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墟》满满很可爱

8、GCA的侧影

　　周一一早，苏清就递了申请，说需要去市档案馆核实“长青项目”地块的历史规划文件，作为法律风险排查的一部分。理由充分，李总监没多问就批了。

　　她没去档案馆。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休闲装，背着个旧帆布包，坐地铁去了城西。GCA老校区就在那片，周围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和小店，空气里有种旧书和颜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不是艺术圈的人，进美院得有个由头。她在校门口旁边的文创店磨蹭了一会儿，买了本印着学校标志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旁听生或爱好者。门卫看了她一眼，没拦。

　　校园比想象中安静。初春，梧桐树刚抽芽，路上学生不多，偶尔有背着画板或提着工具箱的匆匆走过。苏清沿着主路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略显陈旧但韵味十足的建筑。她需要找到可能存有历届毕业生信息的地方，或者，能接触到当年了解林曦的人。

　　行政楼？太正式，容易引起注意。图书馆或许有毕业作品集或校友名录。她拐向图书馆方向，那是一栋颇有设计感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

　　在图书馆大厅的查询终端前，她犹豫了一下。直接输入“林曦”的名字查询？这里的记录可能和她在周屿文件里看到的一样，只有最基本的信息。而且，终端查询或许有日志。她放弃了，转向纸质区域。

　　在美术学部的藏书区，她找到了历年毕业生优秀作品合集。按照年份索引，她来到2020届附近。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厚厚的大开本画册。她抽出标注着“2020届绘画系”的那一册，很沉。

　　翻开，是集体照，然后是个人作品页。她快速浏览着那些风格各异的作品和简历。指尖划过一页页光洁的铜版纸，心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找到了。

　　在靠近后半本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林曦。作品是一组抽象绘画的局部，正是她之前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种浓烈、躁动、充满撕裂感的风格，印刷在纸上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喷薄欲出的情绪。旁边是简短的艺术家陈述，语焉不详，谈的是“色彩的重量”和“线条的囚笼”。简历更简单：林曦，1994年生于南城，2020年毕业于GCA绘画系。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早已停用的校内邮箱。

　　没有近照，只有一张可能是一二年级时拍的证件照，贴在学籍信息栏里，小小的。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眼神有些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嘴唇抿着，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就是她。和群展角落里那个侧影对得上。

　　苏清用手机快速拍下了这一页，包括作品和简历。然后她合上画册，放回原处。信息太少。她需要知道更多“之后”的事情。毕业后的去向，为何失联，那些“精神崩溃”的传言到底从何而起。

　　她离开图书馆，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讲座、展览、招聘信息。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斑斓的海报，忽然停在一张略显陈旧、边角有些卷起的“客座教授短期工作坊”通知上。主讲人名字有点眼熟：梁文瀚。她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位颇有声望的中年艺术评论家兼策展人，在圈内以眼光犀利、提携后进著称。工作坊时间是去年秋天。

　　重点是下面的小字：“欢迎历届校友回校交流，尤其鼓励处于创作瓶颈期的青年艺术家参与。”

　　梁文瀚……他会不会对近几年崭露头角又突然沉寂的年轻艺术家有印象？尤其是他可能指导过或关注过的？

　　苏清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工作坊关联的一个校内工作室编号。她需要找到一个能接触到梁文瀚，或者至少能打听到一些关于林曦当年在校情况的人。

　　她在校园咖啡馆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喝着，观察着进出的学生和老师。靠窗的位置，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面前摊着草图。旁边一桌，一个穿着灰呢外套、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独自看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或许……可以从学生或不太起眼的教职工入手？直接找教授或知名评论家太冒失。

　　她正想着，旁边那桌的老教授合上书，端起茶杯，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她这边。苏清低下头，搅拌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咖啡。

　　老教授却站了起来，拿着书和杯子，走到她桌边，温和地开口：“同学，这边没人吧？拼个桌。”

　　苏清愣了一下，连忙说：“没人，您请坐。”

　　老教授坐下，把书放在一边。书脊上的字是《视觉隐喻与精神分析》。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但透着阅尽千帆的平静。“看你坐这儿有一会儿了，不像在等人。来找人？还是找资料？”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普通的闲聊。

