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噬人间》嘉黛尔

2、阶梯

　　海里上来的少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滴在不远处的她身上。

　　大家欢呼雀跃着，有人上前一把接过了那个袋子，是那个有点强壮的男人，他似乎饭量很大，肚子总是吃不饱，袋子一接过去，后面的人都一哄而上围了过去。

　　少年活动了一下他的小腿和脚踝，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转头看到了她，霎时间一愣，少年侧头跟身边的人轻声问了几句话。

　　大家都围着物资，只有外围这个女生注意力似乎不在那袋子物资上，长发女生举手投足尽显气质和温柔，看了看这边，低声跟少年解释了几句。

　　少年轻点了下头，眼神还在看向这边，走到边上那堆衣服旁，抱起衣服。

　　路过她身边，他低声垂头问了一句：“你不记得我了？”

　　她一愣，随即抬头看去，那个满头带着水珠的少年，有些犹豫地问：“你认识我？”

　　见少年不语，她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你认识我。我是谁？”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你叫方语，大学生。”

　　他穿着四角裤，湿淋淋的，有些窘迫，说完也不等方语再多问，抱着衣服向最上层走去。

　　他竟然是在最上层落脚的，方语想起之前一个人在最高位休憩的领导，看来那最顶层也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人群吵吵嚷嚷，有人大声呵斥：“公平分配，别抢别抢！”

　　站在最上层的领导此时也走了下来，他伸出双手，很有领导人的架势：“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底下的人很给他面子，他左右看了看，很满意，又说：“这些物资来之不易，这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第一次成功取得这么大的胜利，可以说是里程碑的一次下潜。小数同志的功劳深不可抹啊。”说完，他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其他人眼睛盯着那袋子食物，其实可能根本没有人愿意听这些话，她很好奇伸脖子去看，看到大家还是很配合地鼓掌。

　　向茨贴近她的耳边，为她解了疑惑：“大家认为会有救援，文明社会回归的一天，领导有权有钱，他答应如果有那么一天会给大家更多好处。”

　　“好处？”

　　“他答应给我找人进一线城市最好的三甲医院实习工作。”向茨看着领导，也跟着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

　　“哦……”她看了看那边，她想，这水还能退吗？

　　人群吵了很久，最后红马甲女孩跑下来，对向茨和她说：“领导说，要民主，叫你们上去投票。”

　　方语还有点无力，向茨伸出手就要扶她，她表示自己可以。台阶差不多有将近半人高，爬到中间稍有空地的售水处还有些吃力，等她爬到，除了坐着轮椅的女生和顶层正自己处理浸湿衣物的男生，其他人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算上自己，总共十八个人。

　　大家视线落在她身上，方语有些不自在，她并不想成为那个焦点人物，看大家的眼神，也并不是把她看得多重要。

　　领导清清嗓子，他说：“那个……小……”想了半天，他没叫出来名字，想了想又说：“那个，我们大家对现有的物资投票，你既然醒了，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你想怎么分配这个物资？”转头他又对红马甲女孩说：“菲开，你给她说说我们的票。”

　　红马甲女孩细心为她解释：“现在我们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按人头平均分配，每个人分到的食物都是一样的。另一种是按照能力分配，也就是按照阶梯分配，能力强住在上阶的人分配到的食物会多一些，住在下层的相对分到的会少一些。”

　　阶梯，方语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幸存地只有这一截崩塌得只剩一点的体育场馆看台，十来阶台阶，被分为三六九等，能力强的有用的人在上面，按照无用程度依次往下排列。

　　方语笑了一下，她一醒来就在最底层躺着，由那个坐着轮椅的女生看着她，看来老弱病残是这里的吊车尾。

　　“现在票数持平。”菲开补充了一句。

　　怪不得把她这个老弱病残从最后一阶给提出来了，她这一票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票。

　　从海里拎出来的塑料袋里的物资都被拿出来摊在地上，四袋面包，两袋饼干，两根小臂粗的大香肠，都是独立包装，里面没有进水，一袋子食物看着挺多，这十八个人分还不够吃两顿饭的量。

　　没等方语开口，旁边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便开了口：“小姑娘，你想好了再说啊，一定要‘公平’。”

　　公平两个字说的极重，像是一种警告。

　　“说好了让小姑娘自己判断的，你这样可违规了啊！”一个头发有些地中海的男人说。

　　方语记得他，就是他昨天伸头问自己会干什么。

　　领导也开了口，他对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有些嗔怪：“这位唐安思同志啊，你这样说，对人家辛辛苦苦从海里把这些捞出来物资的小数来讲，才是极大的不公啊。”

