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烟灰的轨迹 ...
-
清晨七点十五分,芝加哥警局凶杀组的停车场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利亚姆·亨特把车停进标有“警探专用”的车位,关掉引擎后没有立即下车。他看向副驾驶座。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经过多次测试,他们发现,伊芙琳可以主动选择隐藏自己的存在。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夹克内袋。日记本放在左侧内袋,紧贴着肋骨下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足够隐蔽那个小小的隆起。
“准备好了。”伊芙琳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她的声音位置似乎就在副驾驶座,但又有些飘忽,像是从稍微靠后的地方传来。“我在这里,不会干扰你工作。”
利亚姆点头,深吸一口气才下车。十月的冷风钻进领口,让他清醒了几分。今天他要处理的是威廉·哈德逊艺术品盗窃案——一起他原本毫无兴趣的富人麻烦事,但现在意义不同了。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争取时间调查伊芙琳案的必要步骤。
走进警局大楼时,他刻意放缓脚步。伊芙琳飘在他身侧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不变的蓝色睡裙。她的形象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昨晚在台灯光中更稳定,几乎像个真人。只是双脚离地半英寸,而且没有任何脚步声。
“你能穿过墙壁吗?”他低声问,趁着走廊没人。
“没试过。”伊芙琳说,“但昨天在那个房间……我感觉我不能离开,直到你带着日记出去。”
“所以边界是日记。”利亚姆记下这个信息。
凶杀组办公区已经有人了。雷蒙德·卡特坐在自己的桌前,正对着电话不耐烦地嗯嗯应声。看到利亚姆,他挂断电话招手。
“亨特,过来。布伦南刚交代了。”
利亚姆走过去,尽量自然地保持与伊芙琳的距离。她飘到卡特办公桌旁,好奇地看着堆满文件的桌面。
“哈德逊案,”卡特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夹,“上面很重视。市长办公室打了三次电话。威廉·哈德逊是罗伯特·戴维斯参议员竞选的主要赞助人,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政治压力。”利亚姆说。
“聪明。”卡特从抽屉里拿出两副白手套,“我们要去现场——湖滨度假屋。哈德逊和他女儿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任务很简单:走流程,收集证据,写报告。重点是让保险公司顺利理赔,别让哈德逊先生觉得芝加哥警方无能。”
利亚姆接过手套。“但如果是真的盗窃……”
“如果是真的,那也是保险公司的头疼事。”卡特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的头疼事是让有钱人高兴。明白?”
利亚姆点头。他瞥见伊芙琳的表情。她微微皱眉,但没有评论。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繁忙的街道。
“还有,”卡特压低声音,“我听说哈德逊的女儿昨晚经历了不小的惊吓。温柔点,别像审犯人一样问话。她是受害者,记住了?”
“受害者。”利亚姆重复道,感到内袋里的日记本突然变得沉重。
通往湖滨度假屋的车程需要四十分钟。卡特开车,利亚姆坐副驾驶。伊芙琳坐在后排。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郊区的整齐住宅,逐渐稀疏的树林,最后是沿着密歇根湖岸蜿蜒的私人车道。
“这地方真大。”伊芙琳轻声说。只有利亚姆能听见。
确实大。度假屋不是普通的小别墅,而是一栋仿都铎风格的二层建筑,有石砌外墙和铅条窗。前院草坪修剪得无可挑剔,即使已是十月下旬,草地依然翠绿。两辆警车已经停在圆形车道上,还有一辆黑色的林肯大陆,显然是哈德逊的车。
利亚姆下车时再次摸了摸内袋。日记本在,伊芙琳就在。他看见她飘出车门,站在他身旁,睡裙下摆在湖风中微微飘动。她抬头看着建筑,表情复杂。
“怎么了?”他低声问,卡特正从后备箱取工具箱。
“这样的房子……”伊芙琳说,“我小时候打扫过类似的。在寄养家庭时,周末会去富人区做清洁工赚零花钱。”她顿了顿,“那时我就想,住在里面的人一定没有烦恼。”
利亚姆想说些什么,但卡特已经走过来。“别愣着,亨特。主人在等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发福但并不高大,穿着定制的西装却显得紧绷。他头发灰白稀疏,梳得很勉强,脸圆而红润,下巴叠着两层。这就是威廉·哈德逊,芝加哥房地产界有名的强硬派。
他身旁的女人年轻得多,大概二十五六岁,红发精心打理成蓬松的卷发,披在肩上。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和深棕色长裤,外罩一件看起来昂贵得离谱的驼绒大衣。维多利亚·哈德逊·米勒——利亚姆想起档案里的名字。她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站姿笔直,没有任何瑟缩。
“哈德逊先生,米勒太太。”卡特上前握手,“我是卡特警探,这位是我的搭档亨特警探。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威廉·哈德逊的握手很有力,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掌控感。“终于来了。我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十分钟。”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中西部富商特有的那种粗粝的傲慢。
“父亲。”维多利亚轻声提醒,然后转向警察,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们这么快就来。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利亚姆注意到她的手,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光芒引人注目。
“我们理解。”卡特用罕见的温和语气说,“能带我们看看现场吗?”