　　苏清心里微紧，但面上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嗯……算是来找点灵感。听说美院氛围好。”

　　“哦？不是本校学生？”老教授喝了口茶。

　　“不是，只是对艺术感兴趣，自己瞎画。”苏清斟酌着用词，“最近……对几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挺好奇的，特别是那种表达比较激烈、个人色彩很浓的。想多了解一些。”

　　“激烈？个人色彩浓？”老教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几年这样的孩子不少。心气高，感受力强，但也容易……钻牛角尖。”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前两年，我倒是遇到过这么一个学生，虽然不是直接教我，但她的毕业答辩我看过。画得很……有力量，但也看得出，内心挣扎得很厉害。我记得，好像姓林？”

　　苏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控制住表情，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是吗？那她的作品，后来有再看到吗？”

　　老教授摇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毕业展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听说办了次联展，然后……好像就沉寂了。这类孩子，要么破茧成蝶，找到自己的语言和出路；要么……”他叹了口气，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容易被自己的情绪反噬，或者被外界的一些东西……干扰。”

　　“干扰？”苏清轻声重复。

　　“艺术圈也不全是净土。”老教授的话说得含蓄，但苏清听出了弦外之音，“名利、评价、人际关系、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会’或‘赏识’，对心性不稳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是助力，也可能是陷阱。尤其是当你的创作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向内挖掘很深的部分时。”他看向苏清，目光似乎意有所指，“你对这类艺术家的好奇，是纯欣赏，还是……也有类似的困惑？”

　　苏清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有点困惑吧。觉得他们的作品好像把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很直接的方式撕开了，看着有点……心惊，但又忍不住想看。”

　　“理解。”老教授点点头，“好的艺术有时候就是让人不安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更随意了些，“如果你真想了解那个学生的具体情况，或许可以去‘野草堂’问问。”

　　“‘野草堂’？”

　　“学校后门小巷子里一家旧书店，也卖点旧画具杂货。老板老胡，在这学校边上待了三十多年，什么都卖，也什么都……知道一点。不少学生，尤其是那些不那么合群、喜欢自己琢磨的孩子，以前常去他那儿淘旧书，聊天。”老教授站起身，拿起书，“我该走了。同学，艺术这条路，好奇可以，但别太执着于某个具体的‘影子’。有时候，看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苏清坐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对话。老教授是恰巧提起，还是……看出了什么？他的话里信息很多：确认了林曦在校时的突出和“挣扎”，暗示了艺术圈的复杂，点出了“野草堂”这个可能的线索来源，最后那句提醒，更是意味深长。

　　“野草堂”。听上去像个地方。

　　她结账离开咖啡馆，按照老教授模糊的指引，朝着学校后门方向走去。穿过几条狭窄的、两侧墙壁爬满枯藤的小巷，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中间，她看到了一块歪斜的木招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不太工整的字：野草堂。

　　门面很旧，玻璃窗灰蒙蒙的，里面堆满了书和杂物，看不清虚实。门虚掩着。

　　苏清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叮当”声。一股旧纸、灰尘、淡淡霉味和松节油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东西堆得密密麻麻，几乎下不去脚。两侧是顶着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画册、杂志。中间狭窄的过道旁，也摞着箱子、画框、石膏像，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物件。

　　“随便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堆书后面传来。

　　苏清绕过挡路的几个空画架，看到角落里一张老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脱线的旧书。他头发灰白稀疏，穿着磨得发亮的藏青色旧夹克，应该就是老板老胡。

　　“老板，我想找点……旧画册，或者，毕业生的习作之类的。”苏清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清晰。

　　老胡头也没抬：“左边最里面那架，底下几层。自己翻，别弄乱了。”

　　苏清依言走过去。那一区域堆放的多是过期的艺术期刊和些不入流的旧画册，尘土很厚。她蹲下身，假装翻找，心思却不在书上。

　　过了一小会儿，她拿起一本封面破损的旧校刊，拍了拍灰，走到老胡桌前。“老板，这本怎么卖？”

　　老胡抬眼皮扫了一眼：“五块。”

