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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9年元旦,商南县“山林疗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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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元旦,商南县“山林疗愈”项目筹备会
秦溪推开县林业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孙教授、汪金宝、张建名、边秀儿,还有几个秦溪不熟悉的面孔。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好意思,来晚了。”秦溪放下背包,在空位上坐下。
“不晚不晚。”孙教授笑眯眯地说,“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边秀儿,咱们县里的老化验员,现在是化肥厂的技术主管。听说咱们的项目,主动要求参与。”
边秀儿五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工装。她朝秦溪点点头:“秦技术员,我儿子逢雨在上海读医,专门研究环境与健康。他看了我传回去的项目设想,很感兴趣,说如果需要医学数据支持,他可以帮忙。”
“那太好了。”秦溪想起素材里那个考上第二军医大学、后来成为院士的郑逢雨。没想到以这种方式产生联系。
“这位是李工,水利局的。”孙教授继续介绍,“负责咱们项目的水文评估。这位是王设计师,做景观规划的。”
——介绍完,孙教授敲敲桌子:“好,人都齐了。咱们这个‘山林疗愈’试点项目,今天算是正式启动。先请秦溪介绍一下整体构想。”
秦溪站起来,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老君峪的地形图、生态数据、还有他这些月收集的资料。
“我们的核心理念是‘沉浸式自然体验’。”他开始讲解,“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让参与者真正进入山林,用所有感官去感受、去连接……”
他讲了二十分钟,从生态保护原则,到具体活动设计,再到安全保障。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边秀儿第一个开口:“秦技术员,我有个问题——你们怎么量化‘疗愈效果’?不能光凭感觉,得有数据支撑。”
专业人员的严谨。秦溪点头:“我们计划采集参与者的生理指标: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心率变异性。同时配合心理量表评估。边工您是做化验的,这方面有没有建议?”
边秀儿推推眼镜:“皮质醇检测需要抽血,在野外操作不便。我建议增加唾液皮质醇检测,无创,方便。仪器我可以从厂里借。”
“好。”秦溪记下。
水利局李工接着说:“老君峪那条溪,流量季节性变化大。如果要在溪边设置静坐点,得避开雨季。我建议做全年的水文监测,确定安全期。”
“这个交给我。”张建名开口,“我农场有现成的监测设备,可以共享数据。”
汪金宝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才说话:“我补充一点——活动设计要考虑‘五行平衡’。比如,清晨属木,适合观林;午间属火,适合向阳;黄昏属金,适合听溪;夜晚属水,适合观星;而土贯穿始终,就是脚下的路,手中的活。”
他顿了顿:“另外,我建议增加‘药草认知’环节。不是讲课,是让参与者亲手摸、闻、尝,建立身体记忆。这对缓解焦虑、改善睡眠有实证效果。”
王设计师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汪大夫说得对。我们的场地设计,也要顺应这种节奏——不能太人工化,要‘藏’在自然里。用当地的石材、木材,甚至保留一些倒木、乱石,营造原生感。”
讨论热烈起来。每个人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建议,秦溪飞快地记录。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融合——科学的严谨、传统的智慧、艺术的敏感,在这里交织。
孙教授一直微笑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听了很欣慰。这个项目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种‘跨界融合’。不过——”他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可能比技术设计更重要。”
大家都看向他。
“人的故事。”孙教授说,“山林疗愈,疗的不仅是身体,还有记忆和情感。我建议,邀请当地老人做‘故事向导’,不讲解知识,只讲述他们与山的故事。”
他看向张建名:“比如建名,你从房地产老板到农场主,这中间的转变,本身就是一堂最好的‘放下’课。”
张建名愣了愣,然后苦笑:“我那点事,有啥好讲的……”
“有。”汪金宝认真地说,“哥,你从‘拥有’到‘失去’再到‘重建’的过程,正是现代人最需要听到的——如何在变化中安顿身心。”
秦溪忽然想起素材里林茂的弟弟张军。那个被哥哥带进城市、打工几十年、如今在省城安家的人,他的故事呢?还有林茂自己,考学走出大山,却又选择回来……
这些普通人的生命轨迹,或许比任何理论都更能打动人心。
“我建议建一个‘故事库’。”秦溪说,“收集本地人与山的故事。参与者可以选一个故事,带着这个故事进山,在山林中寻找共鸣。”
“好主意。”孙教授眼睛一亮,“这就像……给山林体验一个‘引子’,一个情感的入口。”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确定了分工和时间表。散会时,已是中午。
边秀儿走到秦溪身边:“秦技术员,我儿子逢雨春节要回来。如果你有空,可以见见他,他有很多环境医学的前沿研究,或许对项目有帮助。”
“一定。”秦溪说,“谢谢边工。”
“别客气。”边秀儿笑了笑,“其实我参与这个项目,也有私心——在化验室待了大半辈子,每天对着仪器数据,有时候觉得……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我也想进山走走,闻闻泥土味,听听鸟叫声。”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柔软。秦溪忽然觉得,这个严谨的化验员,内心也藏着一片渴望自然的山林。
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下秦溪和孙教授。两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
“小秦,”孙教授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这个项目吗?”
