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54、掩耳盗铃 但愿这样的

　　实话实说，克洛蒂尔德亲王的这番倾诉，不仅没有叫这个骄傲的总监阁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反而大大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当那黑发的脑袋张皇失措地埋在他的胸口时，他本该将其轻轻推开，进行一番严厉的训斥。可是他没有，反而被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激发了怜爱之情。

　　您说的太对了，殿下。在这个由冷血动物构成的上流社会，在这座人人心怀鬼胎的宫殿中间，人们既不关心我，也不关心你。只有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那样既有充分智慧……又与你没有利益冲突的英国老处女，恐怕才能被您的感情所感动。

　　“请原谅我。弗朗茨，我的好朋友。我既不成熟，也不懂事。但我希望您明白，您对我多么重要。我明白，自己应该学习慢慢与您相处，不能麻烦您为我再做更多……但是很抱歉。可现在，我还离不开您。”

　　他是多么珍惜眼前的音乐家，和那色厉内茬的小布尔乔亚的自尊心——何止是不忍心用那波旁贵族的权力剥夺对方的自由，他甚至是不忍心用命令的口气让对方难堪。噢，倘若这不幸的感情被某个好事之人捅了出去，将会是一桩多么骇人听闻的性丑闻啊。

　　“抱歉，殿下。我想，这段时间我一定是忽视了与您之前的友谊……请原谅我吧。”

　　“弗朗茨，我不要你的道歉。你要是真的问心有愧，就该把您的时间分享给我。至于你最终究竟能在我身边待上多久——不要你发誓了，就让上帝来抉择！”

　　弗朗切斯科低着头，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自讨苦吃。

　　这感情是多么可怕、汹涌、浓稠，比起幼鸟依恋亲鸟，倒更像是肉食的狮子用一双利爪依依不舍地搂抱在羚羊的脖颈上——那使人窒息、如同情人间亲密缠绵的密吻啊，实则却是要由尖牙利齿的唇舌所献上的血腥之吻。即便阿德里安既没有抱他，也没有吻他，甚至还称他为“我亲爱的朋友”，恍惚间却让他品尝了相同的意味。他忽然醒悟。也许不是亲王忽然变得与以往不同，而是他从始至终既不了解对方，也不曾与对方真正交心。

　　他忽然想到，这座金碧辉煌的亲王府如今是怎样的凄风苦雨。起初他还以为，这是克洛蒂尔德夫妇过世后遗留的问题。但实际上，那全然是因为葛罗斯小姐，因为那个聪明又忠诚的英国老女人。如果不是当初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为了与他交朋友，那位女教师兼女管家怎么会就此离去。在葛罗斯式而非康托尔式的教养下，也许阿德里安的个性会变得不一样。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友情在无意间毁掉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即眼前这位可悲又可怜的克洛蒂尔德亲王。

　　殿下，也许贵族跟平民本来就不该做朋友。我看不清您和我将来的命运。他黯然神伤地垂下了眼睫，忍不住反思自己的过错。一定是我在无意间伤害了您。倘若我只肯享受您的善良，却不愿忍受您的缺点，反而要抛下您自己离开，这简直是无情无义。

　　身为音乐家，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并不是一个对善意习以为常后便开始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承认自己实际上舍不得失去阿德里安，即使亲王的庇护现在也许已经不是必要的了。他始终明白，一位亲王纯洁的友爱，与发自内心的共鸣与理解在这个举步维艰的时代是多么必要，又是多么来之不易。除了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他在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再有幸遇见这样平等的挚友，这样一位素未谋面之时便情不自禁为他落泪的知己。他有信心自己直到死去都会一直将这般的恩情铭记在心——他发誓自己不要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于是，他把那些不妙的预感毅然决然抛得远远的了。

　　罢了，他难得地不愿相信自己那使人失望的直觉，不愿相信那些尚未实现的离别或许会变成真的。他竟头一次自私地谴责起自己那颗太爱胡思乱想的头脑。究其原因，仅仅是因为他太舍不得失去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这个朋友。他不相信……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无缘无故践踏他们七年的友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这头可怜的、美丽的，已被瞄准的猎物，你这般警惕、敏捷、狡黠的灵魂，怎会至今依旧恋恋不舍地期许着与猎手之间平等的未来呢。

　　如果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是一头狮子，一定是一头遍体雪白、举止温柔，如同一只放大了的白猫般美丽、优雅而迷人的动物。那决计不是一只猫儿，而是一头致命的残忍的野兽。可他这头羚羊，如今逃跑已经太迟，谁叫他已经迷恋起了来自狮子的温暖。

　　“就照您说的做吧，殿下。我不能没有您，我不想失去您。您是我这一生里最要好也最重要的知音。您理解我。即使我什么也不说，您也总能猜透我的心事。只有您愿意听我喋喋不休地说话。我是一个不擅表达的人，鲜少直截了当地感恩您，但您不知道每一回我的心灵是怎样雀跃啊。我是一个在孤独里成长的人，而整个巴黎也只有您给了我不孤独的感觉……我希望，今后我还能把一切美好之物献给您（无论是艺术、才华还是我的生命），继续做您最忠诚的仆从与最亲密的挚友。”

　　他严肃而急切地陈述了自己的感情，接着不由自主有些害羞，脸上微微发热。但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的心里逐渐涌起一种久违的豁达的快乐，好像他与他的友人终于解开了许久以来横陈于他们之间的死结，好像只要他承认自己在乎，一切就都会重归于好。他情愿欺骗自己这样的友爱还能继续持续下去。人类的感情真是无法只靠理性约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