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墟》满满很可爱

7、林曦的轨迹

　　后半夜基本没怎么睡。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屿嘶哑的录音，一会儿是屏幕上那行灰扑扑的“Ghost in the Shell”，搅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好像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

　　苏清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脸色白得有点难看。她多扑了层粉底，选了支颜色鲜亮一点的口红。不能让人看出来，尤其在公司。

　　恒盛大楼里一切如常。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点头，微笑，说“早”。她刷卡进了办公室，工位干干净净，昨天那点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早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打开电脑，先把昨天积压的几份常规风险评估报告处理了，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林曦。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扎在意识深处。周屿录音里提到她时，语气里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某种病态了然的东西，让苏清后背发凉。“高创造力，低稳定性样本”。这描述冷冰冰的，像在谈论一块待分析的岩石标本，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艺术家。女艺术家。叫林曦。

　　信息太少，近乎没有。只知道她可能在苏清和周屿之前，就触碰到了“长青项目”或者说那个“不朽计划”的某个边缘，然后……“之后她就……”周屿的话没说完，但那个戛然而止和紧接着的电流噪音，比任何明确的结局描述都更让人不安。

　　苏清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能在公司系统里查，太显眼了。那个“幽灵”说不定正盯着她的每一次查询记录。也不能直接问秦枫——她这个记者朋友人脉是广，但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迂回，更不起眼的路子。

　　午休时间，她没去食堂，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大厦背面通风口附近的长椅上，慢慢吃着。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拿出私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

　　点开一个很久没用的社交App，登录的是她几乎废弃的大学时期账号。头像是张模糊的日落风景，简介空着，好友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当年一起做过课题、早已不再联系的同学。这个账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林曦”。

　　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少。她加了几个限定词：“艺术家”、“画展”、“青年”、“女”。筛选范围缩小了一些。她一个个点开那些公开信息极其有限的账号主页，大部分是分享生活碎片、作品局部或者展览海报。没有直接收获。

　　然后她换了个思路。如果林曦真的是个有一定作品和展览记录的艺术家，那么艺术媒体、画廊、美术馆的官方账号或者相关艺术评论人那里，或许会留下痕迹。她开始关注几个本地知名的当代艺术画廊和美术馆的账号，翻阅它们几年来的线上展览回顾和艺术家推介。手指滑动得很快，眼睛迅速扫过那些图片和文字。

　　突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三年前的动态，来自一个规模不大、但以先锋实验性著称的私人画廊账号。动态配了九张图，是某次群展的现场照片。在第三张图片的角落，一幅色彩极其浓烈、笔触狂乱到近乎撕裂的抽象画旁边，站着一个侧影。那是个很瘦的年轻女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披散，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全貌，但鼻梁的线条挺直，下颌的弧度显得有些倔强。图片配文里列举了参展艺术家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是：Lin Xi。

　　拼音。对得上。

　　苏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放大那张图片，角落里的女人身影模糊，但那种孤峭冷淡的气质，隔着屏幕和时间，依然能感受到一丝。画作的名字被标在下方小字里：《内部震荡 VII》。

　　她点进画廊账号，试图寻找更多关于那次展览或这位艺术家的信息，但动态有限，往后再翻，大多是其他活动了。这条动态下的评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像是圈内人的账号留下了简短的“?”或“精彩”。

　　线索似乎又断了。

　　苏清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了闭眼。三年前的群展，一个角落里并不起眼的艺术家。之后呢？她还在创作吗？有个人网站吗？社交媒体呢？还是说……真的像周屿暗示的那样，在那次展览之后，她就“消失”了，或者遭遇了什么？

　　一个想法冒出来。她重新打开那个社交App，这次，她搜索的是《内部震荡 VII》这个画名。结果很少，只有零星几条转发，源头似乎都指向一个粉丝数很少的个人账号。账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加字母组合，头像空白。

　　她点进去。

　　账号内容不多，断断续续地发过一些东西。有模糊的、像是手机随手拍的画室角落，堆满颜料罐和画布；有深夜时分窗外零星的灯火；有几句没头没尾、情绪低落的文字，像日记碎片：“颜色又不对了。”“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他们说我太极端。”没有照片，没有定位，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将近两年半前，只有两个字：“累了。”

　　时间点。苏清注意到，这个账号开始频繁发布那些压抑内容的时间，大约在三年前那场群展之后不久。而最后那条“累了”的状态，发布时间是……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和周屿开始暗中调查“长青项目”、以及他提到的那个更早的“艺术家”出事的时间段，似乎存在某种重叠。

　　这会是林曦吗？这个如同幽灵般存在、几乎不透露任何真实信息的账号？

　　可能性很大，但无法确定。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需要把这个模糊的侧影和那个冰冷的“样本”标签联系起来。

　　下午回到办公室，苏清有些心神不宁。邮件提示音响起，她点开，是陈玥回复了她昨天提交的关于“康健科技”的补充尽调报告。回复很简短：“已阅。备用供应商名单请细化成本对比。另，下午四点，‘长青项目’Q1阶段复盘会，302会议室，准时参加。”

