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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酷的真相 ...

  •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萧无尘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页急诊病历的复印件,纸张边缘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软。齐淮霖压抑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精疲力竭后、断断续续的抽噎,混杂着艰难的呼吸。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走进来的是血液科的主任医师,姓周,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叠刚出来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住院医生,手里抱着电子病历板。

      周医生的目光先落在病床上——齐淮霖蜷缩着,脸偏向另一侧,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然后,他看向窗边的萧无尘,微微点头示意。

      “你是送他来的同学?”周医生问,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萧无尘转过身,点了点头。“是。”

      “家属还没联系上?”

      “暂时没有。”萧无尘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周医生没有再追问,走到病床边。年轻的住院医生递上病历板。“齐淮霖同学,”周医生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意识清楚吗?能不能跟我交流?”

      病床上的人僵硬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将头转了回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但眼神里那种崩溃的混乱似乎退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他看了一眼周医生,又迅速移开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意识清醒就好。”周医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是血液科的周医生。首先,你要冷静,配合我们的治疗。你刚才有咯血,高烧,血压也低,情况比较危重,但我们已经用了药,现在生命体征暂时是稳定的。”

      齐淮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医生翻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眉头越皱越紧。“从你入院做的紧急检查来看,情况很不乐观。血常规显示重度全血细胞减少,白细胞分类异常,可见大量原始及幼稚细胞。凝血功能严重障碍,D-二聚体极高,有明确的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倾向。CT也显示有轻微的肺部渗出,结合咯血,考虑可能是白血病细胞肺部浸润或合并感染、出血。”他每说一句,病床上的人就更僵硬一分。

      周医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齐淮霖:“小伙子,这些都不是普通感染或者疲劳能解释的。你的骨髓象已经一塌糊涂。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有过血液病病史?什么时候确诊的?是什么类型的白血病?之前在哪里治疗?用过什么方案?”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那个齐淮霖拼尽全力想要掩埋的秘密。

      萧无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齐淮霖惨白的侧脸上。他能看到对方的长睫在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揪住了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齐淮霖越来越急促、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周医生耐心地等待着,眼神里的探究和凝重并未减少。

      终于,齐淮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费力。

      “是……白血病。”他吐出这三个字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细微地晃了一下。

      周医生眼神一凛,追问:“具体分型?确诊时间?”

      齐淮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残酷的判决书。

      “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M3型。”他停顿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显得无比艰难,“三年前……在榕城确诊的。”

      “三年前?”周医生旁边的住院医生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讶和凝重。确诊三年,如今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周医生的表情更加严肃:“确诊后接受了什么治疗?诱导缓解治疗成功了吗?为什么没有进行巩固和维持治疗?或者说,为什么现在会复发成这样?”

      齐淮霖的喉结滚动着,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声音轻飘飘的,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确诊后……在榕城第一医院血液科治疗。用了维A酸……和亚砷酸……联合化疗。”他叙述着,语气平淡得诡异,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诱导缓解……算是成功了。骨髓象……达到过完全缓解。”

      “然后呢?”周医生紧紧盯着他,“为什么没有进行后续必需的巩固治疗和维持治疗?M3型虽然预后相对较好,但治疗不规范,复发率依然很高。而且你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比初发时更凶险,出现了明显的DIC,这是M3型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齐淮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医生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

      “……稳定了……大概半年多。”他最终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觉得好了……就……没再按时去医院。药……也吃得断断续续。”

      他没说为什么“觉得好了”就不去,也没说为什么断药。但话语里那份自我放弃般的怠惰和侥幸,已然清晰。

      周医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痛心、不赞同和深深忧虑的神情。“胡闹!简直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的语气加重了,带着医者的严厉,“白血病,尤其是急性白血病,达到完全缓解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的巩固、强化、维持治疗至关重要,就是为了清除残留的微小病灶,防止复发!你这样自行中断治疗,无异于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的指责毫不留情,却也是事实。齐淮霖承受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半年来,你身体出现这些症状多久了?为什么不回医院?”周医生继续追问,语气稍缓,但紧迫感更强。

      “……两三个月前……开始觉得特别累,容易发烧。”齐淮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飘忽,“身上……容易有淤青。我没……没当回事。后来……咳血,才有点怕。去看了几家医院……”他的声音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他害怕手术,害怕住院,更害怕通知家属,所以选择了逃避,一次又一次,直到今天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周医生听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被病痛和恐惧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孩,眼神复杂。

      “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DIC正在进展,随时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内脏出血,尤其是颅内出血,那是致命的。高烧不退,感染风险极高,以你现在的免疫力,一次严重的感染就可能夺走你的生命。”周医生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必须立刻、马上接受正规的、强化的治疗。首先要控制DIC和出血,抗感染,稳定生命体征。然后,必须尽快重新进行诱导缓解治疗,评估后续是否需要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这是你目前唯一的生路。”

      “手术……移植……”齐淮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现在还不是讨论具体移植方案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住急性并发症,让你的身体能承受接下来的治疗。”周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是,无论如何,治疗必须立刻开始。而且,你需要监护人。你的治疗决策、签字、费用、长期的陪护和支持,都不是你一个未成年人能独自承担的。你必须马上联系你的父亲,或者其他直系亲属。”

      “不……”齐淮霖几乎是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吐出这个字,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决。他猛地看向周医生,又像是求救般,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萧无尘。

      萧无尘接收到了那道目光。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哀恳,而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恐慌,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依赖——依赖他刚才没有说破的沉默。

      周医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齐淮霖和萧无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医生的职责和病人的安危压倒了一切。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周医生的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你的病情,你的治疗方案,必须让你的法定监护人知情并同意。这不仅是对你负责,也是医疗程序的要求。我会让护士帮忙联系你的家人。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配合治疗。”

      说完,周医生站起身,对住院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瞬间面如死灰的齐淮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年轻医生留下,又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记录了几个数据,也很快出去了。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仪器冰冷的嘀嗒声,和齐淮霖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制的喘息声。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巨大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萧无尘。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绝望、哀求、无助,还有一丝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萧无尘依旧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页病历。周医生的话,齐淮霖的坦白,像一块块沉重的冰块,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确诊三年,稳定半年,然后自己放弃了治疗,拖到如今奄奄一息、并发症齐发的绝境……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更剧烈。

      他看着齐淮霖,看着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甚至带着淡淡疏离和久远厌烦的同班同学,此刻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浑身伤痕累累、瑟瑟发抖的幼兽。

      许久,萧无尘听到自己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听到了吗?你必须治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淮陵死死攥着床单、指节青白的手上,“至于别的……医生会联系你父亲。这是迟早的事。”

      他没有说“我会帮你瞒”,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但这听在齐淮霖耳中,却像是最后的判决。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闭上了眼睛,一颗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紧闭的眼睫,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他不再看他,也不再哀求,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曝光和命运的宣判。

      萧无尘移开目光,再次看向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这座城市。

      一个沉重的、关乎生死的秘密,刚刚被揭开了一半。而另一半——他知情却未言明的部分,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测的责任与纠葛——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如同这窗外晦暗的天色,让人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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