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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8年夏,商南县城 第3章 ...

  •   2018年夏,商南县城
      秦溪从睡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
      他梦见自己走在岭南的山路上,脚踩草鞋,肩挑柴担,怀中揣着半本《金刚经》。梦里那种触感太真实——麻布摩擦皮肤的粗糙,柴担压在肩头的酸痛,经书贴在胸口的温热。
      还有那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最大的经书,铺在脚底下。”
      他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没有睡意了。秦溪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县城还在沉睡,街灯昏黄如瞌睡人的眼。远处秦岭的轮廓在天幕上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
      不,也许不是隔开,而是连接。
      这些天的经历让他开始怀疑——那些穿越般的体验,究竟是幻觉,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现实?如果是幻觉,为何细节如此真切?如果是现实,物理定律何在?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秦溪捻灭烟头,回屋打开电脑。
      他搜索“慧能岭南砍柴”,跳出的大多是《坛经》相关的学术文章。其中一篇提到,慧能在去黄梅求法前,确实有过一段漫长的市井生活。他卖柴,可能也做过其他营生,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对佛法“直指人心”的独特理解。
      “市井生活……”秦溪喃喃。
      他忽然想到自己。硕士毕业,放弃省城工作,回小县城当护林员。这在旁人看来,不也是“自降身价”么?可他知道,自己在这山林中找到的东西,是实验室和论文里没有的。
      就像慧能在砍柴中悟道。
      窗外天色渐明。秦溪洗漱后,背上包出门。今天要去市里见表姐夫汪金宝,得赶早班车。
      车站里人声嘈杂。挑着山货去市集卖的农人,背着书包的学生,出门打工的年轻人,挤在狭窄的候车室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早餐的油香。
      秦溪买了票,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哭闹不休,她低声哼着歌谣哄,调子古老柔软,像是从山里带出来的。
      车来了,人群涌上去。秦溪被人流推着往前,忽然想起慧能挑柴下山时,是否也曾这般挤在人群中,为生计奔波?
      客车驶出县城,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窗外,秦岭的褶皱在晨光中渐次展开,深绿、浅绿、墨绿,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秦溪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在岭南,而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雾里有声音,很多声音——诵经声、砍柴声、溪流声、母亲的呼唤声、陈伯采药时的低语声,还有那句“最大的经书,铺在脚底下”。
      所有的声音最后汇聚成一个节奏,那节奏他熟悉,是心底的脉动,是山林的呼吸。
      “秦溪,到站了!”
      有人推他。秦溪猛地睁开眼,发现客车已停在市汽车站,一车人差不多下光了。
      他道了声谢,匆匆下车。
      市中医学会的会场设在老城区的文化馆,一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墙上爬满爬山虎。秦溪到得早,便在门口的榕树下等。
      榕树很老了,气根垂落如帘。秦溪伸手触摸树干,粗糙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慧能触摸老樟树的情景。
      那一刻,时空仿佛折叠。
      他闭上眼,感受从掌心传来的、微弱的震动——不是物理震动,是某种更内在的共鸣。像两座相隔千年的山,通过一棵树,一根根须,遥遥致意。
      “秦溪!”
      熟悉的声音传来。秦溪睁眼,看见表姐夫汪金宝从文化馆大门走出来。
      汪金宝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板笔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旧皮包。他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
      “表姐夫。”秦溪迎上去。
      “等久了吧?”汪金宝看看表,“会刚散。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走进文化馆对面的老茶馆。茶馆有些年头了,木桌木椅被磨得油亮,柜台上摆着大茶壶,空气里满是茶香和时光的味道。
      汪金宝要了一壶商南炒青。茶叶在粗瓷碗里舒展开,汤色清亮。
      “言传说你有些事要问我?”汪金宝抿了口茶,开门见山。
      秦溪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石刻拓印、青石符号照片、羚牛视频,还有他这些天写的笔记,一一摆在桌上。
      汪金宝静静看完,又细细看了第二遍。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过,像是在把脉。
      “这符号,”他指着那个圆圈波浪线的图案,“我在师父的旧医书里见过。”
      “您师父?”
      “嗯,我拜师学医八年,师父是这一带最后的老药工。他有一本手抄的《秦岭本草图鉴》,里面有些古怪符号,说是古代采药人标记药材地点的暗记。”汪金宝回忆着,“这个符号,好像代表‘心脉’——不是人的心脉,是山的心脉。”
      “山的心脉?”
      “师父说,山和人一样,有经络,有气血运行。有些地方‘气’特别旺,药材长得就好;有些地方‘气’滞塞,就容易生瘴疠。古代的采药人、修行人,懂得辨识这些‘脉’,会刻下记号,传给后人。”
      秦溪听得入神:“所以这块青石,可能是标记‘山之心脉’的?”