秦溪摇头。
“因为我父亲。”孙教授望着远方,“他是个老地质队员,常年在野外。我小时候,他每次回家,都会带回一块石头,给我讲这块石头的故事——它形成于哪个地质年代,经历过哪些地壳运动,见证过怎样的气候变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这是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块石头。他说:‘启明,石头不会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秦溪接过石头,入手温润。
“我研究了一辈子森林,其实是在延续父亲的工作。”孙教授轻声说,“只不过,他记录的是地质时间,我记录的是生态时间。而你们这个项目,想记录的是……心灵时间。”
他把石头放回口袋:“三种时间,其实是一种。都是生命在时空中的痕迹。”
秦溪心中震动。他想起老君峪那块青石,想起慧能,想起所有在这片山中来去的人。
“孙教授,”他问,“您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成功?”孙教授笑了,“小秦啊,你学生态的,应该知道——在自然系统里,没有绝对的‘成功’,只有不断的‘演替’。一片森林被火烧了,你觉得是失败吗?不,那是新一轮演替的开始。只要种子还在,土壤还在,生命就会找到出路。”
他拍拍秦溪的肩:“这个项目也一样。只要你们保持初心,尊重自然,真诚对待每一个参与者,那么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是‘成功’了。”
秦溪送孙教授到门口。老人走到院子里,又回头:“对了,德国传教士后人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里面有些老照片,或许对你有用。”
“谢谢教授。”
看着孙教授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溪站在林业局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空气。清冷,干净,带着远方山林的寒意。
手机震动,是表哥张言传:“溪,你嫂子炖了羊肉,晚上过来吃。你表姐表姐夫也来,还有你建名哥。咱们聚聚,聊聊你那个项目。”
“好,我下班就过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溪经过档案室。门开着,管档案的老周正在整理旧资料。
“秦技术员,正好找你。”老周招手,“我找到一些老照片,你可能会感兴趣。”
秦溪走进去。老周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发黄的照片,大多是七八十年代拍的。
“你看这张。”老周递过来一张黑白照。
照片上,一群年轻人站在山脚下,背着测量仪器,意气风发。背景的山林还很稀疏,能看见裸露的黄土。
“这是1979年,林业局第一支勘测队。”老周指着照片上一个人,“这是我,那时才十九岁。”
秦溪仔细看。年轻的老周瘦高个,戴着军帽,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啊,”老周感慨,“这片山光秃秃的,水土流失严重。我们一帮小伙子,每天扛着仪器满山跑,测量地形,规划造林。苦是真苦,但心里有股劲——想着要把这山变绿,让后代有树可砍,有水可喝。”
他又翻出一张照片:“这是十年后,1989年拍的。”
同一地点,山林已经郁郁葱葱。照片上的人胖了些,皱纹多了,但笑容依旧。
“我们每年都去补植、养护。”老周摩挲着照片,“看着小树苗一点点长高,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秦溪心中涌动。他想起了父亲——那个赤脚医生,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
“周叔,”他说,“您愿意来我们的项目,讲讲这些故事吗?”
老周愣了:“我?我这老头子,能讲啥……”
“就讲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讲你们怎么把荒山变绿林,讲那些树是怎么长起来的。”秦溪认真地说,“这对现在的年轻人,很重要。”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只要你们不嫌我啰嗦。”
离开档案室,秦溪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邮箱,孙教授的资料已经到了。他点开附件,里面是扫描的老日记和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1913年,老君峪谷口,德国传教士和他的中国向导站在溪边。那传教士穿着中式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向导是个精瘦的老人,背着竹篓。
照片背面有德文注释,孙教授已经翻译了:“与向导陈伯至应声谷。陈伯言,其祖上三代采药于此,熟知每株草药性情。他说,山如人,有经络气血,采药如把脉,须懂山意。”
秦溪放大照片。向导陈伯的脸在百年的时光里已经模糊,但那双眼睛,隔着相纸,依然能感受到某种专注和敬畏。
他想起了慧能遇见的采药人陈伯。是同一个人吗?不可能,年代相差太远。
但也许是同一种人。世代与山为伴,懂得山的语言,传承山的记忆。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县一中的学生涌出校门,说笑声洒满街道。秦溪看向远处——秦岭在冬日晴空下轮廓分明,沉默而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项目的真正意义:不仅是疗愈现代人的焦虑,更是连接断裂的记忆链条,让山的故事、人的故事,继续流传下去。
就像溪水,从深山发源,流经千百年,最终汇入更大的江河。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条溪流,让后来者还能在此掬水而饮,照见自己的面容。
收拾好东西,秦溪走出林业局。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他骑上摩托车,驶向表哥家。一路上,他看见接孩子放学的父母,摆摊卖菜的老人,下班回家的工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回家的期待。
这就是人间烟火。琐碎、平凡、真实。
而山林,就在这烟火之外,静静矗立。它是背景,是依靠,是每个人心中或远或近的故乡。
到了表哥家楼下,秦溪停好车。抬头,四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能看见人影晃动,能听见隐约的笑语。
他忽然想起慧能在破庙里的那个冬夜。千年前的孤寂,与此刻的温暖,在时空中形成奇妙的对照。
但或许,慧能并不孤独。因为他的寻找,他的领悟,最终也融入了这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成为其中一缕温暖的光。
秦溪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门开了,表嫂的笑脸迎出来:“溪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里暖意融融,羊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炖羊肉、腊肉炒蕨菜、酸菜鱼、蒸腊肠……表姐张梅在厨房里下饺子,汪金宝和张建名在茶几旁泡茶,表哥张言传正在开酒。
“来来来,坐坐坐。”张言传拉他坐下,“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庆祝你的项目启动!”
秦溪接过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他举杯,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亲人——他们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眼中有沧桑,但笑容真切。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片山林,这些人,这生生不息的生活。
“我敬大家。”他说,“谢谢你们。”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中,这一盏,温暖而明亮。
而远山沉默,如永恒的背景,守护着所有人间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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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不在深山里,
禅在柴米油盐中。
佛不坐莲台上,
佛走在回家路上。
你我都是行脚僧,
每一步,
都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