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虞余

4、不好的预兆

　　那次在自习课上险些失控之后，齐淮霖的身体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脆弱的状态。像一张被反复拉扯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无声无息地绷断。

　　高烧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凌晨袭来的。

　　前一夜，他只是觉得有些头晕，早早睡下。半夜却被冻醒，蜷缩在被子里仍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格格打战。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浪又从五脏六腑翻涌上来，瞬间蒸干了所有寒意，只剩下灼人的燥热。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到自己手臂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床头的水杯空了，他试着起身，刚坐起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视野。

　　温度计显示的数字让他心沉了沉。他吞下退烧药，重新躺下，闭着眼睛等待药效。汗水很快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但体内的火焰并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灼烤着他的意识。迷迷糊糊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阵阵袭来的高热和随之而来的寒战，交替折磨着他。

　　天快亮时，烧依然没退，甚至更高了。他知道不能再拖。拖下去，可能会昏迷，会惊动不得不惊动的人。

　　他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换掉湿透的睡衣。镜子里的人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双颊烧得通红，眼神涣散。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只是徒劳。

　　叫了车，独自前往医院。清晨的医院已有不少人，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挂的是发热门诊，坐在候诊区冰凉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叫到他的号，走进诊室。医生询问症状、病史，他哑着嗓子，尽量简短地回答，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听诊器贴上胸口，冰凉一片，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烧得挺高，先去验个血，看看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医生在键盘上敲打着，“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关节疼，容易出血或者淤青？”

　　淮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感冒了。”

　　血常规的结果出来得很快。他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尖冰凉。几个关键数值的箭头刺眼地向上指着，白细胞异常，血红蛋白低得厉害。这不仅仅是普通发烧。

　　果然，医生看着报告单，眉头紧锁：“你这血象……不太对劲。有贫血，炎症指标也高，但不像普通感染。你以前有过血液方面的疾病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诊室外的嘈杂声变得遥远。齐淮霖感觉喉咙发紧，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搪塞说辞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诊室的门被敲响，接着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王医生，3床的病人醒了，说有点不舒服。”

　　医生应了一声，又看向淮霖，语气严肃：“你这个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能当普通发烧处理。我建议你……”

　　“医生，我……我再观察一下，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淮霖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急促，“我先去拿点退烧药，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我再来。”

　　他几乎是仓惶地站起身，抓过桌上的病历本和报告单，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走廊的光线明亮得刺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冷汗混着高烧的热度，浸湿了后背。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找个小诊所开点退烧药，或者……自己再加大一点药量。他不能在这里，在可能被熟人撞见的地方，揭开那个秘密。

　　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心跳如擂鼓。拐过转角，电梯厅就在眼前，人也多了起来。他只想快点钻进电梯，快点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混沌的脑海。

　　“……嗯，复查结果还好，医生说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行。”

　　是萧无尘。

　　齐淮霖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更深的眩晕。他僵硬地、缓缓地抬起视线。

　　几步开外，萧无尘正站在缴费窗口附近，手里拿着几张单据。他身旁，正是上次在医院靠着他肩膀的那个男生，此刻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正低头看着手机。

　　萧无尘似乎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淮霖能清晰地看到萧无尘眼中闪过的一丝讶异，随即是惯常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下，似乎又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审视着他——他过于潮红的脸，虚浮不稳的姿态，手里捏着的、几乎要被他揉皱的报告单，以及那双因为高烧和恐慌而异常湿润、却强自压抑着情绪的眼睛。

　　短短一瞬，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无尘身边的朋友也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齐淮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楼梯口，将那道目光和那两个人彻底甩在身后。

　　他甚至不敢等电梯了。

　　楼梯间空旷昏暗，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他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腿软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踩空。报告单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直到冲出医院大门，灼热的阳光兜头照下，他才感觉稍微能喘口气。但那口气里也带着血腥味和绝望。萧无尘看到了。看到了他这副狼狈不堪、独自出现在医院的样子。他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体弱多病？还是会……察觉到更多？

　　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揣测。

　　他拦了车，没有回老宅，而是让司机开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诊所。在那里，他花了点钱，含糊地描述症状，拿到了几盒退烧药和抗生素。

　　回到家，他吞下加倍的药，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高烧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时退时起，反反复复折磨了他好几天。期间李里打过一次电话，他哑着声音说有点中暑，休息两天就好。

　　没有人来看他。偌大的老宅，只有他自己，和窗外一成不变的夏日蝉鸣。

　　一周后，烧终于退了，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期末成绩公布，他依然排在年级前列，但名次悄然下滑了几位。没人觉得奇怪，转学生后期乏力，也是常事。

　　暑假开始了。

　　同学们各有各的安排，旅行、补习、聚会，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热闹的碎片。齐淮霖的世界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把自己泡在市中心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那里冷气充足，座位宽敞，从早到晚都有为各种考试奋斗的人，安静，却又不至于死寂。他混迹其中，像一个最普通的、刻苦的学生。

　　他带很多书，课本，习题集，还有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与课程无关的杂书。他看得很慢，有时一页书要看很久，视线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葱郁的树冠，或者对面座位上某个奋笔疾书的身影。他并不总是真的在“学习”，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合理合法地待着、不需要面对空荡荡的老宅、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状态的地方。

　　身体的不适是日常的背景音。乏力、头晕、偶尔袭来的隐痛，以及需要定时服用的、藏在水杯里的药片。他学会了在自习室不起眼的角落完成这些，动作娴熟而隐蔽。

　　父亲偶尔会叫他。多半是些避不开的饭局，临川本地的生意伙伴或世交。齐淮霖会按时出现，换上得体的衣服，洗净脸上过分的苍白，坐在父亲下首，安静地吃东西，被问到时才简单答几句。他像个精致而沉默的摆件，被放置在需要的位置，完成一个“儿子”的亮相。饭桌上的热闹与他无关，那些关于生意、人脉、子女教育的谈论，如同隔着水幕传来的声响。他只需维持基本的礼仪，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以“学业忙”或“累了”为由提前退场。

　　有一次饭局，竟然又遇到了萧伯伯。萧无尘依然不在。萧伯伯看到他，倒是和气地笑了笑，问了句：“淮霖看着挺用功，就是瘦了点，学习也别太拼了。”

　　父亲在一旁接口：“他从小就这样，光长心眼不长肉。”

　　众人都笑起来。淮霖也牵了牵嘴角，垂下眼睛，盯着盘子里那片翠绿的菜叶。胃里没什么感觉，既不饿，也不反胃，只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离开饭店时，夜色已深。李里开车，父亲坐在副驾，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淮霖靠在后座，车窗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外面流光溢彩却飞速后退的街景。

　　“下周末，陈董家有个小聚，他家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也一起去见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淮霖沉默了一下。“爸，我那天……可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资料哪天都能查。陈董和我们家有合作，他女儿和你年纪相仿，认识一下没坏处。”

　　“……好。”

　　车子继续行驶，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淮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琥珀，而他是被困在其中，慢慢凝固、失去温度的一只微小虫豸。

　　暑假很长，又很短。日复一日，他在自习室固定的座位上，看着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看着窗外的树叶从浓绿变得微微卷边。他按时参加父亲要求的饭局，扮演一个安静寡言、有些内向但大体得体的少年。

　　没有人问他暑假过得如何，没有人问他整天在自习室读什么书，更没有人问起，他苍白脸色下隐藏的、日复一日加剧的消耗。

　　他就这样，一个人，扛着日渐沉重的躯壳和秘密，在盛夏闷热而漫长的光阴里，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走在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隧道里，前方看不到光，身后也没有退路，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