　　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清回了句“收到”，开始整理备用供应商的成本分析。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和那幅名叫《内部震荡 VII》的画。画的名字本身，就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会议冗长。陈玥主持，项目组各个模块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进度、风险和下一步计划。数字、图表、专业术语在投影幕布上滚动。苏清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扮演着一个认真参会的新人风险官。

　　陆深没有出现。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某个子模块的预算调整时，陈玥忽然提到了“用户数据采集的合规性审核”，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清这边。“这一块的风险评估需要格外仔细，尤其是涉及敏感生物信息的部分。苏清，”她点名，“会后把相关法规和公司内部合规条款的交叉比对报告发我一份，明天上午。”

　　“好的，陈经理。”苏清应下。任务来得突然，且急。但她隐约觉得，这或许不完全是刁难。陈玥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将她更深地拉入项目某个具体环节，同时……也是一种观察？

　　散会时已经快六点。苏清回到工位，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她需要加班完成陈玥要的报告，但那个关于林曦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定了定神，先处理工作。查找法规，比对条款，整理成清晰的格式。这个过程繁琐但能让她暂时冷静。等到报告初步完成，已过了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灯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她关掉工作页面，再次拿起私人手机。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最后一条状态是“累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寂。一个活跃的、有作品的艺术家，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在公开平台更新任何与创作相关的内容？即使是情绪低谷，通常也会有些碎片流露。除非……她不能，或者不愿意再发了。

　　苏清想到周屿的加密云盘，想到那些残缺的笔记。周屿会不会也尝试寻找过林曦？他留下的资料里，除了金融数据，会不会有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这个念头让她坐直了身体。她重新打开那个离线电脑，点开周屿的云盘文件夹。这次，她不再只看明显的图表和数字文件，开始仔细浏览那些看似随意命名的文本文件、图片缓存，甚至回收站里未彻底删除的临时文件。

　　在一个命名为“Ref_Archives”（参考资料归档）的子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PDF文件，文件名是“Art_Exhibition_List_2020-2021.pdf”。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艺术网站批量下载的展览列表。她点开。

　　PDF很长，罗列了那两年国内大大小小数百个展览信息。她快速滑动，寻找着。终于，在三年前的日期区间附近，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信息：

　　[2020.11.07 - 2020.11.28] ‘临界点’当代艺术群展，[画廊名称]，参展艺术家：…… Lin Xi …

　　和她在社交App上看到的信息吻合。但在PDF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手打上去的注释，字体和正文不同：

　　“Lin Xi, b.1994, GCA. Contact lost after exhibition. Rumored mental breakdown. Gallery declined to comment.”

　　（林曦，1994年生，GCA毕业。展览后失去联系。传言精神崩溃。画廊拒绝置评。）

　　GCA……国内顶尖的美院之一。

　　“Contact lost after exhibition.” （展览后失去联系。）“Rumored mental breakdown.” （传言精神崩溃。）

　　冰冷的英文词组，却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头发沉的轮廓。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在一次展览后，突然与外界失联，伴随而来的是关于精神问题的传言。而画廊方面，选择了沉默。

　　这太像了。太像某种“处理”后的结果。

　　苏清盯着那行小字，呼吸有些发紧。周屿在调查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样本”，并且做了初步的背景核实。他查到了她的毕业院校，查到了她失联的事实，听到了那些模糊的传言。他把这条信息归档在这里，是作为背景资料，还是……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和非比寻常？

　　她继续往下翻PDF，后面再没有关于林曦的记录。这个人，仿佛真的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从艺术圈、乃至从正常的社交网络中，“蒸发”了。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尤其是她还曾有作品，有展览记录，有校友网络。

　　苏清关掉PDF，在电脑前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繁忙而有序，但就在这光鲜的表层之下，有些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的痕迹，只留下一点暧昧的污渍和纸张被摩擦过的毛糙感。

　　她知道，沿着“艺术家林曦”这条线查下去，可能会触碰到更危险的东西。但这也是目前，除了那截语焉不详的录音和来历不明的“幽灵”信息外，唯一比较具体、可以着手调查的线索了。

　　GCA……她需要从那里开始。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不会引起过多注意，又能获取真实信息的办法。

　　她拿出私人手机，点开通讯录，慢慢往下滑。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秦枫。

　　直接问秦枫认不认识GCA的人，或者有没有办法查到某个已毕业学生的近况，对这位神通广大的记者来说，或许不难。但如何解释动机？秦枫太敏锐，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窥见更多。

　　她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再想想。一定有更稳妥的办法。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时，整层楼几乎空了，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缓缓熄灭。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传来时，苏清靠着轿厢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比白天更加清醒。

　　林曦。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是什么状态。我总会找到的。把你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和周屿遭遇的，还有那个藏在“长青项目”华丽外壳下的东西，一点点，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