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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情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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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最盛的时候,齐淮霖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某天清晨,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起初只是刷牙时,牙龈渗出的血丝比往常更多,更难以止住。粉红色的泡沫在洗手池里晕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近来虚弱上火。但接下来几天,情况急转直下。稍微磕碰到桌椅,皮肤上就会留下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迟迟不散。乏力感沉重得像是溺水,常常在自习室看着书,视线就突然模糊涣散,需要趴在桌上缓很久,才能重新聚集起一点精神。低烧成了常态,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夜晚盗汗,醒来时床单都带着潮湿的凉意。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天早晨,他擤鼻涕时,雪白的纸巾上赫然绽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鼻血很快止住了,但那抹红色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知道,这不是“不稳定”,这是复发。而且来势汹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收紧,让他几乎窒息。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人知道。第二个念头是:去医院,开点药,稳住,像以前一样。
他抱着侥幸心理,去了离老宅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挂了血液科。候诊时,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叫到号,走进诊室,面对医生程式化的询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像是偶发的不适,刻意淡化了持续时间和严重程度。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谨。他听完,又仔细看了看齐淮霖过于苍白的面色和眼下浓重的阴影,开了血常规和凝血功能的检查单。“先去查一下,看看具体什么情况。”
结果出来得很快。淮霖拿着那张仿佛判决书般的报告单,指尖冰凉。几乎所有关键指标都亮起了刺眼的红灯,有些数值甚至比他当初在榕城确诊时还要糟糕。
医生的眉头紧紧锁着,翻看着报告单,又抬眼打量他:“小伙子,你这情况……很不好。血象一塌糊涂,凝血也有问题,还有明显贫血和炎症。你以前……是不是有过血液方面的疾病?”
齐淮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严肃起来:“你这是复发了,而且看起来进展不慢。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住院,进行全面检查,评估是否需要尽快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你家人呢?需要马上通知他们。”
“手术……”淮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飘忽,“一定要手术吗?有没有……别的办法?用药控制……”
“用药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以你现在的指标和年龄,移植是目前最有希望根治的方案。越早做,成功率越高。”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来的?赶紧联系家里人吧。这个病,不是你自己能扛过去的。”
不是自己能扛过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以来自我构建的、脆弱的保护壳。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几乎是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病历本和报告单,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再想想……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诊室,离开了那家医院。夏日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痛,阵阵发黑。他站在医院门口汹涌的人流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不能手术。绝对不能。手术需要监护人签字,,需要住院,需要无数人的关注和介入……那会彻底打破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会将他的秘密和狼狈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父亲面前。
他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侥幸,开始了在临川各家医院之间的辗转。
他换了发型,戴上口罩和帽子,尽量改变自己的形象。他挑选不同区、不同等级的医院,甚至尝试去了一些以中医为主的医院。他编造略微不同的病史和症状,希望遇到一个医生,能给他开一些强效的药物,告诉他可以暂时用药物控制,或者告诉他情况没那么糟,只是需要调养。
每一次,都怀着微弱的希望挂号、候诊、描述、检查。
然后,希望一次一次破灭。
诊断结果大同小异:急性白血病复发,病情危重,必须立即住院,评估移植手术。
医生们的语气或急切,或严肃,或带着怜悯,但结论惊人的一致。他们看着他年轻却死灰般的脸,看着他独自一人前来,试图劝说他:“小伙子,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困难可以和家里商量,治病要紧。”“拖延下去,一旦出现严重感染或出血,就真的来不及了。”
每一次听到“手术”,听到“通知家人”,他都像被烫到一样,匆匆结束问诊,逃离医院。手里的病历和检查报告越攒越厚,像一叠不断增高的、冰冷的判决书,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一次,他去了一家以血液科闻名的三甲医院。候诊时,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被家人陪伴着的、或苍白或光头的病人,看着他们眼神中或茫然或坚定的求生欲,胃里一阵翻搅。轮到他时,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医生会说什么。
果然。老专家看着他的各项检查结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孩子,你跑了好几家医院了吧?结果你都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的骨髓象很差,外周血里已经能看到相当比例的原始细胞了。这不是靠意志力或者普通药物能扛过去的疾病。你必须马上停止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接受正规治疗。手术虽然有风险,但这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
老专家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惧。“是在担心费用?还是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联系社会援助。或者……你是在害怕什么?”
淮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不敢再看医生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他承受不起的关切和穿透力。“对不起……我……我再考虑考虑。”他声音干涩,抓起那叠厚厚的、记录着他一次次徒劳挣扎的纸张,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自我放逐……”“害怕什么……”
他害怕。害怕手术台,害怕冰冷的器械,害怕无尽的检查和疼痛,害怕醒来后未知的结果。但他更害怕的,是那个秘密被揭开后,可能要面对的一切——父亲的审视,可能的失望或更复杂的情绪,他人的怜悯或议论,还有……彻底失去对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掌控权,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安排、被处置。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医院,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盛夏的热浪包裹着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临川……所有像样点的医院,他几乎都去过了。从社区医院到顶尖三甲,从西医到中西医结合。答案整齐划一,没有例外。
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不敢再去医院了。那里不再是可能带来缓解的希望之地,而是变成了一张张催促他走向手术台、走向暴露的传票,是宣判他无法独自苟延残喘的法庭。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阳光刺眼,人群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手里的那叠病历沉重得像铅块,他走到一个垃圾桶边,停顿了几秒,最终却没有扔进去。这是证据,是他病情的记录,或许……或许哪天用得上。他鬼使神差地,把它们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回到老宅,空旷和寂静再次将他吞没。他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不适,牙龈似乎又在隐隐渗血,皮肤下的淤青在无声蔓延。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每一个细胞。
没有退路了。医院的路,被他自己堵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那么亮,那么热,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寒意。
从此,他真的只能一个人扛了。扛着这日益恶化的身体,扛着这没有出口的绝境,扛着这份无人知晓、也无人可以分担的沉重秘密,直到……扛不下去的那一天。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清晰,在这座空旷的老宅里,孤独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