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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18年冬,商南县城 ...

  •   2018年冬,商南县城
      秦溪推开“杏林堂”的门时,一股混合着草药味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堂内很宽敞,靠墙是一排排药柜,紫檀木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柜台后,表姐夫汪金宝正在给一位老人把脉,见他进来,点头示意他先坐。
      秦溪在候诊的长凳上坐下。堂里还有几个病人,有的咳嗽,有的揉着膝盖,都在安静等待。墙上有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字迹苍劲,是汪金宝自己写的。
      他环顾四周。这些年他常来,每次都有新发现。比如东墙新增了一排玻璃罐,泡着各种珍奇药材:手臂粗的何首乌、形如人形的野山参、颜色奇异的矿石。西墙则挂着一幅巨大的《秦岭药草分布图》,密密麻麻标注着采集点和特性。
      “秦溪,进来吧。”
      汪金宝送走老人,朝他招手。两人进了里间的诊室,这里更私密,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线装书。
      “坐。”汪金宝倒了杯热茶给他,“你说发现了新线索?”
      秦溪从背包里拿出孙教授的笔记本,翻到“回音石”那页,又拿出自己这几天查的资料:“我去了县档案馆,找到一些老地图和县志。您看——”
      他摊开一张复印的清代地图,指着老君峪的位置:“这里原来不叫老君峪,叫‘应声谷’。县志记载:‘谷中有奇石,人立其前言语,应答如多人,故名。樵者采药者多赖之辨方向。’”
      “应声谷……”汪金宝沉吟,“这名字倒是贴切。还有呢?”
      “我还找到一个民国时期的调查报告。”秦溪又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复印件,“是一个德国传教士写的,他1912年来商南传教,顺便考察当地民俗。里面提到,老君峪一带的村民有‘问石’的习俗——遇到疑难事,就去谷中对石诉说,静听回音,据说能得到启示。”
      汪金宝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份报告。报告是德文,附有中文翻译,字迹工整。
      “这个传教士观察得很细。”他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当地人称,回音石不仅能回应人声,还能回应心声。心诚者,可闻古人语。’”
      “古人语……”秦溪心跳加快,“会不会就是……”
      “别急着下结论。”汪金宝放下文件,端起茶杯,“科学讲证据。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儿倒是有个间接的证据。”
      他起身,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写着《商南医案辑要》。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汪金宝小心地翻开册子,“他行医五十多年,记录了很多奇症怪病。其中有一例,和‘回音石’有关。”
      秦溪凑近看。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还能辨认:
      “丙午年三月初九,诊铁炉沟村王姓樵夫。症:入山三日,归后不言不食,目直视,如失魂。询其家人,云入老君峪采药,归即如此。余思之,或遇山魈迷魂。遂携之再入峪,至应声石前,令其跪诉。樵夫初不言,久乃泣,述山中见闻——云见古人砍柴、诵经、行路,如历历在目。诉毕,大汗出,神智渐清。后调养半月愈。此症乃‘离魂’,非常药可医,须以本境之法解之。”
      汪金宝指着最后一句:“‘本境之法’,就是我师父说的——用当地的、传统的方法来治当地的病。这个樵夫的症状,和你描述的体验,是不是有点像?”
      秦溪重重点头:“太像了。他也是进入了某种……历史场景。”
      “我师父治这个病,不是用药,是带他回到事发地点,让他把看见的说出来。这叫‘宣泄疗法’,现代心理学也在用。但有趣的是——”汪金宝顿了顿,“为什么偏偏要在那块石头前说?”
      两人沉默片刻。诊室里只有钟摆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表姐夫,”秦溪终于开口,“您相信……石头能储存记忆吗?”
      汪金宝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起的小雪:“秦溪,你学过物理,知道石英有压电效应——受到压力会产生电信号。石头也会‘记录’应力变化,地质学家就是通过这个研究地震史的。”
      他转过身:“那么,如果一块石头处在一个特殊的地质构造点上,周围又有特殊的水流、植被、气候,再加上千百年来无数人在它面前诉说、祈祷、修行……它会不会‘记录’下这些信息?不是用文字,是用我们还不理解的某种方式?”
      这个猜想太大胆,却又太诱人。秦溪感到一阵战栗。
      “那我们周六去老君峪……”他试探地问。
      “不仅要去看。”汪金宝眼中闪着光,“我想做个实验。”
      “实验?”
      “我准备了几个不同的药材——安神的、醒脑的、通窍的。我们带到石头那里,在不同位置点燃,观察烟雾的流向、气味的变化。如果真有‘山之心脉’,药材的烟气应该会有特殊的反应。”
      秦溪想起表姐夫是县里唯一持有“非遗”资格的传统炮制技师,对各种药材的性味了如指掌。
      “另外,”汪金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仪器,“这是心电监测仪,改良过的,能测皮肤电反应和心率变异性。到时候你我都戴上,看接近石头时,生理指标有什么变化。”
      科学手段和传统智慧的结合。秦溪敬佩表姐夫的开明。
      “还有一个人应该去。”汪金宝说,“你表姐张梅。”
      “表姐?”
