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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曹溪与野人谷千年回响第2 ...

  •   第二章落叶归根处
      (本章字数:49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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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建名的农场在商南县城西郊的山坳里。秦溪骑着摩托车沿盘山土路上去时,晨雾还未散尽。两百亩坡地被规整成梯田状,猕猴桃架整齐排列,远处是新建的鸡舍和几间白墙蓝顶的农房。一个穿着旧工装的身影正在坡顶的水池边查看什么。
      “建名哥!”
      秦溪停好车喊了一声。张建名转过身,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秦溪!这么早!”他快步走下坡来,脚下生风,完全不像六十岁的人,“吃早饭没?锅里还有小米粥,自家腌的芥菜丝,香得很。”
      两人进了农场的简易厨房。灶台上铁锅里温着粥,蒸笼里是开花馒头。张建名给秦溪盛了一大碗:“先吃。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不按时吃饭。”
      秦溪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粥熬得稠,米油浮在上面,就着脆生生的芥菜丝,几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言传说你想写点关于山林的东西?”张建名坐在对面的条凳上,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几口,只是看着烟头明灭,“怎么突然想写这个?”
      秦溪放下碗,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巡山笔记本,翻到画着石刻的那一页:“哥,你先看看这个。”
      张建名接过本子,眯眼细看。他的手指抚过“应无所住”那几个字,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良久,他抬头:“你在哪儿看到的?”
      “老君峪深处,无名溪边上。石头半埋在泥沙里,我清理出来时看到了字,但后来又……”秦溪顿了顿,“又消失了。”
      “消失了?”
      “苔藓重新长回去,刻字不见了。就像……从来没被清理过。”
      张建名沉默地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窗外传来工人们下地的说笑声,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这山间农场充满生机,可他此刻的神情却像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你信命吗,秦溪?”他突然问。
      秦溪一愣:“我学生态的,更信科学规律。”
      “科学规律……”张建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年轻时也不信命。觉得人定胜天,只要敢拼敢闯,什么都能挣来。那会儿我是县里第一个买大哥大的,第一个开桑塔纳的,风光得很。”
      他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溪:“2008年,我破产那天,站在烂尾楼顶上,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建名,人这一生啊,就像山里的树。长得高的,未必活得久;被雷劈过的,未必就死了。’”
      秦溪静静听着。
      “我那会儿不懂。”张建名转过身,眼里有光,“我觉得爹是老思想,跟不上时代。可现在……”他环视这间简陋的厨房,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猕猴桃架,“现在我懂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老照片,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枚生锈的毛主席像章。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黑白照,一个穿着中山装的清瘦男人站在山坡上,背后是光秃秃的荒山。
      “这是我爹,张永贵。解放前参军,打过仗,解放后转业到县武装部,后来做到县委副书记。”张建名指着照片,“他一辈子清廉,家里最值钱的就是这枚像章。我搞房地产发财时,他从来没过问过我的生意,只是每年清明,都一定要我回老家上坟。”
      秦溪接过照片细看。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坚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1999年,爹去世前一个月,把我叫到床前。”张建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建名,爹知道你生意做得大,但爹不图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记住一件事——咱张家是从山里走出去的,根在山里。哪天你在外头累了,就回来。山不会嫌弃你。’”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那会儿哪听得进去?”张建名苦笑,“觉得爹老了,糊涂了。外头世界多精彩,回来做什么?种地?笑话。”
      他重新坐回条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后来我真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是像条丧家犬一样回来。欠了一屁股债,连县城都不敢进,躲到乡下老屋里。那半年,我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债主的脸。”
      秦溪想起堂兄当年的风光——县商业大厦落成典礼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手上满是老茧的老人,很难重叠在一起。
      “怎么挺过来的?”他轻声问。
      张建名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看着水慢慢烧开。
      “有天夜里,我实在憋得慌,一个人摸黑上了山。”他说,“就是咱们老屋后头那座山,你小时候也爬过的。爬到半山腰,我走不动了,瘫在一块大石头上。那晚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山下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我就那么坐着,从半夜坐到天蒙蒙亮。看星星移动,听夜鸟叫,感受山风吹过。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爹的话——山不会嫌弃你。不管你成了什么样的人,欠了多少债,多狼狈,山就在那儿。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管你要到哪里去,它就那么存在着。”
