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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当面对峙 胥宴宛:不 ...

  •   喧闹的喝彩声渐渐平息,雪场重新恢复松弛的氛围。

      女眷们陆续顺着平缓雪道滑到终点,逯湘凝看着不远处身姿卓绝的少年们,目光最后落在胥宴宛身上,笑着招手:“宛宛,过来滑几圈,别总站在边上看着。”

      胥宴宛回过神,压下心底那点复杂别扭的情绪,轻轻摇头:“我再站会儿。”

      她滑雪技术平平,胆子也小,向来只敢在初级道慢慢挪,方才亲眼见过高级道的惊险极速,此刻更是没了尝试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凑上前,和那群耀眼张扬的少年,尤其是和肖无漾,产生半点显眼的交集。

      可偏偏事与愿违。

      几人说笑间,肖无漾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踩着雪板慢悠悠滑到她面前。他刚结束高速滑行,周身还带着凛冽的寒气,发丝微湿,眉眼桀骜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了这么久?”他开口,嗓音带着风雪过后的微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胥宴宛心头一紧,下意识别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嘴硬反驳:“谁看你了,我在看风景。”

      肖无漾低笑一声,笑声清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精准戳破她的口是心非。他也不拆穿,只是微微俯身,视线锁定她躲闪的眉眼,淡淡开口:“风景有我好看?”

      直白又张扬的问话,让胥宴宛耳尖瞬间发烫,心底又气又窘。她最怕他这样,看似随意撩拨,但总能让她分寸尽失,无从招架。

      “无聊。”她冷下脸,转身就要挪步躲开。

      脚下积雪微滑,她重心一时不稳,身子骤然往侧面倾斜。

      下一瞬,肖无漾动作极快,伸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稳稳将她拽回。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触感清晰分明。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昨夜密闭房间里的纠缠、梦境里的委屈酸涩、深夜无声的凝望尽数翻涌上来,在心底悄然交织缠绕。

      空气骤然安静半秒。

      肖无漾率先收回手,力道收得干脆,仿佛方才的搀扶只是最寻常的举手之劳,眼底情绪深浅莫测,看不出分毫异样。

      “站稳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两人之间除了熟人情谊,再无半点旁的纠葛。

      胥宴宛垂着手,手腕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

      她愈发清楚地认清现实。

      这个人永远如此。

      白天耀眼夺目,是人人口中优秀出众的少年天才;可偏偏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拥有最偏执、最荒唐、最让她难堪的温柔。

      明暗两面,泾渭分明,也让她彻底进退两难。

      两人之间短暂的凝滞与暧昧,被远处传来的谈笑声瞬间冲散。

      肖景淮和肖时转追着胥宴书打闹过来,少年们清脆的笑闹声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安静。肖无漾即刻收回所有隐晦的神态,退开半步,自然而然拉开安全距离,方才眼底的缱绻与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变回那副桀骜冷淡、漫不经心的模样。

      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凑巧站在一处的邻居发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走了,去索道顶上再冲一趟。”肖景淮扬声喊了一句,眼底满是未尽的兴致。

      几个少年早已玩上瘾,高级雪道的极速与失重感远比平缓的初级道过瘾,纷纷点头应声,准备搭乘索道登顶再战一轮。

      肖无漾抬眸扫了一眼远处高耸的雪道顶峰,又淡淡侧眸瞥了身侧僵站着的胥宴宛,见她脸色泛着浅淡的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别扭与慌乱,像是被刚才那一下触碰搅得心神不宁。

      他薄唇微抿,没再多说一句话,踩着雪板转身离去,动作利落洒脱,没有半分留恋,快步追上前方的同伴,几人并肩朝着索道口滑行而去。

      背影挺拔张扬,很快汇入热闹的人群里。

      胥宴宛静静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蜷缩,手腕上那点微凉的触感迟迟散不去,像是刻意烙印在肌肤上,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太厌恶这种感觉了。