      “有可能。”汪金宝又看向羚牛视频,“至于这个……动物比人灵敏。它们能感知地磁变化、地气流动。如果那片溪谷真是‘山之心脉’所在,羚牛去朝拜,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看向秦溪:“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你说的‘穿越体验’。你详细说说,当时什么感觉?”
      秦溪描述了一遍——溪水声灌入脑海,山林扭曲,触感从冰凉变温润,然后进入慧能的第一视角,感受他的生活,他的困惑,他的领悟。
      汪金宝听完,沉默良久。茶馆里人声喧哗,隔壁桌在打牌,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一切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中,秦溪感觉到某种不平常的东西在流动。
      “你相信‘传承’吗?”汪金宝忽然问。
      “您指……知识的传承?”
      “不止知识。”汪金宝看着碗中漂浮的茶叶,“还有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对天地万物的感知方式,对生命的理解,那种……‘心法’。”
      他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我学医八年,前三年,师父不让我碰药书,只让我做三件事:上山认药,下山帮工,夜里抄《黄帝内经》——不准理解,只准抄。我抄了三年,抄到后来,不看书也能背了。可背下来又怎样?还是不懂。”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山里采药,摔了一跤,滚下山坡,昏了过去。”汪金宝眼神悠远,“醒来时已是黄昏,我躺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四周都是我没见过的草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不是用脑子明白,是整个身体都明白了——师父让我抄经,不是让我记文字,是让那些文字渗进血脉,变成本能。就像……就像学骑自行车,一旦会了,就忘不掉怎么骑。”
      他看向秦溪:“你学生态学,应该知道‘集体记忆’这个概念吧?不只是人类的,是所有生物的。一片森林记得百年前的大火,一条河流记得改道前的路径。这种记忆,不储存在书本里,储存在土地里,在空气里,在代代相传的生命里。”
      秦溪心中一震。
      “你遇到的,”汪金宝一字一句说,“可能就是这种‘集体记忆’的显化。那块石头是一个‘触发器’,连接了某个特定的时空节点——慧能生命中的某个关键瞬间。而你,因为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原因,接收到了那个瞬间的记忆。”
      “这……科学吗?”
      汪金宝笑了:“科学解释不了的,不一定不存在。我当赤脚医生那些年,见过太多现代医学解释不了的病例——一碗符水治好瘴气,一根银针让瘫痪的人站起来。你说这是迷信?可它确实发生了。”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间或有些手绘的草药图。
      “这是我学医时记的。”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丁酉年三月初七,随师入老君峪。师指一石曰:此石有灵,触之可通山意。然须心净,如镜如台,方可得见。’”
      老君峪。又是老君峪。
      秦溪急切地问:“您师父还说过什么?”
      “师父说,老君峪深处,古时是修行地。有些修行人不立文字,不建寺庙,只在石上刻几字,或树下结一庐,与山同住,与兽同游。他们修的是‘山林禅’,讲究的是‘不识字,却识心’。”
      不识字,却识心。
      这话如钟鸣,在秦溪脑海中回荡。慧能在老樟树下,捧着不识字的经书,却从山林光影中领悟真意——这不正是“不识字,却识心”么?
      汪金宝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看着秦溪:“你想搞山林疗愈项目,我支持。但你要知道,真正的疗愈,不是把人带到山里去,而是让山进入人心里。这个过程,急不得,也教不会,只能自己体会。”
      他看了眼手表:“我下午还要去卫健委开个会。这样,你什么时候再去老君峪,叫上我。我想亲眼看看那块石头。”
      两人在茶馆门口分别。汪金宝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表姐让你周末来家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腊肉炒蕨菜。”
      秦溪笑着应下。
      看着表姐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秦溪站在老榕树下,许久未动。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在地上晃动,如破碎的镜子,又如闪烁的经文。
      他忽然明白了慧能那句话:“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菩提不在树上,明镜不在台上。它们在哪里?
      在心里。在脚下。在这生生不息、不言不语的天地间。
      手机响了,是护林站的同事:“秦溪,明天有批省里的专家来考察,局长让你回来做准备。”
      “知道了,我下午就回。”
      挂断电话,秦溪最后看了一眼文化馆那栋老建筑。爬山虎在红砖墙上蔓延伸展,像时间的笔触,记录着这座小城所有的来去与悲欢。
      他转身,走向车站。
      来时带着疑问,走时没有答案,但心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某种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客车再次驶入群山。秦溪看着窗外掠过的森林、溪谷、村庄,忽然觉得,每座山都是一本摊开的经书,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字句。
      慧能不识字,却成了六祖。
      他不求悟,却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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