      秦溪心中一动。这话里的意味,竟与“应无所住”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天早晨下山时,我做了个决定。”张建名转回身,眼里有了神采,“我要承包这片荒山。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破产了还折腾。可我知道,我不是折腾,是回家。”
      他领着秦溪走出厨房,来到农场的最高处。从这里俯瞰,整个农场的布局清晰可见——猕猴桃架、药材田、鸡舍、鱼塘,还有一小片试验性的珍稀树种培育区。
      “第一年,我亲手挖了三千个树坑。”张建名指着最远处那片已经郁郁葱葱的林子,“手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第二年春天,一场倒春寒,刚种的苗冻死一半。我坐在田埂上哭,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孩子。”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第三年,猕猴桃开始挂果。虽然少,但那是第一批果子。我摘了一筐,挨家挨户送给当年帮过我的人——包括那些追过债的。他们都不好意思收,我说,收下吧,这不是还债,是分享。”
      秦溪看着堂兄的侧脸。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那些皱纹里仿佛刻着这十年的风雨。
      “现在,”张建名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片山野,“这里每年能产三十万斤猕猴桃,五百斤黄芪,两千只跑山鸡。我还雇了十七个工人,都是附近村里出不去的老伙计。他们每个月能拿两千多块钱,年底有分红。”
      他转头看向秦溪,眼神清澈:“秦溪,你说这是不是命?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山里。但这次回来,和我当年走出去时,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秦溪忽然明白了堂兄为什么要讲这些。这不只是一个人的人生起伏,更是一种关于“归处”的隐喻。
      “哥,你觉得山有记忆吗?”他问。
      张建名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有。你看那些老树,一圈圈的年轮,记着干旱、洪涝、风雪。山也一样,它记得每一场雨,每一阵风,每一个走过的人。”
      秦溪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那段羚牛跪拜的视频:“你看看这个。”
      晨光中,两人头碰头看着屏幕。当羚牛缓缓跪下的画面出现时,张建名屏住了呼吸。视频播完,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老君峪那边?”他终于开口。
      “对。离我发现石刻的溪谷不到两公里。”
      张建名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件事。说老君峪深处有块‘灵石’,每逢月圆之夜,山里的动物会去朝拜。但那都是传说,没人当真。”
      “灵石……”秦溪重复这个词。
      “你知道咱们这一带的山,古时候叫什么吗?”张建名望向远山,“叫‘忘归山’。传说古时有个樵夫进山砍柴,遇见仙人下棋,看了一局,下山时发现人间已过百年。他想回山寻仙,却再也找不到那条路,只能在山脚下结庐而居,等人来问路时就说:‘此山忘归,勿入深。’”
      忘归山。秦溪在心里默念这个古老的名字。
      “你发现的石刻,也许就是那个樵夫留下的?”张建名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
      秦溪摇头:“落款是‘慧能’。禅宗六祖慧能。”
      这次轮到张建名震惊了:“你确定?”
      “我大学选修过碑帖鉴赏,那字迹确实是唐楷风格。而且……”秦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清理石头的时候,我好像……进入了某种幻境。看到了慧能年轻时在岭南砍柴的情景。”
      他说得小心翼翼,怕堂兄觉得他疯了。但张建名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世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他说,“我搞工程那些年,也遇过怪事。盖县医院新楼时,挖地基挖出一口古井,井里有块石碑,刻着‘医者仁心’。后来那栋楼建成,妇产科特别顺,难产率全县最低。你说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他拍拍秦溪的肩膀:“你学科学的,可能觉得我迷信。但我这十年种地,越来越觉得,人要对天地有敬畏。山有山神,树有树灵,这不是封建迷信,是……一种尊重。”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工人们正在猕猴桃架下除草,见张建名过来,都笑着打招呼。有个老汉直起腰:“张总,东头那几株‘金桃’长势可好了,今年肯定丰产!”
      “刘叔,您多费心。等丰收了,给您孙子包个大红包!”
      笑声在山间回荡。秦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研究过的“山林疗愈”理论——人在自然环境中,身心会自发地趋向平衡。眼前这个农场,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你上次说想搞山林疗愈项目,”张建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具体想怎么做?”
      秦溪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想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开发一些沉浸式的山林体验。比如森林浴、自然观察、生态农耕体验。让城市里压力大的人,有机会真正走进山林,而不只是走马观花地旅游。”
      “这想法好。”张建名点头,“但你要注意,不能破坏了山的本来样子。咱们是请人来做客,不是去人家家里拆房子。”
      这话说得朴素,却道出了生态旅游的核心伦理。秦溪郑重应下。
      中午,两人在农场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大锅菜,馒头管够,一群人围坐说笑,热闹得很。秦溪听他们讲山里的趣事——哪棵老树洞里住了猫头鹰,哪片林子蘑菇最多,今年野猪为什么特别多……
      这些知识,是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
      饭后,张建名带秦溪去看他的“宝贝”——一片试验性的中药材种植区。黄芪、党参、金银花,长势喜人。最里面还有一小块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区域,种着几株秦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这是七叶一枝花,珍稀药材。”张建名压低声音,“我从老君峪深处移栽过来的,费了好大劲才成活。这事你可别往外说,违规的。”
      秦溪蹲下细看。七片叶子轮生,顶端开着一朵淡绿色的花,形态奇异,确实珍贵。
      “移栽的时候,我发现个怪事。”张建名也蹲下来,“这花的根系特别发达,挖出来时,根须缠着一小块青石。石头上好像有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秦溪的心猛地一跳:“石头呢?”