　　苏清付了钱，没立刻走。她犹豫了一下，像是随口问道：“老板，您这儿常来美院的学生吧？有没有以前学生留下的，比较特别的……东西？比如，画得比较怪，人不怎么合群的那种学生？”

　　老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浑浊，但透着股精明的打量。“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个朋友，以前好像是这儿的学生，后来没什么消息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她以前的东西。”苏清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怀念。

　　“朋友？叫什么？”

　　“姓林，叫林曦。大概是2020年毕业的，画画的。”

　　老胡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书和镊子，慢慢靠向椅背，摘下了老花镜。他的目光在苏清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林曦啊……”他拖长了声音，“有点印象。那丫头，性子独，眼神愣，买书挑的都是些怪里怪气的。不怎么说话，付钱倒是利索。”

　　“她后来还来过吗？毕业以后。”

　　“毕业？”老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表情，“毕业没多久，来过一次。那次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胡眯起眼睛，像是回忆：“慌里慌张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进来也不找书，就在那儿站着，东看西看，好像……好像怕后面有人跟着。我问她干嘛，她也不说。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硬皮的，扔我这儿，说‘胡伯，帮扔了，或者……随便塞哪儿，别让人知道是我的’。然后就跑了。”

　　苏清的呼吸屏住了。“小本子？什么样的？您……扔了吗？”

　　老胡重新戴上老花镜，慢吞吞地弯下腰，在桌子底下那个堆满杂物的破纸箱里翻找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我这人，懒。她说扔，我也没急着扔……塞哪儿来着……哦，在这。”

　　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皮封面的小本子，边角有些磨损，沾着灰尘。

　　“这个？”他把本子递过来。

　　苏清接过。本子很轻。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再往后快速翻动，里面似乎有字，有凌乱的线条，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这个……能给我吗？我买。”她抬起头。

　　老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本子，摆摆手：“拿走吧。放了几年了，也不知道是个啥。那丫头后来再没见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

　　苏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谢谢您。”

　　老胡没看钞票，又低下头继续修补他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苏清把小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手心微微出汗。她转身离开“野草堂”，铜铃再次发出喑哑的声响。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对着街道，再次翻开那个黑色小本子。

　　这一次，她看清了。

　　里面不是日记，更像是随手记下的碎片。一些零散的词语，用各种颜色的笔写着，有的力透纸背，有的轻飘飘：“黑”“红”“窒息”“他们看着”“数字”“价值？”“逃不掉”。有几页画着扭曲缠绕的线条，像血管，又像锁链。还有一页，反复写着一个英文词组，字迹越来越潦草，几乎成了涂鸦：“Life Valuation”（生命估值）。

　　在笔记本靠近中间的一页，写着一个日期，大约是三年多前，旁边是一串数字，像电话号码，但又不太规则。数字下面，有一行极小、极乱的铅笔字：

　　“他说我的画是‘优质样本’，要帮我。不安。”

　　再往后翻，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毛边。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只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几乎淡得看不清的铅笔，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歪斜的“?”符号，圆圈外面，胡乱涂着几条放射状的线，像是光芒，又像是……裂纹。

　　苏清合上本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血红。

　　野草堂的灰尘味好像还留在鼻腔里，混合着本子上陈旧的纸浆气息。

　　林曦。她不仅是一个名字，一个侧影，一幅画。她真的存在过，在这里买过书，在这里惊慌地留下过这个本子。她接触到了那个核心的词汇——“Life Valuation”。她感到“不安”。她提到了“他”。

　　这个“他”，是谁？

　　周屿录音里提到的“他们”，和林曦笔下的“他”，是不是同一群人？或者，至少是同一个网络的一部分？

　　那个奇怪的符号又代表什么？金钱符号被圈起来，加上放射线……

　　线索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和遥远的记录，变成了手里这个实实在在的、带着另一个女孩惊恐体温的硬皮小本。它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

　　但方向的前方，迷雾似乎更浓，黑暗也显得更加具体而危险。林曦留下这个本子，是潜意识里的呼救，还是绝望中的存证？她现在究竟在哪里？那个“优质样本”的“帮助”，到底将她引向了何处？

　　苏清把本子小心地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转身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时，她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黏着。她猛地回头，只见小巷口空荡荡，“野草堂”破旧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是错觉，还是……

　　她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