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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幸 占有更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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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有时候仍会前往康斯坦丝的客厅,给学生的沙龙增光添彩。他从不担心康斯坦丝被男人骗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机敏。这一点早在她12岁时就已经初见分晓。
在这对兄妹里面,真正值得担心的那个显然其实是哥哥阿德里安。弗朗切斯科作为葛罗斯小姐的继任者,总想制造机会让亲王跟年龄相仿的贵族女性接触,让他找个合适的女性结婚。于是,他常常找借口哄着这位内向怕生的侯爵阁下与亲王殿下站到别人面前。因为他知道阿德里安总会不假思索地拒绝别人,但往往无法拒绝他。在康斯坦丝或者别人的客厅里,他会故意坐得离亲王更近。
顺带一提,现在倒是有不少人乐意巴结这位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其中不乏出身高贵的贵妇与小姐。他会故意对他们说一些混蛋的玩笑。那些故事虽说只是些无聊透顶还缺乏品味的东西,但这帮人偏偏喜欢。
“16岁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位寡妇,一位侯爵的遗孀。”他故作姿态地抿了一口葡萄酒。“她呢,有着相当高雅的音乐品味,对恋人的品味自然而然就要差些了。哎呀,关于她所爱慕的那位尊敬的阁下!生得也真是……一表人才?”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露出苦恼的表情,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形容他的“英俊”。他的眼神仿佛在诉说:听到这里,诸位一定明白,为何我不得不要用“品味高雅”形容她了吧。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他明明看起来快要离世,实际却还活得好好的。这副模样,可真相当契合眼下流行的审美观啊。”
见巧言令色的康托尔阁下说出这番话,于是大家都知道那必然是个丑陋的情夫了。四下的人们前仰后合,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哄笑。
“女士、先生们,请节省些力气,因为后面的故事,还有的是给你们笑的呢。这位夫人酷爱音乐,就连与她的情夫玩耍之时,都得叫乐师在旁边拉小提琴伴奏……”
弗朗切斯科在这里卖了个关子,因为他必须想想之后得怎么编才能制造最大的喜剧效果。
这故事倒是真的。当年,他刚从修道院离开没多久,而且不幸成为了这些乐师的其中之一。那先生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他的兴趣登时从情妇身上转移到这十六岁的金发少年身上。他冲着弗朗切斯科友好地招招手。
“孩子,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弗朗切斯科茫然无措地举着小提琴,不知如何作答。他看见男人一边笑嘻嘻地说着,一边掀开被子(他的情妇还正在那里喘息不止),好像在邀请年轻的乐师躺到他身边似的。
“是的,先生。”少年的脸顿时红了,驴头不对马嘴地憋出这样一句话。
“你现在有感觉了吗,孩子。你好奇吗,想加入吗?你是不是,还完全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儿?我亲爱的孩子,让我仔细看看你。你的嗓音,会比你的乐声更加优美动听吗?”
“不……!”年少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焦急地摇头,把握着琴弓的那只手藏到背后。末了,他还像觉得不够似地犹豫地眨着眼睛,鼓起勇气补充了这样一句:“况且,我可不打算跟您这么丑陋的先生上床。”
他第二天他就因为自己的直言不讳,让夫人炒鱿鱼了。那时候爸爸叹气、抱怨,可他倒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现在看来,他那时候本可以有更聪明的应对方式——不过呢,转念一想,攻击别人的相貌,可要比“这不道德”或者“我不想要”有力多了。一位真正得心应手,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情妇”要如何反应呢。莫非是先冲他妩媚地笑笑,故作姿态地歪着头:“恐怕您根本满足不了我”?
弗朗切斯科仔细观察着阿德里安的反应,见他一副沉默不语、兴致缺缺的模样,便对着周围翘首以盼的观众笑了笑。这个故事本身无聊透顶。但倘若它们是从那往常严肃孤高的音乐总监嘴里一本正经跑出来的,自然就很好笑了。
“也罢,让我们换点更有意思的话题。毕竟他与侯爵夫人接吻的时候,可是连夫人的卷毛宠物狗都不忍卒视,得把眼睛捂到两只前爪之间……”
可令他措手不及的是,阿德里安在他不远处地打断了他。
“且慢,康托尔阁下。您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莫非您曾经真的出现在过他们的房间里?我现在,很好奇故事的细节。”
弗朗切斯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殿下,倘若您未来亲自主持沙龙,那里一定会是一处思想交锋的辩论赛场。那幅画面真让我拭目以待……请原谅,我只是恰好认识,没有去过她的房间,更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您若是不信,就当是我随口胡诌。不过,身为一位音乐家,结识贵妇的机会可是多得很呢。还是说,您很好奇那位夫人的偏好,想知道她的音乐品味究竟有多么高雅,最钟意哪位作曲家的曲目吗?”
“那么,请回答我。您的演奏,符合她的‘音乐偏好’吗?”
“唉,殿下。如果我符合她的偏好……恐怕我现在的赞助人就不是您,而是她了。”
“可是我会怨恨,弗朗茨——我不能接受您在巴黎找到除我之外的赞助人!”
