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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18年秋,秦岭老君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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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秦岭老君峪
秦溪早上五点就进了山。
省里的专家今天来考察,他得提前把几个监测点再走一遍,确保数据齐全、路标清晰。秋天的秦岭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可他无心欣赏。
自从上次和表姐夫汪金宝谈过后,他心里一直悬着件事——那块石头。专家考察的路线正好经过无名溪,如果石头真有异常,被专家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是当成重大考古发现保护起来,还是被贴上“封建迷信”的标签?
更重要的是,那种“穿越”体验,还会发生吗?
六点半,他到达无名溪谷。晨雾还锁着山谷,溪水声在雾中显得更空灵。他走到那块青石旁,苔藓依然覆盖着,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秦溪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手触摸石面。
冰凉。粗糙。普通的山石。
他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架设好监测仪器,采集了水样和土壤样本,秦溪在溪边坐下,啃着带来的干粮。阳光渐渐驱散雾气,山林露出本来面目——冷杉依然青翠,但混交林里的桦树、枫树已经开始变色,点点金黄点缀在墨绿之中。
他想起慧能离开家乡的那个秋天。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怀揣半本不识字的经书,走向未知的远方。需要多大的勇气?
手机响了,是护林站长老赵:“秦溪,专家团八点从县城出发,估计九点半到你那儿。准备得咋样了?”
“都好了,赵站。”
“行。对了,有个事——省林科院的孙教授指名要见你,说看过你的硕士论文,想跟你聊聊。”
孙教授。秦溪想起来了,那是国内生态学界的泰斗,他读研时拜读过老先生的所有著作。
挂断电话,秦溪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阳光正好照在石面上,青苔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苔藓下透出极淡的字痕,像水中的倒影,一晃即逝。
他眨眨眼,再看时,只有青苔。
九点二十,专家团到了。三辆越野车停在巡护道尽头,下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户外装。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正是孙教授。
“秦溪同志?”孙教授主动伸出手,“我是孙启明。你的论文《秦岭北坡次生林群落演替研究》,我看了三遍。写得扎实,有见地。”
秦溪有些意外:“孙教授过奖了……”
“不是客套。”孙教授认真地说,“现在肯沉下心做基础生态研究的年轻人不多了。听说你主动要求回商南工作,更难得。”
考察开始了。秦溪领着队伍,一边走一边讲解这片林区的生态特征、保护现状。专家们问得很细,从物种多样性到病虫害防治,从水土保持到森林碳汇。秦溪对答如流,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
走到无名溪时,孙教授停下脚步:“这里的水质监测数据我看过,是整片林区最好的。为什么?”
秦溪想了想:“可能和地质构造有关。这条溪发源于老君峪深处的天然泉眼,流经区域主要是花岗岩,自净能力强。另外,这一带人类活动极少,没有污染源。”
“不止这些。”孙教授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水有灵性。你看这水流的状态,不急不缓,从容自在。这样的水养出来的林子,气息也平和。”
这话不像科学家说的,倒像修行人。秦溪不由多看了孙教授一眼。
“小秦啊,”孙教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水,“你相信山林有记忆吗?”
又是这个问题。秦溪心里一动:“从生态学角度说,森林通过土壤、种子库、生物群落等,确实能记录环境变化的历史。”
“那非生态学的角度呢?”
秦溪斟酌着词句:“我在这片山里工作三年,有时会觉得……山是活的。它有它的节奏,它的脾气。砍了它的树,它会疼;保护好它,它会报答你。这算记忆吗?”
孙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算。这叫‘生态记忆’,是超越个体生命的集体记忆。一片原始林,记得千百年来所有的阳光雨露、风雪雷电。这种记忆,就储存在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里,每一圈年轮里。”
他走向那块青石,俯身细看。秦溪的心提了起来。
“这块石头……”孙教授用手指拂过苔藓,“位置选得好。背阴面,常年湿润,苔藓长得厚,能保护石体不受风化。”
“您觉得这石头有人工痕迹?”一个年轻专家问。
“不好说。”孙教授直起身,“秦岭地区地质活动复杂,天然形成规则形状的岩石也不少。不过……”
他环顾四周,眼神若有所思:“这个溪谷的地形很特别。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天然的音箱。溪水声在这里会产生共鸣,放大约一点五倍。古人如果懂得声学,选这里刻石传道,声音效果会很好。”
秦溪想起那次溪水声灌入脑海的体验。不是物理上的放大,是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
考察继续。中午就在溪边简单用餐,大家席地而坐,吃干粮喝水。孙教授坐在秦溪旁边,递给他一个苹果。
“听赵站长说,你在筹划什么‘山林疗愈’项目?”
