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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帝的残忍 但有朝一日 ...

  •   身为威严的“音乐皇帝”,我们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并非是凡尔赛宫中最时髦的那个,但其笔挺、克制的着装又时常叫人肃然起敬。实际上,为了穿着华美,便时常需要舍弃保暖性能。他常因荷兰亚麻混纺衬衫不够保暖因而在冬天里哆嗦,只能将自己的身子竭力缩在黑色的毛料外套里——它们摸起来有些扎手、容易变皱,而且极难清洗。只是普通毛料而非精纺毛料,但已经是平民有权使用的最好的布料。一个体面的医生穿毛料,一个体面的律师穿毛料……一个体面的乐师,自然也是穿毛料。但毛料远不足以阻止热量从他缺乏脂肪的身体上流失,他真正需要的是毛皮。

      其实,只要他在巴黎娶上一位贵族小姐,现在早就披上毛皮了。但是,他可不会仅仅为了冬季身体上短暂的温暖,就抛弃自己的尊严。他的婚约、他的自由,都不是这样廉价的东西。它们比一沓毛皮甚至一车毛皮都要贵重得多。

      客观说来,康托尔阁下的受教育程度非同凡响。在音乐领域,他也确实是位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但实际上,他却也没有什么能把智识大量变现的商业头脑。他当然也想在冬天里穿着毛皮,但又死不承认——好像毛料完全是一种个人品味,好像萨尔茨堡人或者波兰人打从娘胎里就比法国人更加耐寒似的!

      看到这里,您或许会有些疑惑:这位高傲的音乐家既然自诩清高,为何从不在着装上学习彼时法国思想最先进的思想家,那不是更超凡脱俗?……然而,我亲爱的朋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先生乃是一位演奏家,工作场所是皇家歌剧院和凡尔赛宫,可不是什么大学、咖啡厅或者书房。他不能穿着轻浮、朴素、随便,否则就对高贵听众们构成了不可饶恕的冒犯。也许刚走下舞台,他就会失去苦心经营的职位,甚至永远被逐出巴黎——您说,仅仅为了一身衣服,值得他去冒这样的险吗?

      他还费了许多功夫才驯服了高跟鞋,结果还是在第一回上楼梯时就崴着了脚。他没有出声,观察到四下无人,才敢诚实地露出狼狈、痛苦的神情,接着一瘸一拐地走开。因为肿胀的脚踝,他痛得好不容易才睡着,第二天一边瞒着别人跛行,一边还在心里痛骂时兴的洛可可式审美与法国鞋跟。

      比起高跟鞋,他实际还是更喜欢质地柔软的靴子。他甚至考虑过穿上及膝马靴——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有人拿这大做文章,突发奇想或者故意刁难他,怂恿他当着别人的面展示马术。到时候若是坦诚相告,岂不是要他颜面丢尽、沦为全巴黎的笑柄?于是他果断放弃了更舒适轻便的选择,把自己的脚再次套进了硬邦邦的皮鞋。

      但说起衣着,就不得不再次提起亲王府上的那位狗倌让诺。这位乡下养马人的儿子虽说有了钱,来到巴黎以后,却难免逐渐认识到自己低下的社会地位,行为越发拘谨、小心。他时而会被康斯坦丝介绍去其他人家里训狗。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个曾经快活的乡下人不幸邂逅了一位骑士家中的千金,笨拙而诚实的心灵第一次理解了一见钟情的滋味。他花掉许多钱买礼物送她。倘若那礼物恰好合她心意,只是瞧见她的笑容,他的心里面就感到美滋滋的。

      然而好景不长,让就从别人嘴里无意中听见了她私底下对他的嘲笑。那些刺耳的坏话让这颗卑微的心灵伤心欲绝。从此以后,他便开始注重起自己的衣着,从一个纯粹的狗窝里的朋友,逐渐变得爱慕虚荣。

      让诺以为,只要自己改变衣着,就会自然而然变得英俊,就能让别人忘记他的身份,转而去喜欢他。但他毫无梳妆打扮的经验,更不知道该向谁请教,于是就擅自模仿起了一个绝不该绝不能被模仿的人——他身边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

      狗倌私下以为,康托尔阁下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男子,简直是世界一切平民男性的榜样,于是他便傻气地模仿那明显属于音乐家的衣着风格——比如深蓝色镶边外套与同色马甲、用黑色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巾,以及康托尔阁下钟爱的纯银而非白铜质地的袖扣。只是他的外套熨得不及康托尔先生平整,蝴蝶结打得也不如对方好看。至于衬衫,那更是别提。显然狗倌并不懂什么衬衫材质问题。在这虚张声势的外衣之下,贴身的仍旧是纯正的法国亚麻。

      这身衣着,穿在一个苍白、纤细、俊美的年轻音乐家身上,显得优美而得体。但如果套在了一个身材健壮、皮肤时常被烈日晒黑的乡下狗倌身上,又是十分惹人发笑的。这不请自来的冒犯让心高气傲的萨尔茨堡人火冒三丈。那颗过度容易受到惊吓的心灵坚信他们并不是在笑狗倌,其实是在指桑骂槐地讽刺他。每当他听见贵族嘲笑狗倌,就浑身不自在,第二天悄悄换掉身上的衣服。可是呢,很快又让狗倌的衣柜里多了一身类似的衣服。

