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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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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姆·亨特二十五年的生命中,从未经历过此刻这般彻底的认知颠覆。
前一秒,他还在沙发上翻阅那个失踪女孩的日记,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她的人生;下一秒,她就在这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穿着褪色的蓝色棉布睡裙,黑发微乱地披在肩上,眼睛像深夜的湖面一样幽深。
她看起来……真实。太真实了。
不是鬼故事里那种半透明的幽灵,也不是雾状的轮廓。她有实体感,有色彩,有光影在她脸上投下的细微变化。他能看到她睡裙上细小的褶皱,看到她手腕上淡淡的血管痕迹,看到她脚踝瘦削的弧度。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异常,那就是她看起来有点过于清晰,像是用极高分辨率扫描后再投射到现实世界,边缘锐利得不像自然存在。
还有光。房间里的光似乎对她有不同反应。台灯的光线穿过她时没有投下正常阴影,而是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极淡的晕,像是老照片边缘的柔焦效果。
“你……”利亚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意识到自己还站着,手里空着。杯子掉在地毯上了,水渍正在扩散。他强迫自己慢慢坐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你是伊芙琳·科斯塔。”
女孩——伊芙琳——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质,像是怕吓到他,也像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确定。
“我是。”她说。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口音,就是标准的中西部美式英语。“抱歉……吓到你了。”
抱歉。她在为吓到他而道歉。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警察训练开始接管混乱的思维。观察,分析,验证。他数了数:心跳加速但规律,手心出汗但稳定,视觉清晰没有重影。不是中风,不是幻觉。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幻觉。
“你是怎么……”他顿了顿,换了个问题,“你能碰东西吗?”
伊芙琳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去碰椅子的扶手。手指径直穿了过去,没有阻力,就像穿过空气。但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似乎早已知道。
“不能。”她说,“但有时候……当我集中意念时,可以轻微移动轻的东西。比如一页纸。但很费力。”
“日记。”利亚姆突然想起,“刚才在警局,我的咖啡杯移动了一点。还有档案自己翻页了。那是你?”
“我试着……引起你注意。”她的声音变低了,带着羞怯,“但好像只有在你读日记的时候,我才觉得……更实在一些。”
利亚姆看向茶几上的黑色日记本。一个念头闪过。他站起来——动作太快,伊芙琳微微后退,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几英尺。
“别怕。”他说,举起双手做出安抚手势,“我只是……做个实验。”
他走向卧室,眼睛一直看着伊芙琳。她还在椅子上,但随着他远离日记,她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不,不是模糊,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和颗粒感。
五步。六步。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伊芙琳皱眉。“有点……拉扯感。像橡皮筋绷紧了。”
七步。八步。距离大约十英尺。
她的形象开始不稳定了,边缘出现重影。利亚姆停住,记录这个距离。他又退了一步。
“等等——”伊芙琳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水下传来,“我——”
第九步时,她消失了。
不是渐渐淡出,而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投影。椅子上空荡荡的。
“伊芙琳?”利亚姆快步走回沙发旁。
她又出现了,坐在原处,形象恢复稳定,但看起来有点……疲惫?如果幽灵能疲惫的话。
“所以是距离限制。”利亚姆喃喃道,坐回沙发,“你不能离开日记超过……我刚才退了八步,大约十英尺?”
“大概。”伊芙琳揉了揉太阳穴——一个非常人类的动作,“超过那个距离,世界就开始……褪色。然后我就被拉回来。”
“拉回来?像磁铁?”
“像有根绳子拴着我。”
利亚姆思考着。他从茶几上拿起日记本,走向厨房。那是一个开放式厨房,距离客厅大约十五英尺。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伊芙琳。
她跟着飘过来。不是走路,是飘移,脚离地面几英寸,睡裙下摆微微飘动。当利亚姆在厨房柜台停下时,她停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早餐吧台。
“所以你跟着日记移动。”利亚姆总结,“不是跟着我。”
“似乎是这样。”伊芙琳说。她环顾厨房,目光扫过干净的灶台、摆放整齐的咖啡罐、挂在墙上的煎锅。她的观察方式很特别,不是随意看,而是系统性的,像在扫描现场。“你独居。”
利亚姆扬眉。“很明显吗?”
“只有一个咖啡杯在沥水架上。橱柜里的餐具都是单人份。冰箱上的便利贴只有一种笔迹——你的。而且……”她顿了顿,似乎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而且?”
“而且公寓太整洁了。没有长期两人生活必然会产生的那种……妥协痕迹。比如不同风格的装饰品,或者女性用品。”
利亚姆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实的笑容。“你是刑侦学学生,对吧?日记里写了。”
伊芙琳点点头,黑发滑过肩膀。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到腰际,但看起来疏于打理,有几处打结。“还有三个月毕业。”她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一丝苦涩,但很快掩饰过去。
“继续。”利亚姆说,靠在柜台上,“还看出什么?”