      “嗯。她是咱们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完全凭直觉和本真活着的。”汪金宝笑了,笑容里有温柔,“你表姐不识字,但她懂人心,懂世情。有时候,不识字的人,反而能看到识字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溪想起表姐张梅。那个因为重男轻女差点投河,最终靠婚姻和双手走出大山的女人。她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敏锐。
      “好,我跟表姐说。”
      “周六早晨七点,农场集合。”汪金宝看看日历,“那天是冬至前三天,地气开始收敛,是一年中‘听山’最好的时候。”
      秦溪离开杏林堂时,小雪变成了中雪。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挂上了银边,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他忽然想起慧能——那个冬天的夜晚,蜷在破庙里的年轻樵夫,该有多冷。
      可也正是那样的寒冷,淬炼出了后来的六祖。
      手机响了,是母亲:“溪啊,你表姐刚才打电话,说周六包饺子,让你一定来。我说你进山,她说那就晚上回来吃,给你留着。”
      “好,妈,我一定去。”
      “对了,你建名哥说,农场新收了一批党参,让你带些给你表姐夫入药。”
      “知道了。”
      挂断电话,秦溪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县城很小,从这里能望见远处的山峦。雪中的秦岭更加肃穆,像一位沉思的老者。
      他想起孙教授的话:“人不能离开自然。不是物质上离不开,是精神上离不开。”
      他也想起自己选择回商南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在这里,他能听见山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着。
      不像在省城时,每天挤地铁、写报告、开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回到租住的小屋,秦溪开始整理装备:GPS、照相机、录音笔、样本袋,还有孙教授的笔记本。他把汪金宝要带的药材清单也列出来,发过去确认。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他煮了碗面,坐在窗前吃。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
      饭后,他打开电脑,搜索“慧能黄梅路程”。资料显示,从岭南新州到湖北黄梅,直线距离约八百公里,但在唐代的交通条件下,实际要走一千多公里,需要两三个月。
      慧能是秋天出发,到黄梅时应该是冬末春初。
      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感悟?
      正想着,邮箱提示有新邮件。是孙教授发来的:
      “秦溪同志:附件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山林记忆’的国内外研究文献,供你参考。另,我联系上了德国那位传教士的后人,他们家族还保留着当年的日记和照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孙启明”
      秦溪点开附件。文献很丰富,从地质学、生态学到心理学、人类学,多角度探讨了自然环境对人类认知的影响。其中一篇日本论文提到,某些古老的森林会产生次声波,这种声波会影响人的脑波,诱发特殊意识状态。
      次声波……回音石……
      他继续往下看。另一篇美国研究指出,长期在特定自然环境中生活的人,大脑结构会发生改变,对声音、气味、磁场的敏感度会提高。
      这解释了为什么本地老人懂得“听山”。
      秦溪看得入神,直到手机闹钟响起——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巡山。
      关电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积雪的屋顶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慧能在破庙里看到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吧?
      千年前的月光,千年前的雪,千年不变的寻找。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沉睡去。
      ---
      周六早晨,天还未亮透。秦溪骑摩托车到农场时,汪金宝和张梅已经到了。
      张梅裹着厚厚的花棉袄,围着红围巾,五十多岁的人,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亮。她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鸡蛋。
      “快吃,进山费力气。”她把吃的塞给秦溪,“你表姐夫非说不能吃太饱,要空腹感受‘山气’。我说他瞎讲究,饿着肚子哪有力气走路?”
      汪金宝在一旁笑而不语,正检查他的药材包和仪器。
      张建名从屋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东西——几把□□,几根登山杖。“雪后路滑,带上这个。我让老王头跟咱们一起去,他认得所有的近道。”
      老王头是农场的老工人,六十多了,从小在老君峪放牛采药,对那片山了如指掌。
      六点半,一行人出发。老王头走在最前,步伐稳健,完全不像老人。张梅跟在他身后,不时问这问那:“王叔,这棵是什么树?”“这石头怎么长这样?”“哎你们听,这鸟叫得多好听!”