      虽说弗朗切斯科已然成为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却依旧是个锱铢必较的小气鬼,而且至今记恨这狗倌曾是如何用汞和锑让他痛苦地躺了一天一夜。

      众所周知,康托尔阁下格外要面子,连愤怒都十分吝惜,当然也拉不下脸对着一位狗倌发怒。然而,他在难以忍受中却突然想起,亲王府中曾有一位厨娘试图偷窃赏赐给他的工艺品,被他抓了个现行。女人请求他不要把实情告诉亲王,哭着说自己还有孩子要养,他念及她可怜,于是没有追究。为了报复让诺,他再度想起了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厨娘,拿出一些钱,让她设法偷走让诺的银袖扣。

      “原谅我,先生,我不能这么做。”她警惕地看着他,不去伸手接钱。“勒梅特是个好人。而且,我也已经金盆洗手,下定决心不再偷窃了。”她知道狗倌是好不容易攒钱才买来了这种东西。

      弗朗切斯科向她轻快地笑了笑。笑她实在太天真。笑她竟错以为自己仍跟他处于平等的地位,全然不知道她正在与谁说话。

      他淡漠地威胁了她。说如果她不听他的,他就会把那陈年旧事抖出来,变得人尽皆知。她不得不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就跟他怀疑的一样,让诺的袖扣原来是镀了一层银的白铜,而非纯银。弗朗切斯科看着天秤,忍不住抱怨这笨拙天真的狗倌怎么又被奸商给骗了。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逼她把得手的赃物廉价卖给了一个路过此地的俄罗斯珠宝商人。

      倘若他清白的医生祖父与神甫叔祖父知道他们亲爱的弗朗茨尔竟然为了这脆弱的虚荣心,竟做出此等不堪入目之事,又要作何感想呢。他知道他们会为他失望,然而这又能如何——他宁可让他们失望,也不让贵族得意。难道,叫那些恶心的巴黎人,打着取笑狗倌的旗号,尽情嘲笑他的出身、他的姓氏、他的家族,这样就是他们想要的了?他为了走到如今的位子,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付出了多么可怕的代价。而让·勒梅特——那个浅薄、狂妄、嚣张的狗倌!不知好歹爱上骑士家里的小姐,却要连累他跟着无辜受害。那狗倌不仅自以为是地羡慕他,还以为只要通过改变衣着,就有机会跟他分庭抗礼——成天做什么不切实际的美梦!

      ……弗朗切斯科啊,弗朗切斯科,你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在痛恨狗倌之余,他更加痛恨的实际上是自己。他拉不下脸来亲自指导狗倌穿衣,因为那是仆人该干的事儿,而不是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这样的烦恼,他甚至没法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诉说。亲王准会以为他疯了,亲王会笑话他:您为什么要跟一个狗倌过意不去呢——倘若是克洛蒂尔德亲王成为了让诺的模仿对象,兴许都不会发现狗倌今天竟然穿了跟自己相似的衣服,还会夸赞一句:“您今日的穿着,简直像是位英俊的骑士了。”他甚至可能赏赐这个狗倌几件新衣服,让一个穿着华丽的狗倌去衬托自己贵族的气度与财力。

      让诺失去了那昂贵的袖扣,倒是真如他所愿,心情沮丧,再也没心情去钻研衣服的学问了。然而弗朗切斯科却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几天后,他买来了一对新的银袖扣,找着了那个厨娘,请求她再把它们悄悄还回到让·勒梅特的住处。可是她却忍不住哭了。

      “您到底要怎样侮辱我才能满意!”

      弗朗切斯科忽然明白了。这件事起初固然是那狗倌的不对。然而,在他胁迫厨娘进行偷窃时,他就已然变成了比狗倌更卑劣的卑鄙小人。

      那么,难道要我去学那些更体面的人,为了自己渺小的虚荣心,劝说亲王把一个单纯的狗倌远远驱逐,这样会更正确吗?

      “这是您的自由。如若不愿服从,您大可以从这里离开。”他看着她,冷淡地回答道。“如果您有另谋高就的意愿,我甚至可以帮您写封推荐信。”

      最终他佯装在路上捡到了那些银袖扣,让狗倌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地从他的手里把它们抢了去——他甚至没发现这根本不是同一对。瞧见狗倌失而复得的狂喜,厨娘的眼睛就在不远处恨恨地看着弗朗切斯科·康托尔。

      “请您小心。倘若它们落到了别人手里,下一回,可未必能这样顺利地回到您身边。”他没有理会她,只是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最后,他为了防止她惹是生非,还是把她赶去了别人家里。

      看吧,平民的自尊心就是这样廉价、卑微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是一群可悲的人与一群更可悲的人用他们拙劣的残忍互相倾轧。而面目可憎的罪人,却只是坐在舒服的观众席,把这当成一出忙碌庸俗的喜剧,发出阵阵优雅的大笑——但有朝一日,他们会为自己那天性使然的残忍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皇帝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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