伊芙琳的目光转向客厅。“你来自工薪家庭,可能是蓝领。父亲可能是消防员或警察。”
“为什么?”
“墙上的照片。那张全家福里,你父亲站姿笔直,肩膀很宽,有那种公共服务人员的体态。而且他手臂上有旧烫伤疤痕的痕迹,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常见于消防员接水管时被蒸汽烫伤。”她停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你对火警声没有反应。刚才有辆消防车经过,你完全没有抬头。本地人,习惯了。”
利亚姆感到脊背一阵发麻。她说对了。完全正确。
“继续。”
“你有兄弟,但不和你住。”伊芙琳飘向客厅,利亚姆拿着日记跟上。“书架上有两张合影:一张是高中棒球队,你旁边的男孩和你眉眼相似,但更壮实;另一张是近期,同一个男孩,背景是建筑工地,他戴安全帽。他比你大两三岁,已经结婚——无名指有戒指痕迹,虽然照片上没戴,但皮肤颜色有细微差异。”
“还有?”
“你受过高等教育,但不是富裕家庭出身。”她指着书架上的教科书,“伊利诺伊大学的刑事司法教材,但旁边有社区大学的基础课课本。你可能先读了两年社区大学攒学分,然后转学。为了省钱。”
利亚姆沉默了几秒。“几乎全对。只是我父亲确实是消防员,队长。但烫伤不是接水管。是三十年前一场仓库大火,屋顶坍塌时他被落下的热水管烫到。他救出了两个孩子。”
伊芙琳的表情柔和了。“抱歉。我不该……”
“不,没事。”利亚姆摇头,“你很厉害。阿什福德教授教得很好。”
提到教授的名字时,伊芙琳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报警的,对吗?玛丽安不在城里,只有他会注意到我没去上课。”
“对。”利亚姆走回客厅,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伊芙琳飘回对面的椅子。“他今天下午来警局了。很担心你。”
“他很严格,但是好人。”伊芙琳轻声说。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或者做出抱膝的姿势,因为她的手臂其实穿过了腿。“他总说我太内向,但观察力够格当个好调查员。”她苦笑,“现在看来,我连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都观察不到。”
气氛突然沉重了。利亚姆意识到,他在和一个谋杀受害者。或者说,谋杀受害者的灵魂,谈论她的死亡。这个认知再次击中他,带来一阵眩晕。
“伊芙琳,”他小心地选择措辞,“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她摇头,黑发随着动作摆动。“我只记得昨晚在写论文。然后就是……醒来,变成这样。中间是空白。像被切掉了一段记忆。”
“枪声?闪光?”
“一点点……印象。但不清晰。像是梦里听到的声音。”
利亚姆想起地毯上的血迹,鲁米诺检测出的拖拽痕迹。他想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告诉她她的身体可能被拖过地板?不,太残忍了。
“我们会查清楚的。”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坚定,“我保证。”
伊芙琳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台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今天在警局……你的上司。他说我的案子优先级低。”
利亚姆感到一阵尴尬的愤怒——不是对她,是对布伦南,对整个系统。“布伦南警长有他的压力。市长办公室在催哈德逊盗窃案,还有——”
“我知道。”伊芙琳打断他,但语气温和,“我听到了。‘边缘女孩,没有家人闹事’。我明白我在系统里的位置,亨特警官。”
“叫我利亚姆。”他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太不专业了。但话说出口已经收不回。
“利亚姆。”她重复道,像是在测试这个名字的重量。“你是个好警察。今天在现场,你是唯一认真看的人。卡特警探……他只是走过场。”
“卡特经验丰富,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我不值得花时间。”伊芙琳说完了他的话。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接受。“我习惯了。孤儿院的孩子,寄养家庭的孩子,奖学金学生——我们总是排在最后。”
利亚姆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想告诉她,他会改变这一点,至少在她的案子上。
“听着,”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有正式指派的任务,哈德逊的艺术品盗窃案。布伦南要求我优先处理。但如果我迅速解决那个案子,证明能力,就能争取更多自主权来处理你的案子。”
伊芙琳点点头。“逻辑合理。你需要建立信用。”
“而且,”利亚姆继续说,“我可以同时调查。下班后。周末。这是我的案子,我不会放弃。”
“你需要帮忙吗?”伊芙琳问。问题问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提供帮助。
利亚姆一愣。“你意思是……”
“我可以在你工作时跟着。我现在的……状态,有一些优势。我可以去你不能去的地方,听你不能听的谈话。而且,”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观察力还行,记得吗?”