      “在工具房里。我想留着当个纪念。”
      两人匆匆赶到工具房。在一堆农具的角落里,秦溪看到了那块拳头大小的青石。洗去泥土后,石面上果然有极淡的刻痕——不是汉字,更像某种符号。
      “这符号……”秦溪皱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掏出手机拍照,又用铅笔在白纸上拓印。纸上的纹路逐渐清晰: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波浪线,下面有个类似山形的图案。
      “像是……古代的印记?”张建名猜测。
      秦溪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他收藏的唐代佛教文物资料库。快速滑动中,他停在了一张图片上——敦煌出土的一件唐代经幡,边缘绣着一圈符号。
      其中一个符号,与这块石头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图片注释写着:“唐代禅宗僧侣使用的印记,象征‘心如山不动,念似水长流’。”
      心如山不动,念似水长流。
      秦溪抬头看向堂兄,两人眼中都映着震惊。
      这片山里埋藏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
      离开农场时已是傍晚。张建名给秦溪装了一大袋新摘的猕猴桃,又塞给他两包自家晒的黄芪:“带回去给你爸妈。告诉他们,我这儿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惦记。”
      摩托车发动前,张建名扶着车把,认真地看着秦溪:“你说的那个山林疗愈项目,如果需要场地,我这儿可以腾出一片。但有个条件——不能破坏生态。咱们得对得起这座山。”
      “我明白。”秦溪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秦溪骑得很慢,让山风尽情吹拂。他想起堂兄的话,想起那块神秘的石头,想起羚牛跪拜的画面。
      手机震动,是表哥张言传发来的语音:“溪,跟你表姐夫约好了,后天下午三点,他在市中医学会开会,会后有空。你直接去会场找他。”
      秦溪回复收到。表姐夫汪金宝是县里的名中医,也是赤脚医生出身,对传统医学和山林草药有很深的研究。也许他能解释那些神秘的符号?
      回到租住的县城老小区,秦溪把猕猴桃和黄芪分给邻居几家。他家在四楼,一室一厅,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书架,塞满了生态学、植物学、地质学,还有不少地方志和民俗资料。
      他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所有收获摊开——石刻拓印、羚牛视频截图、青石符号照片、堂兄讲述的笔记。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隐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秦溪打开电脑,开始检索“忘归山”的相关资料。地方志记载极少,只有几句模糊的描述:“县西五十里,有山曰忘归,林深不知处。旧传有樵夫遇仙事,今无考。”
      他又搜索“唐代石刻秦岭”,跳出来的大多是旅游信息。翻到第三页时,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吸引了他的注意:《秦岭地区唐代佛教遗迹的分布特征与保护现状》。
      点开,需要付费下载。秦溪毫不犹豫地付了款。
      论文的作者是省文物局的一位研究员。里面提到,秦岭作为古代南北交通要道,确实存在过一些佛教隐修场所,但大多毁于历代战乱和自然侵蚀。目前有明确记载的唐代佛教遗迹只有三处,都在主峰太白山一带。
      但在论文末尾的“待考证线索”部分,秦溪看到了这样一段:
      “……另据民间调查,商南、山阳交界处,曾有采药人声称见过刻有佛经的石壁。描述特征为‘青石如镜,字迹宛然,然再寻不得’。此类传说在秦岭山区多有流传,或反映古代隐修文化的残存记忆。”
      青石如镜,字迹宛然,然再寻不得。
      这不正是他遇到的情况吗?
      秦溪继续往下看,脚注里引用了一本清代的地方志书《商於古道志》。他记下书名,决定明天去县图书馆查查。
      夜深了。秦溪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县城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仰望夜空,秦岭的轮廓在天幕上划出浓黑的曲线,像一道永恒的屏障。
      他想起慧能那句著名的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无树,非台,无一物。可人偏偏要在“有”的世界里寻找“无”的真谛。
      那块石头上的“应无所住”,究竟是要告诉他什么?
      山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林木和泥土的气息。秦溪深深呼吸,感觉那股气息直透肺腑,清洗着在城市中日积月累的浊气。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溪,你张姨说建名那儿的黄芪特别好,让你多带些回来。你自己在山上也要注意,听说最近有野猪伤人。”
      他回复:“知道了妈,我会小心。后天我去市里见表姐夫,给您带新药。”
      发送完毕,秦溪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山影幢幢,仿佛有无数故事在其中沉睡。而他,才刚刚触及这片古老山林的边缘。
      ---
      山记得每一个归来的人,
      就像树记得每一场经过的雨。
      那些刻在石上的字会消失,
      但山不会忘记。
      (第二章完,字数:4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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