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墟》满满很可爱

9、墨迹与试探

　　地铁车厢晃晃悠悠，苏清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块刚挖出来的、还沾着湿泥的矿石。黑色小本子在包最里层，隔着几层布料，硌着她的肋骨。她盯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在飞驰掠过的广告牌光影里忽明忽暗。

　　刚才在野草堂外那一瞬间的被注视感，是疑心生暗鬼，还是真的？她说不准。老胡那双从老花镜后面瞥过来的、浑浊又精明的眼睛，总在她脑子里晃。

　　不能回自己那儿。万一真有人盯着，这个本子就是活靶子。

　　她在中途一个大站下了车，随着人流钻进庞大的换乘通道，七拐八绕，又上了另一条线路的反方向列车。坐了几站，再次下车，走进一个她从未去过的社区商业街。下午三四点钟，街上人不算多。她找了家连锁咖啡店，最靠里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点了一杯热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等咖啡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用摊开的素描本虚虚盖住一半。咖啡来了，她啜饮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一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阳光透过咖啡店落地窗，斜斜地照在纸页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那些零散、狂乱、意义不明的字迹和涂鸦，在充足的光线下变得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黑”“红”“窒息”“他们看着”……这些词语像是从压抑的梦境里直接逃逸出来，砸在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现在看来，更像一种无意识的痉挛，记录着某种精神上的窒息感。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页反复涂写着 “Life Valuation” 的纸面上。字迹从一开始略带拘谨的英文书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字母挤在一起，笔画重叠，最后几乎变成一团暴躁的墨团。这个词对林曦造成的困扰，或者说恐惧，显而易见。

　　然后是那一页：日期，那串不规则的数字，以及下面那行小字——“他说我的画是‘优质样本’，要帮我。不安。”

　　“他”。这个第三人称单数，指向某个具体的人。不是泛泛的“他们”。是谁？画廊老板？策展人？收藏家？还是……与“长青项目”或“不朽计划”直接相关的人？

　　“优质样本”。这个词让苏清胃里一阵翻搅。和周屿录音里“高创造力、低稳定性样本”的冰冷评价如出一辙。原来在林曦这里，就已经开始了。用艺术价值、创作独特性来作为“样本”的筛选标准？一种更精致、更隐蔽的物化。

　　那串数字……苏清试着用手机拨了一下，果然是空号。可能是某种临时联络代码，或者根本就是林曦在精神紧张状态下随手写下的无意义数字。

　　她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毛糙的撕边诉说着当时的急促或决绝。被撕掉的是什么？更具体的描述？那个“他”的名字？还是林曦自己都无法承受的记录？

　　最后，她的指尖抚过最后一页右下角那个铅笔符号：圆圈，里面的“?”，外面放射状的线。这个符号的含义模糊，但组合起来，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金钱被置于中心，光芒（或裂纹）向外辐射。是象征资本的核心地位和其扩散的影响力？还是暗示金钱带来的某种……灼烧或破坏？

　　合上笔记本，苏清靠着冰冷的椅背，慢慢喝完已经变温的咖啡。舌尖只剩下纯粹的苦涩。

　　线索多了，但拼图依然残缺。林曦通过这个本子，传递了惊恐、被“赏识”的不安、对“生命估值”的隐约认知，还有一个神秘的“他”。但她最终去了哪里？是那个“帮助”导致了她的“精神崩溃”和失联吗？她现在是否还活着？以何种状态活着？

　　苏清需要更多关于林曦下落的线索，尤其是毕业展到失联这段时间的具体行踪。GCA的老教授提到了“野草堂”，老胡给出了这个本子。但这还不够。林曦的家人呢？朋友呢？同学呢？

　　她想起秦枫。这个记者朋友，或许有办法通过非正式渠道，查到一些户籍、医疗或者不那么公开的福利机构记录。但要如何向秦枫开口，而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已经掌握的敏感信息？

　　她拿出私人手机，点开秦枫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她刚进恒盛时，秦枫发来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说“卧底同志辛苦了，有料记得喂我”。她当时只回了个“滚”。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慢慢打字：“枫子，帮个忙。查个人。”

　　发送。

　　几乎是立刻，秦枫回复了：“哟，苏大小姐主动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查谁？男的女的？情敌还是债主？”附带一个叼着烟咧嘴笑的表情包。

　　苏清无视他的调侃：“林曦。双木林，晨曦的曦。女，大概94年生，GCA绘画系2020年毕业。是个画家。我要知道她毕业后的去向，重点是大概三年前到现在，有没有就医记录、福利机构登记、或者……非正常死亡记录。尽量低调。”