一个幽灵助手。利亚姆几乎想笑,这太荒谬了。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呢?她能看到、能听到,而且显然非常聪明。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案子的核心:她自己。
“有一个问题。”他说,“你不能离开日记太远。如果我调查时需要去远处……”
“你可以带着日记。”伊芙琳说,“或者……我可以试着待在你车里?如果日记在车上,车是你的移动空间。”
利亚姆思考着。这可行吗?把受害者的日记本随身携带,让她的灵魂跟着自己到处走?这违反了所有警察程序,违反了常识,违反了……
但常识已经不适用了。他眼前坐着一个幽灵。
“好。”他说,“但我们得小心。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有任何记录。”
“我明白。”伊芙琳说。她似乎想微笑,但最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我会安静的。像真的幽灵一样。”
这句话里的自嘲让利亚姆心头发紧。他看着她——那么年轻,那么瘦小,穿着那件旧睡裙,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应该活着,应该毕业,应该成为她努力想成为的调查员。而不是困在一本日记里,依赖一个陌生警察的善意。
“还有一件事。”利亚姆说,站起来走向卧室。他打开衣柜,从顶层架子上拿下一件东西。一件深蓝色的法兰绒衬衫,厚实,温暖。
“你可能会冷。”他说,然后停住了。她会冷吗?幽灵会冷吗?他不知道。
伊芙琳看着衬衫,表情复杂。“我……感觉不到温度。但谢谢。”
利亚姆还是把衬衫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以防万一。”他说,然后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荒谬。他给一个幽灵拿了件衬衫。
但伊芙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衬衫的袖子。手指穿过了布料,但她看着它,眼神温柔。“很软。”她低声说。
利亚姆清了清嗓子,打破这奇怪的时刻。“那么,既然你要……嗯,暂时待在这里,我需要说明一些事情。”
他指了指公寓布局。“卧室是我的。浴室在这里。厨房你可以——嗯,我是说,你可以使用任何空间,虽然你其实用不了。”他顿了顿,“你需要……睡觉吗?”
伊芙琳看起来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不知道。我从今天早上醒来后就没有困过。但也许……也许我需要休息?以某种形式?”
他们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对这种情况毫无准备。
“这样吧,”利亚姆最后说,“你选个你觉得舒服的地方。我会把日记本放在那里附近。我们……慢慢弄清楚规则。”
伊芙琳环顾公寓。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把旧扶手椅上。那是利亚姆父亲给他的,皮面已经磨损,但很宽大。旁边有个小书架,台灯。
“那里可以吗?”她问,“不会占用你的空间。”
“当然。”利亚姆拿起日记本,走过去放在椅子旁边的小茶几上。“这里离窗户远,比较安静。”
“谢谢。”伊芙琳飘到椅子旁,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利亚姆说,然后真诚地补充,“真的。这案子本来就应该被认真对待。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伊芙琳看着他,长久地,像是要记住他的脸。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在台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今天听到他们讨论,”她轻声说,“我的血迹,拖拽痕迹。我的身体被移动了。”
利亚姆僵住了。他以为她没听到那些细节。
“我会找到你。”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谁带走了你,我会找到你,让你安息。”
伊芙琳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不是泪水,幽灵没有泪水,但某种类似情绪的光。
“我相信你。”她说。
窗外,芝加哥的夜晚更深了。远处传来警笛声,模糊而遥远。在这个安静的公寓里,一个警察和一个幽灵达成了协议:一个要找出真相,一个要帮助他找出真相——关于她自己的死亡真相。
利亚姆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伊芙琳的日记本。这次他不再只是阅读文字,而是感受它的重量。物理重量,以及它现在承载的不可思议的现实。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他说,“关于日记里提到的人。为了更好地调查。”
伊芙琳点头,在扶手椅边缘坐下,或者说悬浮在坐的位置。“问吧。”
“杰森·米勒。你的养兄。”
她的表情立刻紧绷了。“他想弥补过去。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但你不相信。”
“我相信人会改变。”伊芙琳谨慎地说,“但我更相信……旧伤口不会真正愈合。它们只是结痂,等待机会再次裂开。”
利亚姆记录下她的用词。谨慎、精确,带着距离感。
“他试图侵犯你,当时你十五岁。”
“是的。”回答简短,封闭。
“他现在是律师,结婚了。”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伊芙琳看向窗外,“他说他的婚姻不幸福。说他想重新联系,为过去道歉。但每当他靠近,我闻到他用的那种香皂味道——还是同一种——我就会回到十五岁,在那个房子里,他的手……”
她停住了。利亚姆没有催促。
“我不认为他会杀我。”伊芙琳最终说,“伤害我?也许。但杀我?那需要一种他缺乏的……决绝。杰森是那种想要东西但不敢真正去拿的人。所以他才一直回来,一直试探。”
分析冷静,几乎像在谈论陌生人。利亚姆佩服她的清晰,同时也感到悲哀,她被迫如此分析那些本该亲近的人。
“迈克尔·戴维斯。”他换了个名字。
伊芙琳的表情变了。不是软化,而是……复杂。像是多种情绪同时浮现,彼此冲突。
“迈克尔。”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他走了六年。没有一句话。然后最近……有人告诉我他在打听我。”
“你还爱他吗?”