亲王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旁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弗朗切斯科一时觉得自己今天真不该把亲王带来,或者说根本不该轻佻地谈论这些陈年旧事。现在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亲王说软话,不是因为那样会让他看起来像是亲王的情人,而是因为那会让旁人愤怒:这个平民竟不知廉耻地眷恋一位流着波旁血脉的亲王,企图用感情绑架对方,让这位贵族拒不履行自己的贵族义务,甚至利用对方颠覆背叛一整个高高在上的阶级!
“弗朗茨,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东西。这样会让您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这些庸俗的笑话?您让我觉得十分陌生……这位侯爵夫人与她的情夫叫什么名字?我迟早要去当面质问他们!”那深沉的蓝眼睛显得恳切而悲伤。他实在无法忍受那些欺侮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人至今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而受害者却成了沙龙里可悲的笑话素材。
你如今背着我,这样频繁地出入沙龙,是不是想在我之外找到其他赞助人?克洛蒂尔德亲王强忍着失望与愤怒,忘记自己身处沙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甚至冲动地认为,他的挚友与其离开或者抛弃他,受到别人的庇护,还不如因疾病或者意外死了更好!阿德里安看起来仿佛要哭出来,他的莽撞之举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叫苦不迭。他看见周围的先生们在摇头。夫人们则一边假装没听见,一边拿起扇子优雅地遮住嘴:这位克洛蒂尔德亲王殿下,竟会如此不讲规矩。要知道,沙龙不只是社交场,往往也是丑闻发酵的温床。他们当中有些人也许只是想着:也许,是因为这位殿下身处亲妹妹的沙龙,一时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但这些人不会是全部。
您是我的第一个赞助人,也一定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这是他们私下独处的时刻,他一定会轻声安慰阿德里安。但恐惧被视作软弱可欺之人的念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一位寡妇给自己找个情夫,哪怕再丑陋,那也是理所当然。”他假装喝醉了,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理直气壮的表情,和一副连自己听了都觉得使人作呕的谄媚嗓音。“顺带告诉您一个秘密。当一位情妇哮喘发作,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别人会因为那一阵阵喘息(也有可能只是假装哮喘发作)怜惜她,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把手指上的戒指退下来送给她。我时常觉得,您有时候也该学点沾花惹草的把戏……不是叫您一定要做个风流的男人,但您学会了这招,就可以有效识别女人的把戏。毕竟,‘爱’才值几个钱。花费区区几个金币,想从别人手里买来多少就能买来多少。您可千万别像爱情故事那些痴情的男人一样被女人骗了,甚至心甘情愿为女人去死……不,我这话说的不对,爱是无价的,比什么都更加珍贵,金钱无法衡量爱的价值。但占有更多的爱,就意味着坐拥更多资产。一旦被爱的那个人死了,他所拥有的资产便会顷刻清空。但活着的时候,世上有越多人爱你,可就意味着您要拥有越多使人艳羡的资产啦……噢,既然您对这个故事感兴趣,那我倒是不介意对您讲出更多。那位尊敬的先生,那时居然把我当做一个好孩子,想要哄骗我去与他共度春宵。我呢,那时候年纪太小,心直口快地对他说:我不能和您这样丑陋的先生共处!……唉,我好像真的有些醉了。不知不觉,就说了太多话。”
他语气轻快而放松,仿佛暗示自己这个一向严肃的音乐总监其实早就背着别人拥有过许多情妇(或者说瞒着所有人成为过情妇),所以对她们与她们的爱有着非同寻常的了解似的。他甚至都不介意自己与阿德里安的关系被简化为嫉妒的亲王与他放荡的情人,但愿他们不要苛责那个纯洁无辜的孩子,只来攻讦他的失误吧……
最好,他们能只把亲王看做一个被小人暂时诱骗的受害者,而不是一个全然不值得让他们的女儿嫁过去的彻头彻尾的叛徒与失败者。说实话,就算克洛蒂尔德亲王真的占有了一位同性情人,这也不算什么性丑闻。哪怕他喜新厌旧,每周换一个,迄今为止有过上百个同性情人,这都没什么了不起——被同性情人迷住,所以不结婚,不去履行他的贵族义务才是丑闻。弗朗切斯科作为一位可疑的情人,至少应当向这群虎视眈眈的贵族证明:即使亲王是位盲目、轻信、可悲的贵族,被眼前情人的美貌、才华、那条诡计多端的舌头(甚至是床上的技巧这样浅薄的东西)给迷惑。这些特质加起来,足以让任何最聪明清醒的贵族少年犯糊涂。然而,这位狡猾的情人只不过觊觎贵族的地位与财富,实则从不信任任何人的爱,未来也会为了利益自行离去的。正好,但愿克洛蒂尔德亲王也能好好思考,顺带认清一下现实。不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现实,而是这个上流社会的现实。
如今弗朗切斯科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名声,因为在那些与他熟识、知晓他底细的人眼里,有其母必有其子,他本人与情妇的形象本就相差无几。身为一个已然爬上高处的平民,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一个相对清白的好名声。比起他人的评价,他倒是更愿意遵从内心的声音。不过他倒是比谁都更清楚,克洛蒂尔德亲王之后绝不会轻易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