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意的闯入 ...

  •   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下沉。像陷在冰冷的沼泽里,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一点。

      齐淮霖不再去医院了。那叠厚厚的病历和检查报告被他锁在了老宅书房一个落满灰尘的抽屉深处,仿佛锁上的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令人绝望的噪音。

      他开始更加依赖从榕城带来的、林源之前开给他的药物,按照记忆中的剂量,有时甚至偷偷加量,企图用这些药片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抵挡体内日益汹涌的病变潮水。

      身体的抗议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持续的发烧和盗汗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食欲几乎完全消失,勉强吃下去的东西,常常在胃里翻搅一阵后又吐出来,偶尔带着血丝。乏力感沉重得让他下床走到浴室都像一场长途跋涉,需要中途停下来喘气。

      皮肤上的淤青颜色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大,有时只是轻轻按一下,就会留下清晰的指印。刷牙时牙龈出血成了每日惯例,漱口杯里的水常常被染成淡粉色。

      他几乎不再出门。老宅成了他的堡垒,也是他的囚笼。他拉上厚重的窗帘,将盛夏灼热的阳光隔绝在外,任由自己在昏暗中一点点枯萎。偶尔,李里会打电话来,询问他的近况,他总是用“在看书”、“在休息”、“有点累”之类的简短话语搪塞过去。父亲似乎更忙了,除了例行公事般让他出席过两次晚宴,几乎没有额外的联系。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老宅的死寂。齐淮霖正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忍受着一阵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和晕眩。他挣扎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请问是齐淮霖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严肃而正式。

      淮霖的心猛地一跳。“是我。您哪位?”

      “这里是临川市公安局西城分局。我们接到临川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邱明远医生的报警,称您身患重大疾病,病情危重,急需手术治疗,但您自行离开医院并失联,医生非常担心您的生命安全。我们现在需要确认您的状况和位置,并希望您能立即返回医院接受治疗。”

      嗡的一声,淮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剧烈的耳鸣。邱医生……是那位最后给他看诊的老专家。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做到这一步——报警。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先生?您能听到吗?您现在人在哪里?是否安全?”电话里的警官催促道,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我……我在家。”淮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在家休息。”

      “在家?哪个地址?我们需要确认您的情况。邱医生反映您的病情非常严重,拖延下去可能有生命危险。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告知具体位置,或者我们也可以派民警前去查看情况,护送您返回医院。”

      护送?返回医院?不,绝对不行!

      “不用!我真的没事!”淮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和颤抖,“我只是……只是普通的贫血和疲劳,休息一下就好了。邱医生……他可能太紧张了,我的情况没那么严重。真的!”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齐先生,请您冷静。医生的判断是基于您的检查结果,我们需要重视。您是一个人住吗?家人是否知道您的情况?我们需要和您的监护人取得联系。”警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步步紧逼。

      监护人……父亲……

      就在齐淮霖感到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时,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杂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隐约响起,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最初那个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齐先生,您刚才说您在‘老宅’?是梧桐路那边的齐家老宅吗?”

      齐淮霖愣了一下,心脏狂跳。对方怎么知道?是邱医生提供的?还是……

      “是……是的。”他机械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我们了解了。齐先生,既然您坚持认为自己目前情况尚可,不需要立即就医,那我们暂时尊重您的意愿。但是,疾病非同儿戏,尤其是邱医生提到的这种严重情况。我们希望您能认真考虑医生的建议,尽快与家人沟通,或者直接返回医院复诊。如果后续有任何不适或需要帮助,请随时拨打我们的电话,或者直接联系医院。生命只有一次,请务必珍惜。”

      这突如其来的、略显松动的态度让淮霖有些措手不及。他来不及细想,只能连声答应:“好,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淮霖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

      为什么?为什么警察突然不再坚持要来找他,甚至不再追问监护人的事?那个最后插进来的声音……是谁?

      他猛地想起,电话里警官提到“西城分局”。萧无尘的父亲,萧伯伯,好像就在公安系统工作,而且似乎就是在西城分局任职,好像还是个领导……

      难道是萧伯伯?他听出了自己的声音?或者,他认出了这个地址和“齐淮霖”这个名字?

      这个猜测让齐淮霖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如果是萧伯伯,他会不会告诉父亲?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齐淮霖是在极度的忐忑和恐惧中度过的。他死死盯着手机,生怕它再次响起,带来父亲或者李里的质问。他坐立不安,一会儿觉得萧伯伯肯定已经告诉了父亲,一会儿又侥幸地想,或许萧伯伯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暂时压下了这件事,或许他并没有听出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宅里一片死寂。预想中的电话并没有打来。

      就在齐淮霖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或许侥幸过关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像一道惊雷炸响。淮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惊恐地看向大门的方向。是谁?警察?父亲?李里?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门铃又响了一声,随后,门外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还算熟悉的声音。

      “淮霖?在家吗?我是萧伯伯。”

      真的是他!