　　领导看似主持公正，可他话里话外是向着那个从海里捞物资出来的男生说的。

　　显然方语失忆但没失去智力，她看出来，这群人分成了两派，至少是两派，一派想要平分物资，一派想要按照能力分配。

　　一个小女孩拉了拉一个女人，说：“妈妈，要是她也弃权了我们怎么……”

　　话没说完，女人俯身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她转身拉着孩子走到人堆最外围小声地给她解释着什么道理。

　　方语有些惊讶，之前她都没有注意到幸存者中竟然还有这么小的小孩，大洪水发生时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小女孩这话其实像是一个提示，大家想，本来她如果想多分到一些食物，肯定选公平按照人头分配，但如果她胆子小怕得罪人，那就会选择弃权。

　　万万没想到，方语说：“我投——按能力分配。”

　　大家哗然，七嘴八舌，那个很强壮的男人很满意地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看到顶阶那边，那个少年诧异地看着她。

　　一个女孩不太高兴，她一只手挽着一个男生，很生气地嘟囔着：“脑子撞坏了吧。”她的伴侣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你什么意思？”地中海男人过来有些愤怒地指责，“哦，你们在这一坐亲亲我我的，什么都不会，就要多拿食物，没这么干的。要都这么干，这个社会的人都别工作了，在家躺着就数钱。”

　　那女生质疑：“大叔，你干活了？你不就只会颠个大勺。这些吃的都不用加工，你干什么了你就要住第二层啊？”

　　那男人气的那几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旁边那个强壮的男人一把拉住了他，安慰他：“哎，算额，国华大哥，投票已经定了，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

　　那女孩很生气，任由自己的伴侣拉着她转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大块头也根本没干什么力气活，这地方哪有什么活啊……”

　　那强壮的男人不甘示弱，也不管大家是不是在听，冲着那小情侣喊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你们会干什么，撒娇？打游戏？哼。”

　　方语不语，从吵杂的人群里退下来，大家没有人顾得上她，她走到她应该呆的台阶那里，那里有点湿了，从少年上来以后就开始涨潮，浪一下下打在石阶侧面，很快就要淹没那层台阶了。

　　轮椅已经有大半没在水里，少女的脚也有一部分泡在了水里。同时被泡的还有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这个阿姨看起来没有生什么病，只是年龄看起来是最大的，在正常社会里想必已经退休有数年。

　　方语回头看向大海，面色有些恐惧。

　　菲开拿着袋饼干走下来，分配她们这最后一阶的时候，一个人手里只分配到三片饼干，袋子就空了。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捏着饼干，紧紧咬着下唇，末了，扑哧一下讥笑出声：“他们会有报应的。”

　　旁边瘦弱的老奶倒是看得开，轻叹一口气，慢慢掰开饼干放进嘴里吃起了她的下午饭。

　　菲开小声跟方语嘱咐：“我们现在每天只有两顿饭，你慢点吃，不会有人抢。”

　　见方语点头，她又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应该投按人头分配的。”

　　方语抬头看她，菲开急忙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递给她一瓶饮料：“三天后才能再分一瓶水。”

　　三分之一的水，三块饼干，这是全部的食物，方语也学着那个老奶，一点点地进食，让唾液尽量融化嘴里的饼干，成糊糊了再咽下去。

　　太阳渐渐爬的高起来，她判断她醒来的时候是早上，整个坍塌剩半的看台上没有太多的复杂建筑，除了站起来在自己所在的阶梯走一走，或者找借口去别的阶梯说话可以活动以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干。

　　她需要站起来才能看到顶层的人，少年汤数已经风干了穿在身上的四角裤，穿上了外衣，他拥有一整袋自己捞上来的面包。

　　不多时，那个强壮的男人又跑了下来，招呼大家：“领导说要开会了。”

　　“服了，都末日了还要天天开会啊。”坐轮椅的女孩骂着，根本不在意上面的人是不是能听到。

　　强壮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女孩不太情愿地趴在他背上，男人站起来很轻松地背着女孩跑上台阶。

　　开会还是在老地方，大家上上下下地围成了一个圈，领导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代表大家再次感谢汤数小同志为大家的付出。”

　　掌声热烈，但少年并没有表示，但他并不拒绝这份应得的荣耀。

　　“接下来，我们应该讨论一下，醒过来的新同志。”

　　大家把目光纷纷投向方语，虽然围坐在一起，但是方语坐的位置还是比大家矮一台阶，她要仰头才能一一看去。

　　“方语同志，请问你，有什么特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