维多利亚点头,转身用钥匙开门。她的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伊芙琳飘到利亚姆身侧,跟着他们进入屋内。
门厅宽敞,铺着深色硬木地板。正对面是一道弧形楼梯通向二楼,左侧是客厅,右侧似乎是书房。装修是典型的有钱人风格:厚重的家具,暗色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尺寸不小的油画。
“他们从这里进来的。”维多利亚指向客厅一扇侧窗。玻璃碎了,碎片散落在地毯和窗台上。“我昨晚……我听到声音时,应该就是从这扇窗。”
利亚姆戴上白手套,小心地靠近窗户。卡特已经开始拍照。伊芙琳飘到窗边,仔细看着玻璃碎片。
“从外向内打碎。”卡特说,指着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碴,“闯入者用钝器,可能是撬棍。”
利亚姆蹲下检查地毯上的碎片。确实,大部分玻璃都落在室内,碎片尖端朝内。典型的从外破坏迹象。没有疑点。
“他们还撬了后门锁。”威廉·哈德逊说,声音里带着怒气,“我花了五千美元装的警报系统,他们居然能绕过。肯定是专业人士。”
“警报系统记录查过了吗?”利亚姆问。
“技术员一会儿来。”卡特说,“我们先看其他痕迹。”
维多利亚领着他们走进客厅中央。房间很大,一面墙完全被书架占据,另一面墙原本应该挂着三幅画。现在只剩下空画框和墙上的印记。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抚过沙发靠背,“我喜欢的莫奈仿作。还有两幅风景画。”她的声音哽住了,“他们就这么……拿走了。”
“你看到他们了吗?”利亚姆问,打开笔记本。
维多利亚摇头,红发随着动作晃动。“我只听到声音。至少两个人,在楼下走动说话。我……我在二楼卧室,用椅子抵住了门。”她深吸一口气,“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一句‘快点,老大要这些画’。还有……他们好像在抽烟。我闻到烟味从门缝飘进来。”
“烟味。”利亚姆记下。
“多久?”卡特问,“从你听到声音到你报警,大概多长时间?”
