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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有关爱情的辩论 爱情真的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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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陪同克洛蒂尔德亲王看了一出巴洛克风格的法国式歌剧。在歌剧院昏黄的灯光下,台上演绎着一出爱情悲剧,台下则无声无息地演绎着另一出。阿德里安一边漫不经心地鼓掌,一边故作无意地试探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意见:“您喜欢这样的故事吗,我的朋友?”
如果弗朗切斯科是在给其他贵族作陪,他一定会灵巧而机敏地作出回答,发表长篇大论的艺术评论,以彰显自己身为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极其出挑的品味。还一定得使用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让对方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他此时作陪的是他亲爱的挚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于是他罕有地放松神经,还对着亲王殿下实话实说。
“很遗憾,我恐怕永远无法在戏剧中感受到爱情,也从来不相信它们是真的。”他摇了摇头。“人们总为那些根本无法令人信服的故事——为那些虚构的爱情流泪,这在我看来实在古怪。就我而言,我从不为此类故事落泪。除非那里面所用的技巧登峰造极。”
阿德里安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蓝眼睛冷静地望着他,看起来又像是位崇高、尊贵而有尊严的亲王殿下了。
“我的朋友,我倒不同意您的看法。戏剧的目的从来不是教人诱惑之术,也不是为了展示什么‘登峰造极的技术’,而是用以展示人类关系中一切值得之物——或不值得被期许之物。您应该要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人贫于言辞。正因如此,人们迫切渴望卓越的剧作家出现,借由他们的笔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激情。正因我们都知道那些故事本是虚构,我们才应该被它们感动。没有这些虚构,人们模棱两可,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渴望的爱情是何许模样。我相信,人们是为追求美好的自己而哭,为那个他们渴望成为却无法成为的自己而哭;他们为残酷的现实而哭——那个容不下任何美好的现实;他们也为不确定的未来而哭,那个充满无限美好可能的未来——来告诉我,您这位不爱幻想的先生,难道从没梦想过未来吗?”
“我是个保守的人,殿下。比起憧憬未来,我更习惯哀叹往常。我只祈祷过去的悲剧不要重演,我的人生今后不要重蹈覆辙。在我看来,爱情不过是一种多余又可笑的奢侈品,一种动物繁殖所必需的幻觉,一种富人对穷人的嘲讽与激惹——比爱情珍贵的东西数不胜数。实际上,情人永远不可能比家人或朋友更重要。您想想看,即使是最愚昧的动物,也本能地知道要寻找异性的伴侣来繁衍后代,这莫非也值得被称□□情吗?而家庭和友谊的概念,只属于真正拥有智慧的生物,而繁衍生息的道理人皆有之。一个人怎么能被自己的兽性本能蒙蔽双眼,也成为毫无理性的牲畜之一呢?”
阿德里安的蓝眼睛颇为不服气地瞪着他。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弗朗茨?如果以后我爱上了什么人,您就也会认为我也只是一头被繁殖的本能所驱使的野兽吗?”
音乐家沉默片刻,向他露出微笑:“请原谅,殿下,是我冒犯了。我想,您未来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很漂亮吧。”
阿德里安有些不知所措,便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手指上被羽毛笔磨出的厚茧。
“既然如此,像您这样一位音乐家,还能写出一部歌颂爱情的歌剧吗?”
“对我来说,殿下,歌颂爱情、生命、死亡、疾病,甚至上帝,原本就是一回事。那不过是基于存在之物,对可能存在之物妄加揣测罢了。坦率地说,创作并非我的强项。倘若我的作品或信件能在我死后传世,我向您保证,它们绝不会是以爱情为主题。那些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的人,在我看来荒唐至极。我永远不会对他们有丝毫敬意,也永远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过,我尊敬的殿下,爱情真的值得人为之身死道消?”
“很遗憾,弗朗茨。您有所不知,其实我恰好就是您口中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而且我坚信,为爱情而死是完全值得的。”
“殿下,那到时候我一定会努力阻止您。您要是为了爱情而死去,我会在孤独中悼念您一辈子的。”
听到这里,阿德里安微微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冷笑。他甚至情不自禁对着弗朗切斯科冷嘲热讽起来。
“那就请您原谅我吧,我的大音乐家——我远不及您高明,大概只是一头没受过教育的牲口,身上存在被您所谴责的那种兽性本能。说不定哪天,您就会见识到我色令智昏而发狂的模样了。”
“殿下,我不明白。什么样的人值得您如此自贬身价?您的生活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幸福、圆满了吗?”
我当然不幸福,应该说是很痛苦……因为我爱着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即使拥有高贵的头衔又能如何?即使他近在咫尺,我也不能抱他、吻他,不能说“我爱你”,只好把这份禁忌之爱伪装在友谊的面具之下。” 他看到那双绝美的紫罗兰色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他移开目光,既羞愧又无奈。他总觉得弗朗切斯科这回一定会责备他:“殿下,您生活无忧。有多少人羡慕您!您怎么敢说自己不幸福?”
……但等他终于有勇气睁开眼睛,却只见那双紫罗兰色眼睛正无奈地望着他,里面含着歉意与忧伤的笑意。
“亲爱的殿下,您值得被爱,将来也一定会有人爱您。爱情没什么不好,但希望您不要过度沉湎,以至于让您的爱情沾染了死亡的阴影。” 他压低声音轻笑着,生怕被别人听见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这样一来,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情款款、亲密无间,近乎情人间温存的低语。“倘若有一天我已经不在了——无论是因疾病还是劳累,我都希望有人能照顾您。但愿您一直记得,曾有一位朋友衷心愿您得到幸福。”
阿德里安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弗朗切斯科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自己可能早逝的命运。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生过大病,以至于阿德里安几乎快要忘记,眼前这个对他微笑的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死神无情盯上的人。他的生命宛若风中残烛。他慌慌张张转过头,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努力掩饰那双已然热泪盈眶的眼睛。那是真挚友爱所汇聚的水轻易熄灭了不洁的□□。
“不会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听见自己的声带如同锈蚀了一般在喉咙里艰涩地颤动。呜咽、悲鸣,好像随时就要因为承受过多压力而断裂。“……您这么年轻。而且现在看起来,也还这么健康。”
上帝啊,这是我的罪过。是我的贪婪害了他吗?我不要他爱我,我可以永远孤独下去。但如果您存在,请爱他,我求求您。请爱他胜过爱我。我愿意把自己余下的生命分给他一半。我,一个不洁的罪人,不值得被您垂爱。可他——难道没有资格得到您的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