      明明是他招惹,是他靠近,是他在深夜极尽温柔、在独处时刻意撩拨;可最先抽身、最先冷静、最先装作无事发生的人,永远是他。

      他总能完美掌控分寸,把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需要时极致亲昵,无需时彻底疏离,仿佛那些荒唐纠缠、深夜缱绻,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困局。

      风卷着细碎雪沫吹过,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带来一阵刺骨凉意。胥宴宛轻轻吸了一口寒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烦躁,抬手拍掉袖口的落雪,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

      没必要多想。

      从高三那个荒唐夜晚开始,从他把她错认成沈斯言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注定没有温情,只有拉扯与纠缠。

      不远处的女眷们依旧笑语盈盈,各家家长凑在一起闲谈家常,偶尔望向少年们的方向,满眼欣慰。整片雪场热闹鲜活,人人都在尽兴玩乐,唯有她,被困在无人知晓的过往与纠葛里,寸步难行。

      逯湘凝滑着雪板慢悠悠过来,见她始终独自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不由得轻声叮嘱:“宛宛,别一直站在那里吹风,过来玩会儿,要么去休息区喝杯热奶茶暖暖身子。”

      “知道了妈。”胥宴宛温顺应声,压下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换上一副平静无害的模样。

      她不想被家人察觉分毫异常,只能将所有委屈、别扭与纠葛,尽数藏在心底。

      而索道入口处,肖无漾排队等候的间隙,看似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向初级雪道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指尖微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他清楚刚才她的慌乱,清楚她耳尖的绯红,也清楚她眼底藏不住的别扭。

      可他偏偏,从不会点破,也从不会纵容。

      有些东西,一旦捅破,一旦沾染温情,就会彻底失控。他守了数年的克制,不能毁在一时的心软里。

      哪怕昨夜听见她梦里唤他名字的那一刻,他确实,乱了心神。

      索道轿厢缓缓向前挪动,寒风穿过护栏缝隙刮在脸上,凛冽清醒,却吹不散肖无漾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攥住她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上面,柔软、温热,和她身上一贯的微凉气质截然不同,诡异的清晰。

      这些年他恪守底线,克制情欲,有严重的身心洁癖,从不随便与人亲近。唯独对胥宴宛,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失控。

      他很清楚根源在哪。

      不是心动,不是心软,仅仅是那夜醉酒的错位温存,是积压数年的求而不得骤然泄口,是无人可解的执念错付在了她身上。

      他自认拎得极清。

      胥宴宛是意外,是替身,是他宣泄过剩欲望的唯一出口。

      最开始他甚至庆幸她并非懵懂纯白,不必背负愧疚,不必牵扯牵绊,两人可以干净利落、各取所需,不用谈情,不用负责。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本该纯粹的□□纠葛,开始变得不对劲。

      是昨夜熟睡时,她梦里隐忍的哭声,是她含糊哽咽唤出的他的名字,是她明明满心怨怼,却依旧在梦魇里下意识依赖他的模样。

      轿厢抵达山顶,挡板弹开,凛冽狂风扑面而来。

      肖无漾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波动,重新戴好雪镜,压下头盔卡扣,将所有隐秘情绪尽数隔绝。

      “发什么呆?走了。”胥宴书拍了下他的肩膀,率先俯身冲下雪道。

      其余两人也紧随其后,三道身影一前一后俯冲而出,破开风雪,肆意驰骋。

      肖无漾压下心绪,俯身蓄力,雪板擦着雪面爆发出极速,风声呼啸灌入耳膜,失重感席卷全身。极致的速度能暂时麻痹所有杂念,让他不必纠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他一次次腾空、翻转、落地,动作比刚才更加凌厉迅猛,雪雾被他甩在身后,张扬又决绝。

      山下的视野开阔,他居高临下,视线不受遮挡,遥遥就能望见初级雪道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胥宴宛没再站在风口吹风,听了母亲的话,转身走向侧边的休息木屋。

      暖黄色的落地玻璃衬得她身形纤细,背影单薄,隔着漫天风雪,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落寞。

      肖无漾的心,莫名又沉了沉。

      几轮高速滑行下来,其余少年都渐渐体力不支,放缓速度,靠在雪道边喘气休息,唯独肖无漾还在反复冲刺,一遍又一遍登顶、俯冲,近乎偏执地消耗着体力。

      肖时转喘着气打趣:“十一,你今天状态也太顶了,不累?”