维多利亚咬着下唇思考。“我不确定……可能二十分钟?感觉像永远那么长。我等了很久,直到完全没声音了,才敢从卧室打电话。”
“客厅电话线被剪了。”威廉插话,“一楼是分机。但主线路没断。”
利亚姆看向客厅角落的小桌子。那里确实有一台奶油色的电话机,听筒搁在一边,线被整齐地剪断了。切口干净利落。
“专业的。”卡特嘀咕道。
他们继续检查。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但维多利亚说没丢其他东西——只丢画。闯入者目标明确。
然后利亚姆看到了那个烟蒂。
在地毯中央,离碎玻璃窗大约十英尺的地方,一根香烟躺在地毯绒毛上。已经燃尽了,只剩下过滤嘴和一小截烟灰。烟灰散落在周围,形成几段长短不一的灰柱。
“意大利牌子。”卡特用镊子夹起烟蒂,装进证据袋,“南城意大利区常见的。不贵,但本地人才抽。”
威廉·哈德逊突然哼了一声。“意大利。我就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上个月,”他说,声音故意提高让每个人都听清,“建筑工会的人来找我。罗西家族控制的那个工会。他们要求我新开发的项目只用他们的人。我拒绝了。”他顿了顿,扫视警察们的脸,“当时带头的那个小子——卢卡·罗西,我记得名字——他说我会后悔。”
气氛立刻变了。卡特和另外两名在场巡警交换了眼神。
“罗西家族。”卡特慢慢地说,“黑手党。”
“还能是谁?”威廉摊手,“有技术绕过警报,知道我家有价值不菲的画,还特意留下意大利香烟示威。这不是普通盗窃,这是警告。”
利亚姆看着证据袋里的烟蒂。它躺在地毯中央,太显眼了。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发现。
“还有这个。”一名巡警从书房门口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小块蓝色粗帆布,“挂在门框钉子上。看起来是从工服上扯下来的。”
“工会工服就是这种布料。”威廉肯定地说。
一切都指向得太完美了。利亚姆想说什么,但卡特已经点头。
“黑手党入室盗窃,留下标记示威。”卡特总结道,“典型手法。我们会正式记录,建议加强安保,并联系有组织犯罪调查科。”
调查就这样定性了。接下来的半小时,技术员检查了警报系统。系统日志显示“短暂故障”,时间与盗窃发生窗口吻合。窗户玻璃的碎片被全部收集,后门锁的撬痕被拍照。所有证据都支持这个结论:专业团队,可能是黑手党相关,目标明确且留下示威性痕迹。
没有人提出疑问。
利亚姆看着维多利亚。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父亲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她偶尔低头用手帕擦眼角,肩膀微微颤抖。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米勒太太,”利亚姆走近一步,“你丈夫知道这件事吗?”
维多利亚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此刻泛着红。“杰森……他在纽约出差。我昨晚打电话告诉他了。他今天下午飞回来。”她的声音又哽住了,“我不想让他担心,但……”
“你做得对。”威廉替她说,“家庭最重要。”
利亚姆点头,合上笔记本。他瞥见伊芙琳。她一直飘在房间边缘,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现在她停在那块碎玻璃窗旁,看着外面的湖景。
调查在上午十一点结束。卡特和哈德逊父女握手道别,承诺会尽快完成报告。利亚姆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烟蒂的位置已经被粉笔圈出,碎玻璃窗用塑料布临时封上,三幅画的空白墙面像缺失的牙齿。
回程路上,卡特开车,利亚姆坐副驾驶。开出私人车道后,卡特才开口:
“看到了吧?有钱人的麻烦。但至少简单。黑手党干的,政治动机。报告好写。”
“烟蒂太显眼了。”利亚姆说。
卡特瞥了他一眼。“示威,小子。黑手党就爱这一套。‘我们来了,我们拿了,我们不怕你知道’。这是他们的名片。”
“但为什么留在那里?如果他们想不被发现……”
“他们就想被发现。”卡特打断,“哈德逊拒绝了工会,这是报复。留下标记,让他知道是谁干的,但又没证据直接抓人。经典手法。”
利亚姆不再争辩。他知道卡特已经下了结论。警车驶回市区,街道逐渐拥挤起来。
“下午你整理照片和证词。”卡特在警局停车场停下车,“我去和布伦恩汇报。哈德逊案基本结了,明天开始你可以继续跟……那个女孩的失踪案。”
利亚姆点头下车。他等卡特走进大楼,才绕到自己车旁,开门坐进去。车里有种奇怪的静谧。
“你在吗?”他低声问。
“在。”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利亚姆看向后视镜。她坐在后排,双手抱膝,表情若有所思。
“你怎么看?”他问,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即开走。
“那个烟蒂。”伊芙琳说,“位置很奇怪。”
“卡特说那是示威。”
“也许。”她飘到前排,悬浮在副驾驶座上,“但还有一件事。”
利亚姆看向她。她的脸在车窗外透进的日光中近乎透明,能看到后面座椅的纹理。
“如果窃贼在作案时抽烟,”伊芙琳慢慢地说,“他们会站在地毯中央抽吗?离窗户十英尺,离门更远?为什么不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或者边翻东西边抽?”
