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自投罗网 他的算计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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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页莫名消失的纸，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想法尽快离开巴黎这个是非之地。
看来，他过度敏感、惊悚，本是不太适合坐上音乐总监这样的位置。这种性格早在他的童年时期便已初见端倪——那时候，他梦想做一名教士，用音乐去侍奉上帝，而不是像音乐家一般用音乐侍奉人类。他渴望逃离已然将他牢牢钉死的一切。每一次试图挣脱，都只是平白无故扯出更多苦痛的伤口。还会有什么词汇比“自投罗网”更适合形容他呢。
他还是回来了，仿佛主动走回了这场不公的游戏。上帝不会拯救他，祂不会帮他逃离，祂甚至只是看着。最有可能的是，祂甚至从来没有看他，只把他当做不值一提的无数庸碌者的一员。弗朗切斯科在心底苦笑一声，强迫自己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压到心底。
……上帝啊，我的才华是你给的，这一点不假。可是，我也没有找你索取过什么。既然如此，你就该强迫你的演员留在你的舞台，逼他们必须出演你喜欢的戏剧吗？
他倒是想过要去恳求伯爵，恳求他在这部作品上署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名字。这样，这一切就不再是欺骗，只是最无懈可击的真相。没有代笔、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然而，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因为一次低头就意味着更多次屈服，这是经验之谈。再说，倘若他的敌人足够敏锐，想必一定能据此在过往的代笔之作里识别出他的痕迹，到时候这一切会演化为彻底无法收场的灾难——也许甚至是最惨烈的丑闻吧。那些永远在掠夺他的贵族们可不会保护他。他们为了保全自己，想必一定会把他风光无限地投进巴士底狱，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
这些残忍的人们，不止在他活着的时候剥削他，还为了不让他们可恶的剥削暴露，要彻底堵住受害者的嘴巴。
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动笔替伯爵补上那一页，然而是重新创作，而不只是复写。但他要求对方得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出歌剧搬上歌剧院舞台。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尽其所能地掩饰真相，掩饰作品中间曾经缺少页数的事实——噢，还要装的若无其事，可不能像之前一样失态。他可不能让潜在的敌人察觉他的恐慌。
“抱歉，阁下，此前是我太性急。”他将补写的页码亲自送去了伯爵宅邸，脸上挂着一副虚伪的微笑。“我这次是来登门道歉的，也顺便祝您生意兴隆……如果，您不介意，首演那日，我能否斗胆前去捧场？”
如他所料，那愚蠢的贵族男人脸上涌现出欣喜之色。看来他也明白，如果那高傲的歌剧院音乐总监——那个真正市场潮流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能够屈尊莅临他的剧院，对剧目提出宝贵的指导意见，甚至是大加赞赏。届时，将会有多少观众争先恐后地涌向他的剧院，好让他赚个盆满钵满。他怎能知道，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只不过是要借用他的剧院，把那张丢失的乐谱彻底变成无关紧要的东西。让所有人无视它，而不是想起它。这一回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没有沿袭一贯的谨慎，而是进行了一次孤注一掷的赌博。
“我还会邀请我的赞助人克洛蒂尔德亲王同去，也许还有公主。倘若您方便，希望您能为两位殿下留下足够宽敞的包间。”
他倒是要看看，那位隐形的敌人最后有没有勇气在一场由赞助人亲自出席的剧目中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戳穿他的骗局。要知道，在场的观众也不过是一群顺应潮流的庸人。他甚至想好，到时候要把更多熟人邀请去——那些支持他、赞美他、服从他的贵族们。只要这位音乐界高雅的“皇帝”发出旨意，他们会全部忘掉他的平民身份，不约而同站在他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很爱他，只是因为他们还指望他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好处。哪怕对方是位佩剑贵族，为了这么一点微小的代价……仅仅为了让那位单纯的亲王从此失去对于挚友的信任，到时恐怕也得掂量代价。过度的莽撞只会把自己徒然送进巴士底狱而已……
从纯粹功利角度来讲，如果他不是这么爱惜这个年轻纯洁的亲王，他本可以渐渐疏远对方，悄悄找来其他音乐家接替他的位子，叫他亲爱的克洛蒂尔德亲王将兴趣转向别人（不过我们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是否是如此喜新厌旧之人，目前倒也没有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这样一来，他的算计将会天衣无缝，也许能让他风光活到退休的那一天。他又何必恐惧代笔的暴露，他有整个上流社会作为他的同谋——区区一位亲王厌恶他又能如何，在整片混浊的泥淖里也是孤木难支罢了。那些道德高尚之人最多在道德上谴责他，却绝无可能把他送进监狱……他甚至本可以更残忍无情一些，比如利用亲王对他的信任制造意外，将对方无知无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把责任推给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比如家里的狗倌、马夫和其他仆役）。他比谁都更清楚，这孩子没有了父母，说实话也没有其他靠得住的长辈。倘若就这么死去，除了他的妹妹康斯坦丝，没有谁会真心实意为他哀悼的。但凭借他的智慧，想必可以让康斯坦丝都无法察觉事态的端倪。比如说，他可以在暗算克洛蒂尔德亲王之前就把公主嫁得远远的。他已然将这个赞助人的友情利用到极致，现在本是他抛弃对方的好时机。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虽说十分狡猾，却谈不上阴险。不是因为想不到，也不是因为缺乏勇气与谋略。客观来说，他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世上任何一位贵族。
不过，爱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从来就不是自己能选的。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对亲王产生过感情，只不过把对方当做了随用随弃的棋子，他大概会赢得彻底。也就没有我们之后发生的所有故事了。让他人不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音乐家是非理性的职业。而一个被上帝选中的天才音乐家，在非理性这一块，恐怕要比平庸之辈更胜一筹哩……一个冷酷而算计的音乐家归根结底也还是音乐家，成不了一个冷酷而算计的阴谋家。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