      肖无漾扯下雪镜,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清冷淡漠,语气平淡无波:“还好。”

      只是心里躁得慌,只能靠极致的速度抚平。

      **

      休息木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风。

      胥宴宛接过店员递来的热奶茶,温热的杯壁熨贴着冰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靠窗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静静望着室外漫天白雪与喧闹人群。

      视线不受控制,一次次落在高级雪道那道最耀眼的黄色身影上。

      她看着他一次次腾空飞跃,看着他肆意张扬、无人能及的模样,看着所有人围着他们一众少年夸赞喝彩。

      她不得不再次承认。

      肖无漾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耀眼夺目,万众瞩目。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会在深夜里抱着她,一遍遍错唤别人的名字,把最荒唐、最难堪的温柔,悉数给了身为替身的她。

      荒谬,讽刺,却又刻骨铭心。

      胥宴宛捧着温热的奶茶,指尖微微用力,杯壁被捏出浅浅的凹陷。

      她低声自嘲,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

      没关系。

      反正从高三那个夜晚起,她就没想过要和他善始善终。

      他不想给温情,不想给名分,只想维持这见不得光的□□纠葛,那她就陪他耗。

      **

      午后风雪渐渐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落,铺在茫茫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的嬉闹声渐渐稀疏,一众长辈和少年们玩了一上午,尽数觉得疲惫,纷纷扎堆前往景区的温泉区放松休养,打算泡温泉解乏,顺带休整休整,准备傍晚的聚餐。

      一行人热热闹闹结伴离去,临走前特意喊了躲在木屋里的胥宴宛。

      “宛宛,走了,泡温泉去。”逯湘凝在门口招手。

      胥宴宛起身刚要应声,转头却瞥见不远处独自靠在栏杆上的肖无漾。

      他没跟大部队一起走。

      许是一上午高强度滑行耗光了体力,他褪去了方才赛场之上的张扬锐气,懒懒倚着雪场护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捏着一瓶冰水,仰头慢饮。阳光落在他微湿的黑色碎发上,镀上一层浅金,亮黄色的滑雪服在纯白雪景里格外刺眼,清冷又孤寂。

      “我有点累,不去了,你们去吧。”胥宴宛轻声回绝,“我在这边再坐一会,晚点过去找你们。”

      逯湘凝也不勉强,叮嘱她注意保暖、别乱跑,便跟着众人一同离开。

      转瞬之间,偌大的雪场安静下来。

      喧闹褪去,风雪歇息,整片纯白天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死寂的沉默先一步漫延开来。

      胥宴宛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低头看着杯中凉透大半的奶茶,心绪沉寂,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风雪推门声。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步步走近。

      肖无漾径直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的女孩,嗓音带着风雪冷却后的低沉,淡淡开口:“他们都去泡温泉了,你怎么不去?”