利亚姆思考着。她说的有道理。
“而且烟灰。”伊芙琳继续说,“我仔细看了。掉落的几段烟灰都差不多长,将近一英寸。要累积那么长的烟灰,抽烟的人必须静止不动至少两三分钟。”
“或者弹烟灰时很小心。”
“但地毯上的烟灰是自然掉落的状态。”伊芙琳说,“没有弹撒的痕迹。像是香烟自己慢慢燃尽,烟灰一段段断裂落下。”
利亚姆回想起那个画面:烟蒂在地毯中央,周围几段几乎完整的烟灰柱。确实不像边走动边抽烟会留下的痕迹。
“还有,”伊芙琳轻声说,“如果他们在房间里抽完一整支烟,烟味应该很重。但哈德逊小姐说只从门缝闻到一点。而且……如果是我,在非法闯入的房子里,我会抽完整支烟吗?不会紧张地吸几口就掐灭?”
每个疑点单独看都不算大,但加起来……
“你觉得不是黑手党干的?”利亚姆问。
“我不知道。”伊芙琳诚实地说,“但我学过现场重建。每个细节都应该符合逻辑。那根香烟的位置和状态……不符合潜入盗窃的心理状态。”
利亚姆沉默地开车。街道景物倒退,但他的思绪停留在那间湖滨客厅里。香烟,碎玻璃,工服碎片,一切都指向黑手党——但指向得太明显了。
“还有一个方向。”他说,“杰森·米勒。维多利亚的丈夫。他是你……”
他停住了。他还没告诉她这个联系。
“我什么?”伊芙琳问。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杰森·米勒。维多利亚·哈德逊·米勒。他是她丈夫。”
车内突然安静了。利亚姆从后视镜看到伊芙琳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分开,像是没听清。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杰森·米勒娶了威廉·哈德逊的女儿。”利亚姆慢慢地说,“三年前结婚的。档案里有记录。”
伊芙琳盯着窗外。她的侧脸线条绷紧了,半透明的手指紧紧攥着睡裙布料,虽然实际上她碰不到任何东西。
“哦。”最终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你还好吗?”利亚姆问,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她死了,困在日记里,刚刚得知差点侵犯自己的人娶了芝加哥最富有的女孩之一——不,她怎么可能好。
“我很好。”伊芙琳说,但声音空洞,“只是……世界真小,不是吗?”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利亚姆说,“作为失踪案的相关人。也作为盗窃案受害者的丈夫。”
伊芙琳点头,动作僵硬。“当然。他是个重要证人。”她的用词变得正式,像是在背诵程序。
车停在红灯前。利亚姆转头看向她。“如果你不想在场,我可以——”
“不。”伊芙琳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上力度,“我要在场。我要听他说什么。”
她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不再是之前那种幽深的平静,而是某种更尖锐、更坚硬的东西。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进。
她不再说话。利亚姆也没有追问。车驶入他公寓所在的街区时,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明天。”利亚姆说,把车停进车位,“我去申请询问杰森·米勒。同时继续查你案子的其他线索。”
“好。”伊芙琳说。她看着他拔出车钥匙,手再次无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的日记本。“利亚姆?”
“嗯?”
“谢谢你带我去。”她说,“即使我只是旁观。”
利亚姆摇头。“你不是旁观者。”他顿了顿,“你的观察……很有价值。”
伊芙琳似乎想微笑,但没成功。她飘出车门,等利亚姆锁车,然后跟着他走进公寓楼。午后的走廊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上楼时,利亚姆感到左侧口袋里的日记本正随着步伐轻轻拍打身体。靠近心脏的位置。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脸颊微微发热。他侧头看了一眼伊芙琳——她正低头看着楼梯台阶,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关于杰森,关于那个富丽堂皇的度假屋,关于那根躺在地毯中央的香烟,还是关于自己二十四岁就戛然而止的生命。
他只知道,无论她在想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即使整个世界都指向其他方向。
即使证据看起来完美无缺。
即使唯一的疑点,只是一截烟灰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