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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人也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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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室的灯光泛着冷白,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每个人脸上。齐淮霖按着手背上的棉签,针眼处还隐隐作痛。
他走出自动门时,夏夜潮湿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身体深处那阵虚浮的烫。高烧退了,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酸软,像被拆开又重新潦草组装过。
医院门口空荡荡的,偶有出租车慢速滑过。他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那个空旷的老宅吗?那里只有沉默的房间和永远不会主动响起的电话。
找父亲?父亲此刻大概在某个应酬场合,或是在公司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
找李里?李里只是父亲尽职的特助,他的关心有清晰的边界,不会越过“安排妥当”的范畴。
他想起刚才在缴费窗口,护士带着责备和不解的眼神。“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瞒着医生?”那一刻,他像个被当众揭穿谎言的拙劣演员。他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生病是自己的事,习惯了不引起多余的注意,习惯了在旁人可能投来怜悯或探究目光前,先一步筑起沉默的墙。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说话声,带着点鼻音,是感冒了。“萧哥,谢谢啊,大晚上还陪我折腾。”是那个靠在萧无尘肩头的男孩。
“把药拿好。”是萧无尘的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温度,但比起记忆中对自己的那种直接的不耐与疏离,似乎又多了一层对朋友自然而然的支撑。
齐淮霖没有回头,快步走下台阶,融进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里。
他不想再和他们打照面,尤其是萧无尘。那个被他童年一次愚蠢而间接推入家庭变故漩涡的人。萧无尘如今眼神里的冷,是他罪有应得应承受的代价,哪怕对方或许早已不记得,或根本不知道那场祸事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他林淮霖身上。
回到老宅,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摸索着打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只照亮小小一隅,更显得屋子空旷寂寥。胃里又泛起熟悉的空虚感,混合着药味的苦涩。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李里事先放进去的几瓶水和一些未处理的食材。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倒了一杯冷水,就着水吞下今晚该吃的药。药片刮过喉咙,带着一种漠然的顺服。
身体的不适在寂静中被放大。关节隐隐作痛,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疲惫感沉重地拖拽着他的四肢。他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回到房间,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把自己摔进床铺。
被子冰凉。他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料。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爱。
这个认知像房间里的黑暗一样具体而密实。在榕城,至少还有林源医生会定期追问,会因他的不配合而着急上火,那是一种职业范畴内带着责任感的关切。
而在这里,在临川,在这座他离开了十年又被迫回归的故土,连那份带着责任的关切都遥远了。林源的电话和信息他很少回复,他不想听那些关于手术的劝说,他只想把这一切,连同自己注定走向衰败的身体,一起埋藏起来。
萧无尘冷淡的目光,父亲永远忙碌的背影,同学们起初好奇后归于平淡的礼貌,李里妥帖却界限分明的照料……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玻璃。
他在玻璃的这一边,独自面对着疾病带来的恐惧、疼痛,以及生命可能提前抵达终点的仓惶。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这栋老宅寂静如坟墓。
齐淮霖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浮沉,体温似乎又悄悄爬升上来。他想喝水,但懒得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里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关于某个需要他出席的、父亲安排的家族旧识聚会。他瞥了一眼,没有回复。
从确诊的那天起,不,或许更早,从萧无尘母亲去世、父亲变得遥远而忙碌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学习一个人扛着所有情绪。而现在,他扛着的是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山。疼痛是沙石,恐惧是裂缝,孤独是呼啸而过的风。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混沌的思绪中抓住一点睡意。朦胧中,似乎又回到医院输液室,看到萧无尘任由生病的朋友靠着肩头的样子。
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支撑,是健康者对病弱同伴自然而然的庇护。而他,林淮霖,只是角落里的一个孤影,自己按着输液管,看着一滴一滴的药水,计算着时间,盘算着如何对医生隐瞒更多。
黑暗吞没了他。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生病的夜晚一样,和未来可能所剩无几的夜晚一样,只有他自己,清醒地、沉默地、咬紧牙关地,扛着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