      齐淮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站在原地,手脚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开门?不开门?躲起来?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萧敬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淮霖,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我们谈谈。是关于下午医院报警的事。”

      躲不过去了。

      齐淮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剧烈的眩晕感。他走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穿着便服的萧敬山,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只是这一眼,淮霖就知道,自己此刻糟糕的状态,根本无处隐藏。

      “萧伯伯……”他哑声叫了一句,侧身让人进来。

      萧敬山走进客厅,环顾了一下略显昏暗和清冷的四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不开灯?就你一个人?”

      “嗯。”淮霖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萧敬山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下。淮霖坐在他对面,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下午分局接到三院邱医生的报警,提到了你的名字和病情。”萧敬山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接警的民警报到我这里,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和地址。”

      齐淮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邱医生说,你得了很严重的血液病,复发,危重,必须立刻手术,但你拒绝治疗,独自离开,他担心你出意外。”萧敬山看着他,目光如炬,“淮霖,告诉伯伯,到底怎么回事?”

      来了。最害怕的质问。

      齐淮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镇定,尽管脸色苍白如纸。“萧伯伯,邱医生……他可能误会了,或者说得太严重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地流淌出来,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我之前是有些不舒服,去几家医院看过,有点贫血,免疫力低,容易疲劳发烧。医生们是建议我好好休养,加强营养,是提过最好住院系统调理一下,但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在家休息也一样。可能邱医生看我年轻,又一个人,特别担心,所以才……”

      他顿了顿,观察着萧敬山的表情。对方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术……是医生提过的其中一个方案,但也不是唯一的,而且风险很大。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了那么大的手术。我想先保守治疗,用药物控制,慢慢调养。”他继续编织着谎言,半真半假,试图让它听起来合理,“我最近一直在按时吃药,就是有点累,所以没怎么出门。真的没那么严重,让萧伯伯和邱医生担心了。”

      说完,他垂下眼睛,等待着判决。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过了许久,萧敬山才缓缓开口:“你的药呢?能给伯伯看看吗?”

      齐淮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稳了稳心神,起身走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药瓶。这些都是林源之前开的,有辅助治疗的,也有缓解症状的,药瓶上的标签有些磨损,但还能看清药名和用法。他仔细检查过,没有暴露“白血病”或“化疗”之类的敏感字眼。他把药瓶递给萧敬山。

      萧敬山接过,仔细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又倒出几粒药片看了看,神色莫测。他确实不懂医,这些药名看起来也像是调理身体、增强免疫之类的普通药物。

      “你父亲知道你的情况吗?”萧敬山问。

      “知道一些。”淮霖谨慎地回答,“我跟他说过有点贫血,容易累。他工作忙,让我自己注意休息,有事找李里叔叔。”这也不完全是假话,父亲确实只知晓他“体弱”。

      萧敬山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淮霖脸上,那审视的意味让淮霖几乎要撑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紧紧贴着皮肤。

      “淮霖,”萧敬山的声音低沉了些,“伯伯是警察,见过很多事情。生病不是丢人的事,隐瞒病情,延误治疗,最后吃苦头的是自己。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我知道,萧伯伯。”淮霖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缝,“我真的在积极调养。可能就是之前期末压力大,又刚回临川不太适应,才会看起来严重些。我会注意的,如果……如果情况不好,我一定马上去医院。”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萧敬山叹了口气,将药瓶递还给他。“药收好,按时吃。一个人住,要格外当心。有任何不舒服,不要硬扛,及时去医院,或者……打电话给我也行。”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上面有我电话。”

      “谢谢萧伯伯。”齐淮霖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萧敬山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言语,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了。

      齐淮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做到了。他瞒过去了。用苍白却坚定的谎言,用精心准备的“证据”,赌萧敬山对医学的不甚了解,赌他对一个世交晚辈最后的一点信任和不愿深究。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他环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老宅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的、微弱的呼吸声。

      这次侥幸过关,像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但他知道,悬崖还在那里,病魔还在体内疯狂肆虐。而他能用的借口,能编织的谎言,已经越来越少了。萧敬山今天没有深究,不代表他全然相信,也不代表下次还能如此幸运。

      他依然是一个人。秘密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口,病情依然在无声地恶化。

      前路,似乎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他,只能继续在这黑暗里,独自前行,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