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噬人间》嘉黛尔

14、七个人

　　“你身上有大海的味道。”

　　身上有大海的味道……

　　有吗？

　　黑暗中，吉娜缩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鬼地方睡觉真tm的冷啊……”

　　方语抬起手臂轻轻闻了闻。

　　有几日没有洗澡了，除了一点汗味，似乎还有点海水的咸味。

　　是进入海水后重新沾染上了海的味道了吗？

　　她似乎回忆起，十年前，那一群孩子也围着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身上有大海的味道。”

　　“哈哈，她身上有海味儿。”

　　“真的哎，臭鱼烂虾，臭鱼烂虾……”

　　小朋友们使劲闻了闻，一哄而散。

　　有时候，校园霸凌不只是打人才算，这群孩子经常这样取笑人，然后一哄而散，没有人再过来交朋友。她交不到朋友。

　　不过她也不太介意，因为还有人身上有海味，她觉得，那个人也交不到朋友，并非自己一个人是孤单的。

　　但是她错了，那个人还是有朋友的，他长得很干净，文文静静，瘦瘦白白，学习成绩也不错，大家对他的态度改变的很快，有人说，自己妈妈买了一种香水，是海盐味儿的香水，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他们变得很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没有人取笑他是臭鱼烂虾。

　　她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成为大家追捧的好学生，他被发掘了游泳的天赋，进了校队，又进了市队。

　　但他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他们的身上都有海水的味道，凭什么一个要受到欺负，另一个却被当做三好学生追捧？

　　她从偶尔默默看着他，变成时刻目光追寻他，除了看他是怎么样生活的，她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盯着他，不要暴露他们的行踪。

　　都说人是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是有察觉的。

　　汤数又感觉到了那束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转过头去，刚巧与方语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方语立刻错开了视线。

　　又来了，他跟方语是很多年的同学，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是他一直察觉得到方语的目光。

　　一个人隔绝在这两道目光中间，汤数回过神，吉娜跟他打招呼。

　　汤数礼貌性地点点头，刚要错身走开，吉娜拦住他。

　　“再出海，带我一个。”

　　“你？”

　　“我代表我们几个出一份力，放心，我水性很好。但是……那个家伙，他也要去。”

　　吉娜侧过身，白咸在不远处翘着二郎腿躺着晒太阳，一副很悠哉的样子。

　　很多人在看台附近走来走去，伸过头来听着。

　　“水下……挺危险的。”宁菲开犹豫着说。

　　她讲过遇到海怪一事，但特意忽略了被方语救出来的事，提到这件事她很怕别人刨根问底。

　　但她还是要提醒一下新来的。

　　吉娜却不以为意：“还能有他危险吗……”

　　他似乎指的是白咸那个家伙。

　　白咸却蹦起来，有点子激动：“有海怪？哈哈，那可有趣多了，岸上太无聊了。咱们大家什么时候下水？现在吗？”

　　他柔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要下水。

　　汤数并不想这么多人下水，一旦有危险，这么多人他根本顾不过来。

　　另外一个原因，他怕更多人发现方语的秘密。

　　他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帮方语瞒着这个秘密，虽然他有点反感这个女生对自己的关注，但他隐隐觉得，似乎自己很早以前就认识她了，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之前。

　　在哪里认识的？

　　他想不起来了。

　　九岁之前的记忆消失了。

　　“你们还是留在这里，我们已经有五个人……”

　　“不行，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表现一下，似乎你们这里的人就不太想接纳我们呢。”

　　周围看过来。

　　这个说法似乎站不住脚，汤数也不知道为什么吉娜这么执着，那个叫白咸的家伙兴奋的有些异常。

　　汤数一直没有敲定下海人数，上一次带回来的食物还够吃一天，但一天后就告急，下海必须抓紧时间。

　　没有人愿意退出，连宁菲开对海怪有着恐惧都要坚持去。

　　甚至师念也表达了自己想要再次下海的想法，被大家再次劝了回去。

　　新的队伍敲定，汤数、方语、宁菲开、皮秉正、史风和吉娜、白咸七个人。

　　相比较最初只有一个人去搜集物资的时候，现在的七个人当真是大部队了。

　　汤数无奈，他只能说好，人数过多，如果再出现意外，他恐怕顾不过来，但大家非常自信。

　　只有方语，忧心忡忡看着大海。

　　其他人都以为她还有一点深海恐惧未消，的确，她是对大海有恐惧，但那不是深海恐惧。

　　她在看海，而她身后的向茨在看她。

　　之后，大家把空饮料瓶用手边能找得到的塑料包装绳、衣服上的带子、线，将其跟吉娜几个人坐过来的“船”捆在一起，加大了那船的面积。

　　“这船……能坐下五六个人。”

