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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加密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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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发出去之后,每一秒都被拉长了,黏糊糊的,走得特别慢。
扣在桌上的手机,黑着屏,安安静静。苏清几次三番想伸手把它翻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又缩回来。心里头那点不确定,像水草,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越缠越紧。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把和周屿之间那点仅存的、带着旧日温度的暗号,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直接抛给了陆深——那个最可能冷眼旁观、也可能是一切源头的男人。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个钟头在焦灼的等待里一点点熬过去。
手机依旧像个哑巴。
就在苏清几乎要认定自己干了件蠢事,脑子里开始盘算天亮后怎么应付可能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麻烦时,那部死寂的黑色手机,屏幕倏地亮了。
没有铃声,没有振动,连一点预告都没有。
屏幕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蛮横地夺了过去,直接跳进了相机取景界面。镜头对准的,是她书房惨白的天花板,连上面细微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画面凝固了一瞬,然后,镜头开始自己缓缓下移,平稳得诡异,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扫过她堆满杂乱文件的书桌、亮着幽幽蓝光的私人电脑屏幕、摊开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最后,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定格在她搭在桌边的手上——手指因为用力握着笔而微微发白,骨节凸起。
苏清全身的血“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成冰碴!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里疯狂扫射——书柜顶层的阴影里,空调出风口的栅格后面,墙上那幅色彩混乱的抽象画边缘……什么都没有。可手机镜头此刻的角度,绝不是她自己能摆出来的。它像一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固定在某个她无法察觉的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种被彻底扒光、扔在无影灯下炙烤的羞耻和愤怒,混合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碾过她的全身。她几乎是扑过去,手指抓向那部该死的手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凉机身的刹那,相机界面“唰”地消失了。屏幕一闪,恢复了平常那个索然无味的主界面。紧接着,一个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串乱码前缀的加密压缩包,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手机的文件管理器列表里,像个不请自来的恶客。
传输进度条瞬间拉满,快得不像真的。
几乎同时,手机轻轻“嗡”了一声,屏幕顶端滑下来一条系统通知,语气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设备安全扫描完成,未发现异常。感谢您使用企业安全服务。”
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远程窥视和文件传递,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后台系统更新。
苏清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咚,咚,咚,像擂着一面破鼓。她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止不住地轻颤。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凭空出现的压缩包,而是先像个偏执狂一样,把手机里每一个能点开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设置、应用列表、权限管理、电池记录、甚至存储空间详情……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下来,没沾过半点人气。那行“Ghost in the Shell”的字符,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对方的手段,透着一股她难以理解的、近乎轻蔑的随意。像大人随手逗弄一下孩子,根本不在乎是否留下痕迹。
她找来数据线,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接口。将那个压缩包导入到一台完全离线的旧笔记本电脑上——这是周屿留下的老习惯,处理任何可能“烫手”或“不干净”的东西都用它,说这叫物理隔离。电脑风扇嗡嗡地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吵人。
解压需要密码。她试了周屿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子,不对。试了周屿常用的几个简单密码组合……还是不对。
最后,几乎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的直觉,她把昨晚自己发给陆深的那串、基于他们学生时代无聊密码游戏胡编出来的字符,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慢慢输了进去。
回车。
解压进度条,在屏幕上沉默地、缓慢地开始向前爬动。
密码……对了。
压缩包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冷冰冰地显示着:“LOG_20231027_PART2.wav”。那个日期,是周屿出事前大约一周。一个普通的周五,她记得那天下午周屿还给她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核对一个模型,让她别等。语气听起来……一切正常。
苏清插上耳机,橡胶耳塞堵住耳朵,把外界的声音隔绝。指尖在冰凉的触控板上悬停,能看见自己指甲边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倒刺。她点了下去。
嘈杂的背景音率先涌出,比之前听到的那段更甚,像是一堆金属废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环境似乎更加密闭、混乱,隐约能听到远处模糊的、像是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紧接着是周屿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很重,仿佛贴着麦克风在喘息,中间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但他的语调却反常地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偏执到可怕的条理性:
“……验证了……‘长青’根本不是终点……只是个……入口。他们的模型……核心是在给活人‘标价’……健康数据、心理评估、社会网络价值、甚至……遗传背景……都是输入变量……输出结果……是‘生命贴现率’和……‘可置换优先级’……”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那声音痛苦得让苏清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录音里传来东西被撞倒的闷响,“哐当”一声,还有液体泼洒在硬质表面的淅沥声,清晰得刺耳。
“……他们手里有一份动态名单……在持续更新……我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之前有个女艺术家……叫林曦……她的数据……被标定为‘高创造力、低稳定性’的典型样本……之后她就……”
声音在这里陡然扭曲、拔高,被一阵尖锐到刺耳的、仿佛能钻透耳膜直接刮擦大脑皮层的电流啸叫彻底吞噬!那声音持续了令人极端难受的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
录音结束了。
书房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不太平稳。耳机里仿佛还残留着那阵毁灭性啸叫的嗡鸣,在颅腔内隐隐回荡。
苏清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脚冰凉,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胃里,沉甸甸的像块冰。周屿嘶哑断续的声音,那些破碎却字字骇人的词——“标价”、“生命贴现率”、“可置换优先级”、“动态名单”、“艺术家林曦”……像一堆冰冷、生锈、沾着不明污渍的齿轮,在她脑子里咔嚓咔嚓地转动、咬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硬生生拼凑出一个庞大、精密而又无比狰狞的轮廓。
之前所有模糊的揣测、隐约的不安、午夜梦回时心脏的骤然紧缩,都被这段录音残忍地赋予了具体而可触摸的形态。血淋淋的,冒着寒气。“长青项目”果然不只是资本的游戏,它在进行一场黑暗的、体系化的、将活生生的人进行“价值”评估与排序的勾当!而周屿,甚至更早的那个名叫林曦的艺术家,都因为无意间窥见了这台冰冷机器的运行逻辑,触碰了那条不该碰的线,付出了代价。
陆深……或者说,那个能遥控手机、精准投递这段致命录音的“幽灵”,他(或她)为什么要给她这个?这段录音显然是更核心、更危险的证据,是能搅动整个局面的东西!是抛过来的、裹着糖衣的合作信号?是引她踏入更致命陷阱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诱饵?还是某种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内部势力倾轧时,借她这把“刀”去杀人的利用工具?
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团湿透的麻绳。
但无论如何,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通往更黑暗、更血腥密室之门的钥匙,已经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冰凉,沉重,带着不详的纹路。尽管门后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更稠密、更令人窒息的迷雾。
她看着离线电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图标,一个小小的、简朴的波形图标志。又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吞噬了远处恒盛资本大楼大部分闪烁的轮廓,只剩几点零星的、固执的灯光,像黑暗中几只不肯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城市。
先前那种被困在透明牢笼里、无处着力的窒息感,正渐渐被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取代。恐惧仍在血管里静静流淌,带着冰凉的触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心。愤怒烧灼过后,灰烬里剩下的是必须走下去的、近乎本能的清醒。没有退路了,从她走进恒盛大门,不,从她站在周屿葬礼上打开那封邮件开始,就没有了。
幽灵已经现身,以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并且,递来了一角残缺的、染着疑点的藏宝图。
那么,不管前方是猎人布下的、淬着毒的致命绳套,还是某个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同路者,留下的危险而隐晦的记号,这条路,她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只能把步子踩实,踩稳,睁大眼睛,看清每一寸脚下的虚实。
下一个目标,清晰地、带着铁锈和尘封档案柜的气味,浮出水面:
找到林曦。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周屿口中,那个在她之前的“样本”。那个女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