      她的问题天真直接,却常常问到了点子上。老王头很有耐心,一一解答:“这是青冈栎,木质硬,以前用来做纺车。”“这石头是火山岩,你看这气孔,像不像蜂巢?”“那是红嘴相思鸟,一对一对的,从来不分飞。”
      秦溪和汪金宝走在后面,戴着心电监测仪,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相机,记录一切。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林子静极了,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从树隙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到了。”老王头停下脚步。
      眼前就是无名溪谷。雪覆盖了一切,溪水还在流,但声音被雪吸收,变得低沉柔和。那块青石半埋在雪中,只露出顶部,像戴了顶白帽子。
      汪金宝让大家先别靠近。他打开药材包,取出几样:艾绒、檀香粉、冰片、石菖蒲。分别在距离石头十米、五米、三米的位置点燃。
      烟雾升起。在无风的谷中,烟雾本该笔直向上,但奇怪的是——所有烟雾都微微偏向青石方向,像被什么牵引着。
      特别是石菖蒲的烟,不仅偏向,还在石头周围盘旋,形成一个淡淡的漩涡。
      “地气在动。”老王头低声说,“这石头底下有暖流,冬天也不冻。”
      汪金宝记录着现象,眼睛发亮。
      接着,他让秦溪戴上耳机,连接心电监测仪。“你慢慢走近石头,听我指令停下。”
      秦溪照做。一步,两步,三步……监测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化——心率减慢,皮肤电导率升高,心率变异性指标显示,自主神经系统从交感兴奋转向副交感主导。
      这是深度放松的状态。
      “停。”汪金宝在五米处叫停,“现在,你对着石头,心里默念一个问题。”
      秦溪闭上眼。他默念的是:“慧能,你当时明白了什么?”
      静默。溪水声、风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个身体。一种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柱升到头顶。震动的频率很特别,像某种古老的吟诵。
      他睁开眼。雪光中,青石表面的苔藓似乎泛着极淡的绿光。
      “怎么样?”汪金宝问。
      秦溪描述了自己的感受。汪金宝边听边记,然后让张梅上前。
      张梅没有戴仪器,她直接走到石头前,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凉得舒服,像夏天井水。”
      她闭上眼睛,站了很久。久到秦溪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有个年轻人在赶路……很累,很饿……但他心里有团火……他想弄明白一件事……什么事呢……哦,是想弄明白,人活着到底为了啥……”
      她睁开眼,眼中含泪:“这孩子,不容易。”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梅描述的情景,和秦溪知道的慧能故事如此吻合。
      “姐,”秦溪轻声问,“你还看到什么?”
      张梅摇头:“没了。就这些。但我感觉……他后来明白了。明白得很透。”
      她抹抹眼泪,笑了:“你看我,瞎感动啥。走吧,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包饺子呢。”
      回程路上,秦溪一直在想张梅的话。不识字的人,却最能直接地“看见”。这或许就是表姐夫让她来的原因——破除知识的障眼法,回归本心的感知。
      老王头走在秦溪身边,忽然说:“秦技术员,你知道我为啥愿意带你们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说过,这石头不是石头,是山的耳朵。”老人望着远山,“山听了太多人的心事,总得有人来听听山的心事。你们肯来听,是好事。”
      山的耳朵。秦溪反复咀嚼这个词。
      回到农场,张建名已经让工人准备好了热姜茶。大家围坐在炉子旁,捧着茶碗,手慢慢回暖。
      汪金宝整理着今天的记录,眉头微蹙:“现象都观察到了,但原理……还需要更多研究。”
      “要啥原理。”张梅喝了口姜茶,“知道这石头灵,知道这山好,不就够了?人活一世,不是啥都要弄明白的。”
      这话朴素,却如当头棒喝。秦溪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一直在追寻“为什么”,却忘了“是什么”。
      石头就在那里,山就在那里,慧能的故事就在那里。它们本身已经是答案。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张建名看看天色:“今晚都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你表姐不是要包饺子吗?咱们一起。”
      “好!”张梅站起来,“我去和面。秦溪,你来剁馅。你表姐夫,去地窖拿白菜。老王叔,您歇着,尝尝我的手艺。”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擀面杖的滚动声,菜刀剁馅的节奏声,锅里的水沸腾声,还有说笑声,交织成温暖的冬夜曲。
      秦溪在剁馅的间隙,望向窗外。雪夜中的农场安静祥和,远处山影如墨。
      他想,慧能如果知道,千百年后,在另一片山里,有人因为他的故事而聚在一起包饺子谈心,会怎么想?
      也许会笑吧。笑这因缘奇妙,笑这人间值得。
      饺子下锅时,香气弥漫。张梅捞起第一个,放在小碗里,端到门口,朝山的方向拜了拜,然后倒在地上。
      “敬山神,敬过往的人,敬所有的缘分。”
      大家都跟着默默鞠躬。
      回到桌旁,饺子热气腾腾。秦溪夹起一个,咬下去,白菜猪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到:古今并不遥远,生死并非隔阂。所有的寻找,所有的苦旅,所有的领悟,最终都落在一碗热饺子、一炉暖火、一场夜雪里。
      这便是归处。
      ---
      赶路的人问归期,
      山说:你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听不见的人继续问,
      听见的人,
      已在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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