　　“挤一挤能坐七八个人。”

　　石念雪有些神往：“妈妈，我们能不能坐船离开这里啊？”

　　“傻孩子，离开这里也都是大海。”

　　“哎，小雪说的有道理哦。说不定能找到其它地方，比如……百货公司或者连锁商超的楼顶，那我们岂不是吃喝不愁了！”路星瑶提议。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但很多人不会游泳，这个“船”又一次性坐不下那么多人。

　　最终，大家决定让这七个人打前锋，先四处看看，如果真的有新的根据地扎根，大家就想办法一批批地移过去。

　　食物见底，饮料瓶“船”被推下水，汤数第一个上船，他依次拉了后续一群人，吉娜和白咸自己就轻车熟路蹦了上去，小船不大，七个人坐一起有点挤，皮秉正和史风一人拿了一个桨板，吉娜伸出脚在最后一阶看台上踹了一脚，反作用力助力，小船晃晃悠悠地越飘越远。

　　向茨站在岸边，手揣口袋，本来很焦急嘱咐大家注意安全的样子突然黯然下来，他吸吸鼻子，轻抬下巴，眯眼看着远去的小船。

　　米柠在旁边的台阶上叮叮当当撒下几枚硬币，凝眉注视嘴里念念有词。

　　转头，向茨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阴郁表情。

　　有桨板的助力，小船一路飘到离看台很远的海域，期间也有左拐右拐，但这个位置依旧是之前大家游泳加潜水根本到达不了的地方。

　　“看，我们就是从那个楼出来的。”吉娜伸手指给他们看。

　　那是一个伸出海面有四五层楼高的写字楼，这附近开始零零星星有一些露出海面的屋顶，他们已经进城区了。

　　太阳马上高挂到最高点，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在这附近下水看看，如果再远的话，天黑之前就回不去看台了。

　　在这个城市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地形较看台高低要低得多，潜水可能要潜得更深才会有发现，这也就比之前附近的海域要更加危险。

　　最终大家商议决定，直接将小船停到一栋冒出海平面两层的建筑，石菲开、皮秉正、史风在这里找找看，如果很吃力要立刻回到船上，吉娜和白咸自称泳技超人，他们决定再远一点转一圈，而汤数和方语要到距离小船更远一些的地方去看看。

　　除了宁菲开，大家都对方语有点担心，皮秉正很怕她能力不够游不了那么远。

　　方语也没有执意要去，看得出来，她似乎并不怎么想要下海，宁菲开却尽力起着哄，跟皮秉正说：“你掺合什么，让他们俩自己去。”

　　皮秉正有点惊讶：“他们？”

　　“哎呀，你看不出来吗，小语跟小数之间……看起来挺熟的。”

　　“有吗……”皮秉正挠着头，他的皮肤很黑，看起来憨憨的。

　　宁菲开无语了：“你就让他们俩去，我们仨一路。”

　　不由分说，皮秉正也只得跟着宁菲开和史风就近下了水。

　　那个叫白咸的人，下水前很兴奋，呜呼怪叫一声，用度假中戏水的方式跳入了海中，荡起一大堆波纹，吉娜也摆摆手入了水。

　　汤数和方语最后下水，下水前，汤数突然叫住她，对她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回到船上集合。”

　　方语看过去，他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开玩笑。

　　他是怕自己在海里喘着气游跑了再也不回来了？

　　还是，他想起了什么？

　　没法多问，如果他没有想起来，问多了只怕得更加麻烦。

　　扑通两声，海面上只剩下用绳子绑在下水管道上的饮料瓶船。

　　这里的海域更深，但海水显得更加清澈了一些。

　　汤数憋气可以憋的时间更久，先是在海上游了一阵，游过了两栋楼，大吸一口气进了水里。

　　方语跟着游在后面，汤数感觉得到她的目光紧紧跟随自己。

　　这一栋大楼里面是写字间，看起来是一个卖产品的公司，他们游进来的地方是一个直播棚，只可惜棚里现在变成了海洋馆，时不时地有小鱼游过。

　　从直播棚里钻出去，是一整排隔间的办公室，看起来竟然还有一些整整齐齐，没有被海水冲刷的很凌乱，里面有泡浮的尸体飘过去，汤数心里也是有些惊，但他更怕惊到身后人，便伸手将其拨远。

　　这场海难中死亡无数，他们只不过是幸运的其中一些人。

　　就在游过了两个办公间，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身后的光被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