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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地沉重 ...

  •   日子像浸了水的纸张,沉甸甸地一页页翻过,粘连着,透不过气。

      临川的夏天彻底泼洒开来,蝉鸣从早到晚撕扯着空气。齐淮霖在老宅和学校之间,画着一条沉默的轨迹。半期考带来的短暂关注早已退潮,他重新变回教室后排那个安静的影子,只是偶尔,在老师讲解难题时,会有几道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他,又很快移开。

      身体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时紧时松。他学会了更精确地计算吃药的间隔,把药片分装在不同的维生素瓶里,混在书包夹层。

      他不再尝试规律吃饭,那样反而容易暴露食欲的极端不振。胃里空了,就喝点温水,或者强迫自己咽下几口没什么味道的面包。体重在不易察觉地下降,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好在夏季衣衫单薄,尚能遮掩几分形销骨立的轮廓。

      父亲安排的那场家族旧识聚会,他去了。坐在装修奢华的包厢里,耳边是觥筹交错和虚与委蛇的寒暄。

      萧伯伯也在,萧无尘却没来,据说是在准备什么竞赛。父亲难得地多问了他几句在新学校的情况,他一一简短作答,声音平稳,听不出异常。

      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头晕,手心渗出冰凉的汗。他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隔间里缓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的自己,用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不太僵硬的弧度。

      回来时,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孩子们的健康上。某位叔叔笑着说:“还是年轻好,怎么折腾都没事。看我儿子,天天熬夜打游戏,照样生龙活虎。”众人附和着笑。父亲看了淮霖一眼,随口道:“淮霖身体是弱些,小时候就爱生病,现在看着也单薄。得多锻炼。”

      淮霖垂下眼,盯着骨瓷杯沿上一点细微的光晕,轻声应了句:“嗯。”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闷钝的痛感。不是病发时的尖锐,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无从诉说的东西。他坐在那里,被包裹在暖烘烘的饭菜香气和热闹的人声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他们的关切,如同隔靴搔痒;他们的谈笑,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他身处其中,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孤身一人,漂离在安全的边界之外。

      聚会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李里开车送他回老宅,路上递给他一个保温盒:“林总吩咐厨房给您炖了点汤,温补的。”

      齐淮霖接过来,触手温热。“谢谢。”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临川附中进度紧,压力大,您刚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李里从后视镜里看他,语气是一贯的周到。

      “还好。”淮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

      只是有点累。而已。

      这种“累”如影随形。课堂上,有时讲台上的声音会忽远忽近,变成嗡嗡的背景杂音,他需要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细微的刺痛拽回涣散的精神。

      体育课他永远拿着医院的假条——之前为了应付榕城学校开的,他一直小心地收着。坐在树荫下看其他人奔跑跳跃。汗水、笑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些蓬勃的生命力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不敢靠近。

      他尽量避免一切可能暴露虚弱的场合。独自上下学,快步穿过人群。午餐时间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在教室等到人差不多走光,才去小卖部买最不易引起注意的食物。

      他像一只谨慎的、生了病的猫,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舔舐伤口,警惕着任何可能窥探的目光。

      只有一次,险些失控。

      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空堆满了乌云,闷雷在天边滚动。齐淮霖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紧接着是心悸,头晕,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血象可能又出了问题。他立刻放下笔,指尖微微颤抖着去摸书包侧袋的药瓶,动作必须轻微再轻微。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低声讨论一道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斜后方的男生戴着耳机,脚跟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地。一切都那么平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勉强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趁着低头假装捡东西的瞬间,迅速含进嘴里,没有水,就那样干涩地吞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他弓起背,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齐淮霖?你没事吧?”旁边有人注意到,小声问了一句。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只用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强烈的晕眩和心悸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身黏腻的冷汗。

      他伏在臂弯里,嗅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汗气息,耳朵里是自己还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亮起了灯,白晃晃的光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也照着他无人知晓的狼狈。

      放学铃响,他等到教室里几乎空无一人,才慢慢收拾书包。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桌子缓了缓,才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空荡,雨水的气息弥漫进来。在楼梯拐角处,他意想不到地碰到了萧无尘。对方似乎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正要下楼。两人打了个照面。

      萧无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淮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是因为自己此刻过于糟糕的脸色吗?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萧无尘很快移开视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楼梯下方。

      淮霖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被雨声吞没。雨水顺着窗户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苍茫的雨幕里。书包很轻,又很重。伞忘了带,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感觉不到太多凉意,身体内部仿佛燃着一把暗火,灼烧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雨中的街道行人匆匆,奔赴各自的归处或温暖的灯火。只有他,不疾不徐地走着,走向那座空旷的老宅,走向又一个需要独自捱过的、漫长的夜。

      他知道,这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战争,没有援军,没有号角,甚至连对手都面目模糊。他只是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消耗着自己,扛着那日益沉重的、名为疾病与孤独的十字架,走向一个已知的、却无人可以言说的终点。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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