　　过了一会儿，秦枫回过来：“画家？这名字有点耳生。行踪不明？听着像有故事。没问题，我人脉广，地下情报网发达。不过……”他顿了顿，“你查她干嘛？跟你那摊子事有关？”

　　苏清早就料到他会问。“可能有关。一个模糊的线索，需要核实。别多问，查到了告诉我，老规矩。”

　　“老规矩就是请我吃最贵的日料放题。成交。有消息联系你。自己小心点，恒盛那地方，水听着就深。”

　　结束对话，苏清松了口气。秦枫虽然嘴贫，但办事靠谱，而且懂得分寸。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突破。

　　她把笔记本重新收好，离开咖啡店。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她没再坐地铁，而是叫了辆网约车，报了一个离自己公寓还有两公里左右的商场地址。

　　在商场嘈杂的人流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又步行了一段，才拐进自己住的小区。一路都在留意身后，没再发现明显的异常。

　　回到家，反锁上门，拉好窗帘，她才真正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把笔记本锁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个存有周屿录音的离线电脑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班，一切似乎恢复了常态。陈玥要的合规比对报告她准时交了，陈玥只扫了一眼，说了句“放着吧”。关于林曦的思绪被她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专业、略显疏离的新晋风险分析师。

　　午休时，她收到秦枫发来的一条加密讯息，通过一个他们以前偶尔用的安全应用。点开，内容很简短：

　　“林曦。户籍显示南城，但毕业后未回原籍。GCA校友录登记联系方式无效。三年前最后一次公开活动即你提到的群展。之后无正式展览记录，无签约画廊信息。医疗记录方面，查到约两年零八个月前，她在本市一家私立心理健康中心有过短暂门诊记录，诊断记录模糊，提及‘急性应激反应’和‘创作相关焦虑’。未住院。此后无该中心复诊记录。其他公立医院及福利系统无匹配信息。暂无死亡记录。附：该心理健康中心背景有点意思，股东名单复杂，与几家高端医疗投资机构有交集。还要继续挖吗？”

　　苏清的心沉了沉。私立心理健康中心……急性应激反应……两年零八个月前，时间点大致对得上。之后，就像人间蒸发。

　　股东背景复杂，与高端医疗投资机构有交集——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高端医疗投资……会不会和“长青项目”背后那些流向“生命科技”的资金有关联？

　　她回复秦枫：“查一下那家心理中心的具体股东和关联投资机构名单。另外，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可能接触过她的医护人员，哪怕只是清洁工、前台。匿名打听，务必小心。”

　　秦枫回了个“OK”的手势。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家私立心理中心。林曦在那里出现过，然后消失。那里会是“帮助”的一部分吗？还是说，那里本身就是某个环节？

　　下午，她被叫去参加一个项目组的财务数据评审会。陆深居然在场，坐在长桌的一端，听着汇报，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神色平淡。苏清进去时，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交汇了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她只是个普通与会者。

　　会议讨论到某个子项目的预算调整，涉及一笔不小的资金将要投入“合作医疗机构”进行“项目参与者长期健康追踪”。苏清竖起耳朵。

　　负责汇报的同事解释道：“这部分是为了获取更长期、更稳定的生理数据流，对于完善我们的健康风险评估模型至关重要。合作方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具备顶尖的监测技术和数据分析能力。”

　　陆深听完，问了几个关于数据安全协议和合规流程的技术性问题，语气专业而冷淡。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苏清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合作医疗机构……顶尖监测技术……长期健康追踪……这些词和林曦去过的私立心理健康中心，以及周屿提到的“健康数据黑市”，隐隐约约在她脑子里形成了某种危险的联想。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苏清收拾东西稍微慢了点。陆深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很低的声音，几乎像是气流摩擦：

　　“档案室。B-17柜。明天下午三点后，半小时。”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苏清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笔记本，指尖发凉。档案室？B-17柜？他是在给她指路？那里有什么？关于林曦？还是关于“长青项目”更核心的东西？

　　这是一个新的，直接来自陆深的信号。比之前那行“幽灵”字符和来历不明的录音，更近了一步。但也更危险。档案室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地方，他指定时间，意味着他或许能安排或引开某些注意？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甚至一个陷阱？

　　她回到工位，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窗外的恒盛大楼依然光鲜亮丽，吞噬着阳光。

　　林曦的笔记本锁在抽屉里。
　　秦枫在追查那条若有若无的线。
　　陆深递过来一个模糊的坐标。

　　所有的线头都在缓慢收拢，指向那片越来越浓郁的黑暗深处。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临界点。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的入口，也可能是再也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