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机械的关心 ...

  •   九月,暑气未消,临川附中的校园却被一种新的、紧绷的节奏重新填满。

      分班名单张贴出来时,齐淮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理科重点班的名单上,紧挨着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萧无尘。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期末那次考试,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搬着不多的书本,走进那间位于教学楼顶楼、号称汇集了年级最顶尖学生的教室。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普通班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同学们或埋头做题,或低声讨论着难题,对于他这个新成员的加入,大多数人也只是抬头瞥一眼,便又迅速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在这里,成绩是唯一的通行证和话题,而他,至少暂时,拥有这张通行证。

      他的座位在靠窗那一组的倒数第二排,斜前方隔着两排,就是萧无尘的背影。挺直,端正,连后脑勺都透着一种冷淡的专注。齐淮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将自己缩进角落。

      重点班的课程进度快得惊人,老师讲课几乎不照顾任何人的理解速度,知识点密集地砸下来。齐淮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这对他日益衰弱的身体和精力是巨大的消耗。常常一节课下来,他就觉得眼前发花,耳鸣阵阵,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冰凉的虚汗。

      他依旧形只影单。课间,同学们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或者分享暑假见闻。齐淮霖从不参与。有时有人拿着题目来问他,他会尽量简洁地解答,声音低而轻,说完便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书,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几次之后,便很少有人再来打扰他。在这个人人争分夺秒、目标明确的环境里,一个沉默孤僻的天才,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探究的事情。他们认可他的解题能力,但也仅止于此。

      萧无尘是另一个极端。他是这个班级毫无疑问的中心之一,成绩稳居榜首,竞赛获奖,头脑清晰,话虽不多,但需要时总能切中要害。他身边似乎总是围绕着一些人,讨论问题,或者只是单纯的同行。但他本人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并非刻意,仿佛他的世界大部分都被理性和逻辑占据,情感的表露极少。

      齐淮霖能感觉到,偶尔,会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自斜前方。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任务式的观察。他知道为什么。

      报警事件之后,萧伯伯大概是真的上了心,或者说,出于一种长辈的责任感,以及对他那套说辞将信将疑的不放心。于是,萧无尘便成了那个被委以“留意”和“关心”任务的人。

      第一次发生是在开学后不久的一个周五傍晚。放学铃声刚响,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齐淮霖动作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站起身,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他扶住桌子边缘,闭眼缓了几秒。

      再睁眼时,萧无尘已经站在了他课桌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药膳店logo的保温袋。

      “给你的。”萧无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我爸让带的,说是补气血。”

      齐淮霖愣住,看着那个袋子,喉咙发紧。他没想到萧伯伯会用这种方式,更没想到执行人是萧无尘。

      “谢谢……萧伯伯。”他低声道谢,没去看萧无尘的眼睛,“也麻烦你了。”

      “不麻烦。”萧无尘语气平淡,说完,似乎任务完成,转身就要走。

      “萧无尘。”淮霖下意识叫住他。

      萧无尘停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但也仅仅只是询问,没有多余的关切或好奇。

      “我……真的没事。”淮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让萧伯伯不用这么费心。”

      萧无尘看了他两秒,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映不出什么情绪。“这话你自己跟他说。我只是帮忙带过来。”他顿了顿,像是完成一句必要的补充,“趁热喝。”

      然后他便走了,留下齐淮霖一个人对着那个保温袋,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膳气味。袋子摸起来还是温热的,沉甸甸的。齐淮霖没有立刻打开,他提着它,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教学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汤,有时是一些包装精致的滋补品。每一次,都是萧无尘在放学后人少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传达一句“我爸让带的”或者“趁热/按时”,然后便像完成交送文件一样,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他身体如何,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刻。

      齐淮霖慢慢明白了。这确实是“任务”。来自萧伯伯的嘱托,被萧无尘机械地执行着。他或许并不关心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他只是在完成父亲交代的事情,仅此而已。那冷淡的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已送达”确认。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忽视更让齐淮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像一件被贴上“需要偶尔关注”标签的物品,被程序化地、不带感情地“照料”着。那些温热的汤水,喝下去,暖不了冰冷的肠胃,更暖不了那颗在绝望和病痛中日益沉寂的心。

      有一次,他喝完汤,在洗手间清洗保温桶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伏在洗手池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漱口的水里带着可疑的暗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如鬼、眼眶通红的脸。而那个刚刚送来“温暖”的保温桶,就安静地立在旁边,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的光。

      他将保温桶擦干,第二天还给萧无尘时,对方也只是点点头接过,塞进书包侧袋,一个字都没多问。仿佛他昨天送出的不是一份关切,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需要归还的笔记本。

      在重点班高强度学习的压力下,齐淮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必须花费更多意志力去维持课堂上的清醒,课间和午休几乎全部用来趴在桌上恢复一点点体力。他吃得越来越少,人瘦得脱形,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却空洞无神,只有偶尔解题时,才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芒。

      同学们并非毫无察觉,但重点班的氛围是功利而现实的。大家只会以为这个转学生是学习过于拼命,体质又差。有人私下议论两句“学霸都这样”、“看着风一吹就倒”,也就罢了。没人会深究他苍白的脸色下究竟藏着什么。

      只有萧无尘,因为那定期送达的“任务”,会比其他同学更近地看到他日益糟糕的状态。但萧无尘的眼神始终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掠过,就像看教室窗台上那盆因为疏于照料而日渐枯萎的绿植,知道它状态不好,但并没有兴趣去探究原因,更不会主动去浇水施肥——除非有人明确要求他这么做。

      齐淮霖就在这种孤绝的状态里,日复一日地撑着。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是真实的,无人问津的孤独是真实的,萧无尘那机械而冷漠的“关心”更是像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就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岛,偶尔有船只=按照既定航线路过,投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补给,却从不停靠,更不会在意岛上正在发生怎样的坍塌和湮灭。浪潮拍打着礁石,昼夜不息,而他只能独自站在岛上,看着海水一寸一寸,淹没上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