      胥宴宛头也没抬,语气冷淡疏离,刻意维持着两人床下该有的距离:“不想去。”

      “怕冷?”他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累。”她惜字如金,不愿多言。

      肖无漾闻言,低低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又像是自嘲:“也是,昨晚确实累。”

      一句话,精准戳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瞬间将氛围拉得紧绷。

      胥宴宛指尖骤然一僵,握着奶茶杯的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她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眼底覆着一层薄怒与难堪:“肖无漾,能不能别没分寸。”

      这里是公共场合,随处都是往来的游客,哪怕木屋角落偏僻隐蔽,可一旦被人听见,便是说不清的风波。

      他偏偏肆无忌惮,毫不在意。

      肖无漾垂眸看着她眼底清晰的抵触与恼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干脆落座,距离瞬间拉近,周身清冷的气息尽数笼罩住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细腻的眉眼、微垂的眼睫,还有他眼底藏着的、她永远读不懂的晦暗情绪。

      “分寸?”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慢又凉淡,“我们之间,早就没分寸了吧。”

      床下水火不容,床上极尽纠缠,这荒唐的关系,本就半点分寸都无。

      胥宴宛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次蔓延。

      是啊,早就没分寸了。

      从他错认她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所有的边界、距离、体面,就全都碎得彻底。

      “你昨晚做梦了。”

      忽然,肖无漾淡淡开口,突兀的一句话,让胥宴宛浑身瞬间紧绷。

      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有些慌乱,却强装镇定,冷声反问:“我做什么梦,跟你有关系?”

      肖无漾定定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眉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情绪,语气平缓,却字字精准:“你哭了。”

      胥宴宛呼吸一滞,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她以为自己睡得极沉,以为梦里的情绪无人察觉,以为那些隐忍的哭声、酸涩的呓语,都被夜色完美掩盖。

      原来他全都知道。

      “还叫我名字了。”

      他缓缓补完后半句,目光沉沉锁住她,像是在探究,又像是在拉扯,安静等着她的回应。

      木屋外阳光正好,雪景澄澈,热闹隐隐传来,木屋内却死寂压抑,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胥宴宛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倔强、委屈、酸涩尽数交织,最后尽数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扯了扯唇角,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狼狈,敛去所有脆弱心绪,换上一身冰冷的疏离与倔强。别开视线,语气冷硬又干脆,拒不接话:“梦话而已,当什么真。”

      她绝口不提梦里的分毫内容,更不会告诉他自己重历了一遍高三那个荒唐难堪的夜晚。那段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伤疤,是她最大的难堪,她绝不会主动摊开在他面前,任他审视、任他调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层坚硬的薄冰,死死盖住了底下汹涌的情绪。

      胥宴宛刻意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夜里那场溃不成军的梦魇、那些隐忍滑落的泪水、无意识唤出的名字,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虚妄泡影。

      可肖无漾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倔强,了解她的嘴硬,更了解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难堪。

      他定定凝着她偏开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纤细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连她紧绷的下颌线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执拗。他心底的疑窦愈发浓重,昨夜那抹梦里哭泣的模样反复浮现,总让他觉得,她的难过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只是梦话?”他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不肯轻易揭过这个话题。

      胥宴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奶茶杯壁,力道克制又僵硬,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刻意伪装出淡漠:“不然呢?肖无漾,你未免太闲了,连别人的梦话都要深究。”

      她主动转移锋芒,反过来打趣他小题大做,试图用疏离的态度彻底终结这个话题。

      肖无漾闻言,薄唇紧抿,眼底的晦暗更深了几分。

      他当然闲。

      一上午肆意滑雪、极致冲刺,本该清空所有杂念,可偏偏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她夜里隐忍的哭声,和那声轻飘飘、带着委屈的他的名字。

      他说不清这种怪异的心绪从何而来,烦躁、沉闷、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纷乱,层层叠叠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只是好奇。”他往后微微靠坐,松开攥紧的指尖,姿态看似松弛,眼神却依旧牢牢锁着她,“你梦里到底梦到什么了,委屈成那样。”

      这话落下的瞬间,胥宴宛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酸涩猛地窜上来,疼得她呼吸微滞。

      梦到什么?

      梦到她最狼狈、最荒唐的年少夜晚。

      梦到他醉酒后错认的温柔,梦到他一声声亲昵唤着别人的名字,梦到她倾尽所有的第一次,只是他排解执念的替身闹剧。

      这些血淋淋、难堪至极的真相,是她封存多年的秘密,是她永远不会摊开的伤疤,怎么可能告诉他?

