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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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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丝沉闷的亮。萧敬山值班前,特意用砂锅慢火煨了一锅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只加了点简单的参片和枸杞。他盛进保温桶,递给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的萧无尘。
“把这个给淮霖送过去。他一个人住,看着又清瘦得厉害,怕是吃饭都不正经。这汤温补,不油腻,让他喝点。”萧敬山嘱咐道,眉头微蹙,“他电话没人接,可能还在睡。你直接送过去,看着他喝一点。”
萧无尘接过还有些烫手的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这任务他早已习惯,如同完成一道步骤清晰的证明题,过程或许繁琐,但目标明确,无需投入额外情感。
齐淮霖于他,不过是父亲旧交之子,一个沉默苍白、显然身体不佳、需要被例行“关照”一下的同班同学,甚至因为某些久远而模糊的童年不愉快记忆,连普通同学的那点情分都谈不上。
他骑着车,穿过周末略显清静的街道,来到梧桐路那栋安静的齐家老宅。按响门铃,一次,两次。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有些异样。
萧无尘看了眼手机,不到九点。或许真的还在睡,而且睡得很沉。他尝试拨了齐淮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站在紧闭的门外,犹豫了几秒。父亲让他“看着喝一点”,现在人联系不上,门也敲不开。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大概会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发条信息告知,任务便算完成。但不知为何,或许是那过分的寂静勾起了他一丝极淡的、属于理科生的探究心,又或许是父亲那句“看着又清瘦得厉害”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记得上次来送东西,齐淮霖开门时,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乌青浓重,扶着门框的手指瘦削得惊人。那状态,真的只是“贫血”和“疲劳”?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门边的电子密码锁前。老式的锁,密码是六位数。他并不知道密码。但就在他目光扫过按键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听父亲随口提过一句,齐家老宅的密码,好像是齐淮霖母亲的生日。
具体日期他并不清楚,但模糊记得是春天。他试着输入了几个常见的日期组合,错误提示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就在他准备放弃,决定还是把东西放在门口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0”键旁边的“重置”小孔——那通常是备用机械钥匙孔的位置。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型号的老式密码锁,如果长时间没有更改密码,初始密码有时会是出厂设置,或者房主的默认密码。
他并不精通此道,只是凭借着一种近乎直觉的尝试,输入了“123456”。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开了。
萧无尘怔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闯入他人私密领域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眼前过于顺利的“解锁”和门内持续的寂静所催生的、隐隐的不安。他轻轻推开门。
老宅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混合着久未通风的微尘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甜腥气。窗帘紧闭,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挤进来,勉强照亮客厅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倒在地毯上的人影。
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跳了半拍。萧无尘快步上前,蹲下身。
是齐淮霖。他侧躺着,蜷缩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双眼紧闭,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穿着的浅灰色居家服前襟,靠近领口的地方,赫然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发暗的污渍,像是呕吐物,又隐约透着褐色。
萧无尘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微弱的、灼热的气流拂过指尖。他还活着。但额头触手滚烫,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齐淮霖!”萧无尘拍了拍他的脸,触感冰凉而湿腻,全是冷汗。对方毫无反应。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细想。萧无尘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报地址时,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挂断电话,他试图将齐淮霖扶正一些,手指不小心蹭到他消瘦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淤痕交错,触目惊心。
等待救护车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萧无尘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眼前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课堂上强打精神却依旧涣散的眼神,课间趴在桌上几乎不动的身影,日益空荡的校服,还有每次递过汤水时,对方指尖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和过于冰凉的温度……这绝不是简单的“贫血”和“疲劳”。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进来,进行初步检查、测血压、心率、血氧……
“高烧,血压很低,意识丧失,有咯血迹象……”医护人员快速交流着,将人搬上担架。
萧无尘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厢里灯光刺眼,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他看着医护人员给齐淮霖吸氧,建立静脉通道。那截露出来的手臂,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上除了新的针孔,还有不少陈旧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针眼和淤青。
一路疾驰到医院,送入急诊室。医生护士围了上去,询问情况。萧无尘只能干涩地说出自己发现他昏迷在家,以及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好,容易疲劳发烧”。
“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一边问。
“他……他父亲在外地,一时联系不上。我是他同学。”萧无尘回答,手心全是汗。
紧急抽血,CT,一系列检查快速进行。萧无尘被要求去办理相关手续。缴费时,他看到了打印出来的急诊病历,上面潦草地写着初步诊断怀疑:“……高热、重度贫血、凝血功能障碍待查,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复发可能性大……”
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复发……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的眼睛。
他捏着单据,站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他那样苍白消瘦,那样抗拒医院,那样害怕被人知道。怪不得父亲会那样不放心,甚至让自己定期“关照”。原来所有的异常,都有了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答案。
齐淮霖被转入血液科的隔离病房。经过紧急处理,他的体温略有下降,但依旧昏迷。萧无尘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齐淮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更加单薄渺小,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几乎要和床单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渐渐地,焦距对准了天花板,然后又缓缓转动,隔着玻璃,对上了外面萧无尘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慌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萧无尘推门进去。
齐淮霖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医院……我怎么……”
“你晕倒了,在家。我送你来医院的。”萧无尘走到床边,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齐淮霖剧烈地喘息起来,试图起身,却被身上的管线和虚弱无力困住。“不……我不能在这里……我要回去……”他语无伦次,挣扎着去扯手背上的输液针。
“别动!”萧无尘按住他消瘦的肩膀,触手嶙峋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你在发烧,咯血,情况很危险。医生已经给你做了检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齐淮霖所有的挣扎。他僵住了,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萧无尘,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检查……什么检查?他们……他们说什么?”
萧无尘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被更深的恐惧和灰暗吞噬。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里那张急诊病历的复印件,轻轻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词语朝上。
齐淮霖的目光落在纸上,瞬间凝固了。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猛地侧过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整个瘦削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萧无尘下意识想去按呼叫铃,手却被一只冰凉湿黏的手死死抓住。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垂死挣扎般的绝望。
“不……不要……”齐淮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萧无尘,那眼神里的哀恳,浓烈得让人心悸。
“萧无尘……求求你……”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告诉我爸爸……不要……”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意思却无比清晰。
“我……我不能……不能让他知道……”他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帮我……帮我瞒过去……就说……就是普通的肺炎……严重感染……什么都行……求你了……萧无尘……”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滚落,没入鬓发。那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默隐忍,而是一种彻底崩溃下的、赤裸裸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他把自己最深的恐惧、最不堪的秘密、最脆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这个他一直避之不及、对方也对他漠不关心的人面前。
萧无尘站在那里,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他低头看着齐淮霖,看着那张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泪水。
脑海里闪过童年时那个有些骄纵、让他隐隐不喜的男孩影子,闪过教室里那个沉默苍白、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侧影,闪过一次次机械地递过汤水时对方低垂的眼睫和微颤的指尖……最后,定格在父亲让他“多留意”时,那隐含担忧却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残酷的链条。
时间仿佛静止了。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齐淮霖压抑的、破碎的啜泣与喘息。
许久,萧无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你先配合治疗,把烧退下来,止住血。”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医生等下会来。别再说胡话。”
他轻轻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中抽了出来。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那绝望的力度,久久不散。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病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一个沉重而危险的秘密,如同窗外积聚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绑在了他们之间。而他,在那一刻,成为了这世上,除了医生和齐淮霖自己之外,第三个知晓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