记得肖屹璃会打架子鼓,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她表演过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肖屹璃身上。
肖屹璃正在写英语作业,感受到十几道目光的注视,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我是会一点,但不确定能不能上台。”
“你先别说能不能,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林溪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桌前,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肖屹璃你救救我,我真的想不出别的节目了,你要是能上,咱们班节目就不用愁了。”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起哄,许苓更是直接上手摇她的肩膀:“去嘛去嘛,我想看你打鼓,肯定超帅的!”
肖屹璃沉默了两秒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初中的迎新晚会不是什么高规格的演出,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对她来说不是难事,而且既然同学们都希望她去,她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行,我试试。”她说。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林溪差点跳起来,立刻拍板说就这么定了,然后又追问她需要什么设备、要什么曲子、要不要伴舞、灯光有什么要求。肖屹璃一一回答,语气始终不急不躁。
她选的曲子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乐改编版,鼓点密集但不复杂,有足够的发挥空间,又不容易出错。接下来两周,她每天放学后去学校音乐教室练习半小时,把谱子重新顺了一遍,把几个过渡段落的加花处理得更有层次。负责晚会设备调试的老师来看了她一次排练,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然后帮她把鼓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确保演出当天不会出问题。
十二月三十一日,迎新晚会。
学校的礼堂能容纳一千两百人,舞台两侧挂着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拉花,背景板上写着“青春飞扬·梦想起航”八个大字。晚上七点,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了,然后灯光重新亮起,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晚会正式开始了。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有合唱、有独唱、有民族舞、有街舞、有小品、有乐器合奏。肖屹璃坐在后台的候场区,面前是一整套架子鼓——底鼓、军鼓、两个落地鼓、踩镲、吊镲、节奏镲,设备老师在最后一刻又给她加了一个效果镲,说“多一个多一种玩法”。她的节目排在第十一个,前面还有两个节目。
候场的时候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默默把鼓点过了一遍。她并不紧张,但这种不紧张不是因为无所谓,而是因为她准备得足够充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骨,模拟击鼓的动作和力度。
“接下来请欣赏由初一三班肖屹璃同学带来的架子鼓表演——”
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架子鼓上,铬合金的镲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肖屹璃从侧幕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上台后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坐到鼓凳上,双手握住鼓棒。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女生啊”,带着一点惊讶的语气。
然后她动了。
鼓棒敲在踩镲上,清脆的嚓声划破礼堂的空气,紧接着底鼓加入,低沉有力的“咚”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律动。军鼓在第二小节切入,节奏从简单到复杂,像一层一层剥开的茧,把藏在最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礼堂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人都在听,都在被那个节奏带着走。鼓点越来越密集,肖屹璃的手臂在鼓面上快速移动,鼓棒在指尖翻转,敲击军鼓边缘的清脆声、击打桶鼓的浑厚声、镲片被重击后持续震颤的金属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前的碎发在鼓风中轻轻颤动,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但那种专注和掌控感从每一个动作里透出来。鼓棒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轻如雨点,时而重如雷鸣,节奏的松紧变化自如,就像一个人在说话,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有停顿有延续。
曲子进入副歌部分的时候,她打了一段连续的十六分音符加花,鼓棒在桶鼓和军鼓之间快速跳跃,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见残影,然后在一个完美的滚奏之后骤然收住,整个礼堂只剩下镲片微弱的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伴随着尖叫声和口哨声。
肖屹璃在掌声中放下鼓棒,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心跳也是,但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下台的时候,林溪在侧幕边等着她,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多帅啊,我都要哭了。”许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溜到了后台,直接扑上来抱住她,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肖屹璃你不是人你是神仙吧!”
陈雨桐也在后台,她刚表演完一个舞蹈节目,身上还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冲肖屹璃竖起两个大拇指:“我就说你行的!小学那次我就记住了,这次更炸了!”
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十二月底的夜风很冷,肖屹璃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和许苓、林溪几个人一起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操场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头顶的天空很高很远,零星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肖屹璃,”许苓忽然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感慨,“我觉得你这个人好神奇啊,学习好,体育好,还会打架子鼓,而且你一点都不嘚瑟,你做什么事情都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肖屹璃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柔和。
“没有很轻松,”她顿了顿,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是做之前想好了,做的时候就不慌了。”
许苓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随即又笑了,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夜风从走廊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动了她们校服的衣角,吹散了这一天所有的喧嚣和热闹,留下一种安静而妥帖的暖意。
肖屹璃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然后收回目光,和身边的人一起走进了教学楼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