      胥宴宛缓缓抬眼,重新看向他,眼底已经彻底褪去所有委屈,只剩一片清冷的漠然,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嘲讽:“能梦到什么,无非是些烦心事。成年人做个噩梦而已,肖少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她刻意拉开距离,用客气又生疏的称呼划清界限,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从来都只是针锋相对的冤家,是隐秘纠缠的陌生人,没资格过问彼此的心事。

      肖无漾敏锐捕捉到她刻意的疏离,眉心微蹙。

      “烦心事?”他挑眉,语气凉了几分,“是什么烦心事,能让你在梦里都哭到失控?”

      他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

      木屋之内的氛围愈发压抑,暖意融融的室内,却没有半分松弛的气息。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对视,目光交锋,无声拉扯。

      一个死死隐瞒过往,嘴硬逞强,不肯暴露半分脆弱;一个隐隐察觉异常,步步深究,执意想要探清她藏起的情绪。

      胥宴宛被问得无话可答,心底的烦躁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彻底压垮了最后的耐心。

      她干脆放下手中的奶茶杯,起身就要离去,身姿挺拔,带着决然的逃避:“我不想聊。你要是没事,就继续待着,我先走了。”

      可她刚侧身迈步,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牢牢攥住。

      肖无漾的动作极快,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稳稳将她困在原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追问,落在她耳畔:“胥宴宛,你在怕什么?”

      怕?

      她当然怕。

      怕他知晓全部真相,怕他那轻描淡写的愧疚,更怕自己这场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纠缠,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胥宴宛用力挣了挣手腕,冷声道:“我没什么好怕的,放开。”

      “不放。”他语气严肃,带着少见的强势,“今天不说清楚,不准走。”

      肖无漾的力道收得极稳,不勒得人发疼,却封死了她所有挣脱的余地。

      胥宴宛脊背绷得笔直,浑身的神经都处于紧绷的戒备状态,眼底的漠然彻底裂开一道细缝,藏在深处的慌乱与愠怒翻涌而出。

      她最厌恶他这副模样,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地靠近、打探、禁锢,明明是他先划定的边界,是他始终心系旁人,却偏偏一次次闯入她的世界,搅乱她所有的平静。

      “肖无漾,你很过分。”她抬眼瞪他,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怒,声音冷得像窗外未化的冰雪,“我们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精准指向两人之间最尴尬、最刺眼的核心。

      他们是什么关系?

      算不上朋友,算不上恋人,只是一场荒唐纠葛绑在一起的陌生人,是夜里极致亲昵、白昼刻意疏离的隐秘搭档。见不得光,摆不上台面,连过问彼此心事的资格,都从未拥有过。

      肖无漾闻言,眸色骤然沉暗,眼底的怒意被沉沉暗色覆盖。

      是啊,凭什么?

      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心里装着年少执念的人,本该对旁人尽数淡漠,本该和她划清界限、彻底止损,可偏偏对着胥宴宛,他一次次失了分寸,乱了心绪。昨夜看着她在梦里无助落泪、轻声唤他名字的模样,心底那点无关情爱、却格外执拗的在意,彻底破土而出。

      他沉默两秒,嗓音压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就凭我们现在的关系。”

      敷衍又强势的答案,让胥宴宛心头的火气瞬间窜得更盛。

      她猛地用力,再次奋力挣扎手腕,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讥讽与不甘:“所以呢?凭我们床上那点见不得光的牵扯?肖无漾,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直白又刺耳的话语,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将那点隐秘荒唐的纠葛,赤裸裸摊在暖光之下。

      肖无漾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眸底的细碎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寒凉与滞涩。他盯着她眼底刻意装出的无所谓,看着她竖起满身尖刺自我防御的模样,心口莫名闷得发堵。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你是什么意思?”胥宴宛立刻反问,字字锋利,步步紧逼,“深究我的梦,管我的情绪,肖少是闲得无聊,还是觉得玩弄我的情绪很有意思?”