问题太私人了。利亚姆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但伊芙琳回答了。“爱一个记忆?也许。爱一个抛弃你的人?不。”她抱紧膝盖——那个姿势再次出现,像是自我保护。“但有时候,记忆比现实更顽固。”
“日记里说,你看到一辆像他的车。”
“可能是我多疑。”她说,“当你开始害怕时,世界就会充满暗示。”
利亚姆想起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我感到……被围猎。”现在他理解了。三个男人,从不同方向重新进入她的生活,而她独自一人,没有家人,只有几个月就要毕业,渴望摆脱过去开始新生。这压力足以让任何人产生被围猎感。
“安东尼奥。”他念出第三个名字。
伊芙琳的眉头皱起。“他太……刻意了。每次‘偶遇’都太完美。而且他问的问题:关于我的课程,我的未来计划。不像是普通搭讪。像是评估。”
“评估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他有那种……掌控感。像是习惯了一切都按他的意愿发展。当我拒绝他的钢笔时,他笑了,但眼睛没笑。绿眼睛,像猫科动物。观察,等待。”
利亚姆把这些都记下。三个嫌疑人,三种不同的威胁形态:过去的创伤,未愈合的背叛,以及陌生的危险关注。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午夜了。他明天早上七点要到警局,开始哈德逊案的正式调查。
“我该睡了。”他说,站起来伸展身体,“你……需要什么吗?”
伊芙琳也站起来,或者说飘起来。“不需要。但利亚姆……”
“嗯?”
“谢谢你。”她说,目光直视他,“为了相信。为了不把我当成……麻烦。”
利亚姆点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晚安,伊芙琳。”
“晚安。”
他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他不知道这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一种保证,证明她还在那里。
躺在床上,利亚姆盯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犯罪现场,血迹,日记,然后是她。蓝色睡裙,黑发,过于清晰的眼睛。
他想,如果他告诉任何人,卡特,布伦恩,甚至他父亲,他们会认为他疯了。压力过大,产生幻觉。他们会让他去看心理医生,停职,然后伊芙琳的案子就会被彻底归档,成为又一个悬案。
所以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只有他知道。
还有她。
客厅里,伊芙琳坐在,或者说悬浮在扶手椅里。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手放在日记本的封面上。虽然她无法真正触摸它,但这个动作让她感到某种联系。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本日记。大学一年级,在廉价商店买的,黑色硬皮,内页空白。她当时想:我要记录一切。证明我存在过。
现在,这本日记成了她存在的锚点。
她看向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光。利亚姆·亨特。金发,蓝眼,正直到几乎天真的年轻警察。他相信她,认真对待她的案子,甚至接受了她幽灵形态的存在。
这不合理。但在这个已经完全不合理的现实中,这是唯一的温暖。
伊芙琳闭上眼睛。她试着回忆昨晚,枪声,闪光,疼痛。但记忆像被黑布盖住了,只有模糊的形状和声音。
谁恨她到要杀她?谁有理由?
杰森?他的欲望混合着愧疚,但杀她会毁掉他努力维持的中产生活。
迈克尔?如果他回来是因为还爱她,为什么要杀?
安东尼奥?被拒绝的傲慢?但杀一个贫穷的学生风险太大,不值得。
或者……是某个她甚至不知道的人?
伊芙琳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冷。她死了。她二十四岁,死了。这个事实每一次重新认知,都像第一次一样尖锐。
但她还没消失。她还在这里,困在一本日记的范围里,依赖一个陌生警察的庇护。
我要找出真相,她对自己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在卧室里,利亚姆也还没睡着。他在想明天的计划:先去哈德逊度假屋现场,然后询问证人,检查警报系统记录。同时,他要找机会查伊芙琳案的相关信息,电话记录,邻居的正式证词。
他还需要弄清楚如何让伊芙琳参与调查而不暴露她的存在。也许她可以在车里等待,通过车窗观察?或者当他和证人谈话时,她可以飘进房间听那些他没被允许听的对话?
这太疯狂了。但疯狂已经是新的常态。
他最后想到的是她的眼睛。当她看着他说“我相信你”时,那双眼睛里的信任。一个幽灵的信任。这责任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会承担。因为他是警察,因为她是受害者,因为她值得有人为她战斗。
即使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她。
即使整个世界都说她无足轻重。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在芝加哥这个夜晚,一个活人和一个死者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绑在一本黑色日记本的两端。
而真相,像远处的警笛声一样,正在黑暗中等待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