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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幽灵 早餐店老板 ...

  •   早餐店老板娘认识沈暮。
      “老样子?”她系着围裙,手里抓着漏勺,“豆浆,油条,再加个茶叶蛋。”
      沈暮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褪色的菜单。
      大脑在检索:过去的习惯是什么?豆浆?油条?茶叶蛋?
      画面浮现:每天早上七点半,沈暮拎着画具包路过这里,买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边走边吃。茶叶蛋是周三才加的,因为周三课多,需要多撑一会儿。
      那是三年前。读研的时候。
      后来呢?后来沈朝病情加重,沈暮开始频繁跑医院,早餐变成在医院食堂随便对付。再后来,沈暮很少出门,早餐在家里煮燕麦粥。
      燕麦粥。清淡,养胃,适合抽血后的身体。
      那是沈暮现在的习惯。
      “今天换一下,燕麦粥。”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嘞,打包?”
      “在这儿吃。”
      沈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油光发亮,上面摆着醋瓶和辣椒罐。
      窗外是清晨的街道,上班族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燕麦粥端上来,装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白糖。
      沈暮用勺子搅了搅。粥煮得很稠,米粒开花。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谷物天然的甜味。
      大脑分析: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易消化,适合早餐。
      没有任何喜好评价。不好吃,不难吃,只是食物。
      沈暮吃了半碗,放下勺子。
      准备结账时,目光扫过柜台旁边的保温桶。
      桶身上贴着红字:现磨杏仁茶。
      杏仁。
      沈朝最爱杏仁。杏仁糖,杏仁豆腐,杏仁茶。她说杏仁有种独特的香气,像童年的味道。
      沈暮讨厌杏仁。讨厌那种油腻的甜,讨厌吃完后嘴里残留的苦味。
      大脑调出记忆:七岁那年,沈朝第一次住院,母亲买了一袋杏仁糖。沈暮吃了一颗,吐了。沈朝躺在床上,一颗接一颗地吃,笑得眼睛弯弯。
      “暮暮不喜欢吗?”沈朝问。
      “难吃。”沈暮说。
      “那都给我吧。”沈朝把糖全搂进怀里,像抱着一堆宝贝。
      从那以后,沈暮从不碰杏仁制品。
      沈暮站起来,走到柜台。
      老板娘在算账,抬头看我:“还要点什么?”
      我指着保温桶:“杏仁茶,一杯。”
      她诧异地看我:“你不是不爱喝这个吗?上次你说闻着就想吐。”
      “今天想试试。”
      她没多问,拿纸杯接了一杯,递给沈暮。
      沈暮接过,付钱。
      走出早餐店,手里握着温热的纸杯。
      杏仁的味道透过杯盖飘出来,那股令人厌恶的甜腻气。
      沈暮走到街角垃圾桶边,抬手,准备扔掉。
      手停在空中。
      大脑在问:为什么要买?明明讨厌。
      没有答案。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就是想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个按钮。
      她盯着纸杯。
      然后,慢慢收回手,揭开杯盖。
      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碎的杏仁渣。
      沈暮喝了一口。
      甜,腻,滑过喉咙时留下微微的苦。
      她等着恶心感涌上来。
      没有。
      只有味觉信号:甜,腻,苦。
      没有情绪反应。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反应。
      她站在街角,一口一口,把整杯杏仁茶喝完。
      纸杯空了,杯底剩一点渣滓。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转身回家。
      路上经过花店,店门口摆着一排盆栽。
      绿萝,吊兰,多肉,还有几盆开着小花的植物。
      沈暮习惯性地往左拐——左边是回家的路。
      但腿自动往右迈了一步。
      她停下来,看向右边。
      右边是花店里面。玻璃门上贴着广告:新到鸢尾,紫色蓝色任选。
      沈暮的脚带她走进去。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给花剪枝。
      “需要什么?”
      沈暮站在店里,看着四周。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角落里那几盆鸢尾。紫色的花瓣像蝴蝶翅膀,蓝色的更深沉。
      “鸢尾,怎么养?”
      “喜阴,耐寒,适合放北边窗台。”女孩放下剪刀,“浇水见干见湿,别涝着就行。”
      沈暮走过去,蹲下看。
      蓝色那盆开得正好,花瓣上有深色的脉络,像血管。
      “这盆。”
      “要换盆吗?我们提供换盆服务。”
      “不用。”
      沈暮抱着花盆走出花店。
      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很清新。
      大脑在检索:我养过花吗?
      没有。她只养过仙人掌,因为好活。后来仙人掌死了,她也没再养过。
      沈朝养过。生病前,她的窗台摆满了鸢尾。母亲说,鸢尾在法语里叫“iris”,是彩虹女神的名字。
      沈朝喜欢这个名字。
      沈暮抱着花盆回家。
      上楼梯时,邻居大爷正好出门,看见沈暮手里的花,笑呵呵地说:“小沈开始养花啦?挺好,家里有点绿色,心情好。”
      沈暮没回答,只是点头。
      开门,进屋。
      她走到客厅,把花盆放在哪里?