      她太怕了。

      怕他一时兴起的温柔,怕他转瞬即逝的在意,更怕自己会在这场不对等的拉扯里,彻底沦陷,万劫不复。

      她宁愿和他针锋相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做他一辈子的替身,做他无聊时的消遣。

      肖无漾被她怼得语塞,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戒备,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他下意识收紧力道,将她拉近半分,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交织缠绕。

      近到他能清晰看清她眼底未干的湿意,看清她强撑倔强的狼狈。

      “我没玩弄你。”他语气认真,带着罕见的笃定,“胥宴宛,我只是不想你对我藏心事。”

      这句话太过模糊,太过暧昧,没有情爱,却足够乱人心神。

      胥宴宛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鼻尖一酸,差点绷不住眼底的湿意。她别开脸,避开他深邃灼人的目光,死死咬住下唇,压下所有翻涌的酸涩。

      藏心事?

      她藏的是关于他最深的伤疤,是他亲手赠予她的难堪,是他永远都不会记得的荒唐夜晚。

      她怎么敢说,又怎么敢让他知道。

      “我没有心事。”她声音轻颤,依旧嘴硬,“你放开我,再纠缠不休,我就喊人了。”

      她拿旁人做要挟,是最后的退让,也是最后的逃避。

      肖无漾看着她濒临崩溃、极力隐忍的模样,僵持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动。

      他不是看不懂她的脆弱,只是不愿放过唯一能靠近她真实情绪的机会。可此刻见她这般紧绷抗拒,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忍。

      力道一寸寸松开,温热的触感彻底褪去,只留给胥宴宛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痕,清晰刺眼。

      “我不逼你。”肖无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眼底依旧晦暗沉沉,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却藏着未尽的执拗,“但我告诉你,胥宴宛,你少在我面前装。”

      “有情绪、有不满就直说,我最看不惯你这副故作平静的虚伪模样,很假,难看至极。”

      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两人之间,吹得空气愈发凛冽僵硬。

      胥宴宛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她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听着他毫不留情的数落,心口像是被细雪密密压着,闷得发沉,却偏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她缓缓抬眼,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点起伏:“我没有什么不满。”

      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引燃肖无漾压在心底的烦躁。

      他喉结微滚,眸色沉得发黑,周身的气压骤然压低,心底的戾气止不住地疯涨。

      “胥宴宛。”他低低喊她的名字,嗓音压得沙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非要跟我犟到底,是吗?”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争吵、别扭、冷战,她永远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不吵不闹,不悲不喜,用最平静的姿态,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比任何尖锐的争执都更让人无力。

      胥宴宛微微抿唇,指尖攥得微紧,面上依旧不肯松口:“我只是没必要闹。”

      闹了没用,争辩没用,委屈更没用。他心里从来装着旁人,她的所有情绪,在他眼里不过是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肖无漾盯着她那张无波无澜的小脸,看了许久,久到寒风落满肩头,心底那点凌厉的火气,终究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闷与无奈。

      他嗤笑一声,语气又冷又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行,你嘴硬,你最能忍。”

      说完,他不再逼问,转身背对她而立,挺拔的背影浸在冬日的冷风里,孤冷又执拗,将两人之间的隔阂,拉得愈发深远。

      胥宴宛垂落着手腕,盯着那圈淡红的痕迹,眼底的倔强终于裂开缝隙,酸涩汹涌而上。她不敢再停留半秒,生怕自己会失控落泪,会忍不住质问他。

      下一秒,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推门踏入屋外凛冽的寒风里。

      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暧昧又压抑的氛围。

      肖无漾独自立在原地,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的烦躁与困惑交织缠绕,久久无法平息。

      他越来越确定,胥宴宛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一个,她誓死都不愿告诉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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