“还在构想阶段。”秦溪接过苹果,“想尝试把生态保护和心理健康结合起来,让城市人有机会深度体验山林,缓解压力。”
“好想法。”孙教授咬了口自己的苹果,“日本有‘森林浴’,德国有‘森林疗养’,我们中国其实早就有这个传统——隐士文化、山水田园诗,都是人与山林的精神对话。只是现代人忘了。”
他望向远处的山峦:“我研究了一辈子森林,越研究越觉得,人不能离开自然。不是物质上离不开,是精神上离不开。高楼大厦里住久了,人会生病,生那种检查不出来的病。”
秦溪深有同感。他自己就是离开省城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了。
“但是,”孙教授话锋一转,“做疗愈项目要谨慎。不能把山林当成消费品,来一批人,踩一遍,拍拍照,走了。那不是疗愈,是打扰。”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要慢。要静。要让参与者真正‘成为’山林的一部分,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孙教授眼睛发亮,“比如,可以设计这样的活动:让参与者在同一棵树下坐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观察光影变化,听风声鸟鸣,记录内心的起伏。或者,让他们闭着眼睛,由向导牵着走一段山路,完全用其他感官去认识山林。”
秦溪听得入神。这些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还有更重要的,”孙教授压低声音,“要尊重当地人的智慧。那些世代住在山里的老人,他们懂得山的语言。请他们来做向导,不是讲科学知识,是讲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讲哪棵树有灵性,哪条溪不能污染。”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堂哥张建名就在做生态农场?可以请他参与。还有你表姐夫汪金宝,他是名中医,又懂草药,可以设计‘药草认知’环节。这些本地资源,比外来的专家更有价值。”
秦溪惊讶于孙教授对他家庭情况的了解。转念一想,可能是赵站长介绍的。
下午的考察很顺利。四点钟,专家团要返回县城。临走前,孙教授把秦溪叫到一边。
“小秦,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您说。”
“我明年就退休了。退休前想完成一个心愿——写一本《秦岭生态文化志》,不光是科学记录,还要收录当地人的山林知识、传说故事、生活智慧。”孙教授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这是我这些年的访谈记录,还远远不够。你愿意帮我吗?”
秦溪接过笔记,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山村,听某位老人讲了什么。有些是采药经验,有些是气象谚语,有些是山神传说。
“我愿意。”秦溪郑重地说。
“好。”孙教授拍拍他的肩,“那咱们保持联系。你收集到的材料,随时发给我。对了——”
他回头看了眼无名溪:“那块石头,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新发现,也告诉我。我对它很感兴趣。”
送走专家团,天色已近黄昏。秦溪没有立即下山,而是又回到溪边。
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色。溪水在金光里流淌,像融化的琥珀。他坐在青石旁,打开孙教授给的笔记本,随手翻到一页:
“2005年10月3日,访商南县铁炉沟村,王青山老人(82岁)。老人言:老君峪古称‘忘归谷’,因谷中有‘回音石’,人立石前呼喊,回音久久不散,似有多人在回应。旧时采药人迷路,便寻回音石,对石喊话,可得指引。今石已不觅,惟溪声如旧。”
回音石。
秦溪抬头,看向眼前的青石。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石头轻声说:“你好。”
溪水哗哗。
他又说:“你是谁?”
这次,他屏息细听。在恒定的溪水声之下,似乎真有极微弱的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心底响起。
不是声音的回音,是某种……感觉的回音。仿佛他这一问,触动了深藏在石中、山中、时光中的什么。
他想起慧能。想起那个秋晨,年轻的樵夫离开家乡,走向未知。想起他怀揣不识字的经书,却要去找人讲经。
是什么支撑他走下去?
秦溪闭上眼睛。让溪水声、风声、落叶声全部涌进来。在这一切声音的底层,他努力去感受——感受孙教授说的“生态记忆”,感受汪金宝说的“山之心脉”,感受慧能体验过的“心中脉动”。
慢慢地,有画面浮现。
不是清晰的影像,是感觉的拼图:离别的酸楚,前路的迷茫,决心的坚定,还有那份“非去不可”的笃定。
这些感觉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秦溪睁开眼,眼眶有点湿。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对慧能的故事如此共鸣——因为在某个层面上,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都是在寻找。寻找答案,寻找归宿,寻找生命更深的可能。
慧能去了黄梅。他呢?他要留在这片山里,用另一种方式,完成自己的寻找。
起身时,一片枫叶正好落在他肩上。红得鲜艳,像一滴血,又像一颗心。
秦溪小心地取下叶子,夹进孙教授的笔记本里。
下山路上,他给表姐夫汪金宝发了条信息:“表姐夫,周末我去老君峪,您有空一起吗?”
很快回复:“好。周六早晨,农场见。”
又给堂哥张建名发了条:“哥,孙教授提了个建议,想请您参与山林疗愈项目,讲讲您和山的故事。”
张建名回了个笑脸:“我这糙人能讲啥?不过既然专家说了,我就试试。”
最后,秦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周末回来看您。想吃什么?我从山里带。”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带什么带,人回来就行。你表姐说了,周末包饺子,都来。”
挂断电话,秦溪已走到巡护道尽头。回头看,暮色中的秦岭如巨兽安卧,深沉、神秘、包容。
他想,慧能离开的山,和此刻他面对的山,其实是同一座山。时间改变了地貌,改变了植被,改变了行走其上的人,但山还是山。
它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每一声呼唤,每一步足迹。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行走,继续记录,继续成为这记忆的一部分。
摩托车发动,驶向山下亮起灯火的县城。后视镜里,群山渐渐隐入夜色,如一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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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路有千万条,
归家的路只有一条——
那条通往内心的路,
从故乡出发,
抵达更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