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56、一位父亲的幽灵 他需要的是

　　“我的孩子阿德里安。今后，你一定会遇见一些平民，跟那帮奴颜婢膝、你每日都能见着的仆从不同，尽是一些非常狡猾、嚣张、自大、狂妄、目中无人的平民。他们妄想人生而平等，有着极为强烈的精神优越感。为达目的，他们不择手段。甚至会抛弃慈悲，对像你一样单纯的孩子痛下杀手。阿德里安，你要坚定不移地相信，你跟别人可是天生不同呢……”

　　真是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糟糕爸爸。

　　想到那些不属于母亲的香水味，阿德里安赌气似地不去理会身边喋喋不休的高大黑发男人，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些叛逆的心思。

　　这位父亲不是个好人，但相当爱护自己的儿子。但是呢，他也不愿意为了儿子的心理健康，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秉持的享乐主义。他试图教育自己的阿德里安，要么跟他同流合污，要么呢，就容忍自己的父亲便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无情无义，但他没有罪恶。在这个社会，邪恶并非罪过，但善良很有可能造成罪过。

　　阿德里安从不相信父亲的诡辩，迫切想要证明自己跟爸爸不是同一种男人。只可惜，他父亲还没来得及被儿子征服，就已经死于非命。他的死状惨不忍睹。据说是让马蹄直接踩中面门，整张精致艳丽的脸皮和底下同样精致瑰丽的头骨都完蛋了，化作了肉泥和骨头混合而成的什么惨不忍睹的东西。纵然再优秀的裁缝，大概也没法叫它恢复如初了。

　　在他的葬礼上，人们只得用成堆的鲜花掩埋他的尸体。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欺骗人们相信他俊美的容貌一如其生前一般使人动容似的。

　　自15岁以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的相貌越发与自己死去的父亲相像。人们逐渐明白，这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贵族男人实则给自己的儿子遗传了一双深邃、聪明、多愁善感，色如青金石、与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以及一张极为迷人的法兰西古典美人脸。但人们有所不知，阿德里安实际无比痛恨诸如“全法兰西最英俊的亲王”这样的称号。因为那压根不是在夸他，而是绕过他本身的德行，去赞美着一个生前劣迹斑斑、又早已化作枯骨的恶人——一个让他终其一生也没能从其诅咒中脱逃，除了相貌俊美、地位高贵，除此以外压根一无是处的男人。

　　噩梦始于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柔和而静谧的月光自启开的窗照亮了整座宅邸。倘若世间存在上帝，任谁见识了那个夜晚，想必都会误以为是某位善人的德行招来了上帝的青睐。而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睛，穿着纯白的丝绸睡衣，没想起穿鞋，就睡意朦胧地走到穿衣镜前面。当他抬起头，用自己的蓝眼睛慢慢辨识出镜子里的倒影时，顿时睡意全无。他后撤几步，望着自己的脸，认出了一个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用力捂住嘴巴，旋即失控而惊恐地把自己的拳头重重砸向昂贵的穿衣镜镜面。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并非什么神迹。只是一个阴魂不散的死者，继续以他生前一贯的优雅轻声嘲弄世间一切活人的幸存罢了。

　　你已经死了——死了！怎么敢让自己的残魂漂浮在巴黎的上空，以为这样就能诅咒你的亲儿子！爸爸，在你死后，到今天之前，我曾误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原谅你了！已经够了，你这戴罪之人，别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那时候，那命定之人的身影尚未走入阿德里安的生活。在同一个夜晚，那清高而狡黠的音乐家正艰难谋生，在一位贵妇的卧室里陪笑，狼狈地给她和她的男友拉小提琴伴奏哩。

　　那沉重而昂贵的巨大镜子应声倒地，碎片如缤纷的月光般散落一地，反射出炫目而刺眼的光芒。亲王在那光洁的碎片中再度瞧见父亲嘲弄的眼神，顿时火冒三丈，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毫不犹豫地踩到玻璃碎片上，脚上顿时血花四溅。

　　疼痛，但那皎洁而诡异的月光……亦或是目光，终于悄然绝迹了。第二天早上，葛罗斯小姐第一个发现他的伤势，一如往常般冷淡地说他太不小心。他大概有一段时间不能骑马，但他的心里却一阵畅快。

　　自那天起，无论是壁炉镜、穿衣镜还是小手镜，整座克洛蒂尔德宅邸里就连一面镜子都见不到了。旁人只当阿德里安成长为了一位不醉心外在之美的高尚男人，岂不知他只是畏惧父亲的幽灵从镜子的倒影里再度浮现。

　　他也几度鼓起勇气，向自己的妹妹康斯坦丝倾诉自己的心事——他否决了父亲的说法，尤其是关于“好孩子”这一点。因为一个好孩子绝不会憎恶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康斯坦丝向他报以同情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了。她并不会跟他站在一起，甚至不会跟他一同责备他们的父亲，因为她的确是爱他的。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就诚实这一美德，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是明白她的为人处世的。至于女教师葛罗斯小姐，那更是别提。谁会想到一个冷冰冰的英国老女人居然会期待他的求援呢。再者，即便是溺水之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不会投向自己在世界上最畏惧之人的怀抱。

　　自那以后，阿德里安怅然若失、浑浑噩噩地缩进了地下室，他不哭也不闹，在深不见底的悲伤里越沉越深，好像他始终没能从父母离世的噩耗里缓解过来。大概只有他自己还有上帝明白，他的哀伤并不完全是因为父母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