      大脑在思考:客厅朝南,阳光太强。卧室朝东,上午有阳光。厨房朝北,但油烟重。
      最后,她走到画室——朝北的房间,窗台空着。
      她把鸢尾放在窗台上。
      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是柔和的散射光。正好照在花瓣上,蓝色的鸢尾泛着微微的紫。
      沈暮看着花。
      大脑告诉她:这是植物,这是鸢尾,这是沈朝喜欢的花。
      没有喜欢,没有不喜欢。
      只是放在那里。
      下午去图书馆。
      沈暮需要查一些资料,关于神经可塑性,关于情感记忆的恢复。虽然不抱希望,但总得做点什么。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她找到神经科学专区,在书架间穿梭。
      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英文专著,中文译著,论文集。
      然后,停在了一个书架前。
      不是神经科学的书架。
      是外国文学。法国文学区。
      沈暮的手指自动伸出去,抽出一本书。
      硬壳精装,深蓝色封面,烫金法文书名:《?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
      和沈朝那本一样。只不过这本是全新的,图书馆的藏书,书脊上贴着标签和条码。
      沈暮拿着书,走到阅览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开。
      第一页,第一句:“Longtemp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她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
      法文字母在眼前排列,组合,然后——
      她读懂了,是直接理解的懂,像读中文一样自然。
      她继续往下读。
      第二句,第三句,一整段。
      文字像水一样流进大脑,意义自动浮现。
      复杂的从句,冗长的描写,细腻的心理分析——沈暮全都懂。
      而她甚至没有学过法语。
      至少,她不记得她学过。
      沈暮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窗外有学生在草坪上读书,情侣在散步,鸽子在啄食。
      她盯着他们看。
      大脑在分析:这是校园生活,这是青春,这是正常的人生。
      而她坐在这里,读着一本她本该看不懂的法文书。
      因为沈朝看得懂。
      她生病前,最爱的就是普鲁斯特。她说普鲁斯特写尽了时间的重量,写尽了记忆的诡计。
      现在,这份“爱”,这份“理解”,似乎转移到了沈暮身上。
      像一种病毒。
      像一种遗产。
      沈暮站起来,把书还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时,天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变得潮湿闷热。
      要下雨了。
      沈暮没带伞。
      快步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把伞。
      透明的塑料伞,十块钱。
      刚走出便利店,雨就下起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然后越来越密,哗啦啦连成一片。
      沈暮撑开伞。
      雨水打在塑料伞面上,噼啪作响。地面很快积起水洼,车开过时溅起水花。
      走到小区门口时,雨势最大。
      她加快脚步。
      然后,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她做了个动作——
      右手撑着伞,左手抬起来,横在身体右侧。
      像在给旁边的人挡雨。
      但她的右边没有人。
      只有空气,和倾盆的雨。
      沈暮的手僵在那里。
      大脑在问:你在做什么?
      没有答案。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身体自己动了。像某种肌肉记忆,像某个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沈暮想起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和沈朝放学回家,只有一把伞。母亲撑着伞,她和沈朝一边一个。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沈朝的肩膀。
      母亲说:“暮暮,你给姐姐挡一下。”
      沈暮把手横在沈朝头顶,用袖子帮她挡雨。
      沈朝笑了,说:“暮暮的手真暖和。”
      那个动作。横着手,挡在别人头顶。
      现在,她在空无一人的雨中,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给谁挡雨?
      给沈朝?
      但她不在这里。
      她在疗养院的床上,昏迷不醒。
      沈暮的手慢慢放下。
      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幕。
      然后,转身,上楼。
      周末,沈暮去见陆医生复诊。
      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白得刺眼的阳光。
      “最近怎么样?”他问。
      “正常。”
      “情绪呢?”
      “没有情绪。”
      他翻看着沈暮的检查报告。
      “脑电图稳定,神经传导正常,血象指标都在恢复。”他抬起头,“但你说没有情绪。”
      “是。”
      “具体表现?”
      她列举:喝杏仁茶没有厌恶,养了鸢尾没有喜欢,读懂了法语没有惊讶,在雨中为不存在的人挡雨没有疑惑。
      陆医生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病历上记录。
      “还有吗?”
      她想了想。
      “昨天早上,沈暮对着镜子梳头,梳了三下,停住,然后换了一只手梳。”
      “什么意思?”
      “我惯用右手。”沈暮说,“但昨天早上,左手自动拿起了梳子。而且梳的方式——不是我的方式。是把头发全部拢到一侧,从发尾慢慢往上梳。沈朝生病后,手没力气,就是这样梳头的。”
      陆医生放下笔。
      “还有,”沈暮继续说,“前天晚上,我煮面。水开了,我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然后——用勺子轻轻把蛋黄戳破。”
      “这不是正常操作吗?”
      “沈朝爱吃溏心蛋,但讨厌流动的蛋黄。所以她煮面时,一定会把蛋黄戳破,让蛋液凝固。”沈暮看着陆医生,“我从来不在乎蛋黄流不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病历夹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暮。”陆医生缓缓开口,“神经剥离手术切断了你们之间主动的情感共鸣。但一些更深层的、已经形成身体记忆的习惯模式……可能无法通过手术消除。”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朝的一些习惯,可能已经刻进了你的肌肉记忆、你的条件反射、甚至你的潜意识选择里。”他斟酌着用词,“就像……一个人生活久了,会无意识地模仿室友的习惯。你们‘同居’了二十八年,这种模仿已经深入骨髓。”
      “所以?”
      “所以这些习惯,可能会一直跟着你。”他说,“像一种……后遗症。或者,像一种幽灵。”
      “能去掉吗?”
      陆医生沉默了很久。
      “也许不能。”他终于说,“因为这些习惯已经成了你行为模式的一部分。强行改变,可能会引发更复杂的神经代偿。我的建议是……接受它们。”
      “接受沈朝活在我身体里?”
      “不是活。”他纠正,“是留下痕迹。像住过的房子,人搬走了,但墙上还有挂过画的钉子孔,地板上还有家具拖动的划痕。痕迹不是人,只是……曾经存在的证据。”
      沈暮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那如果我想要把这些痕迹也去掉呢?”
      陆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暮。
      “有一种实验性疗法,还在动物实验阶段。”他说,“用高频磁脉冲定向擦除特定神经回路的记忆痕迹。但风险极高——可能会把你自己的记忆也一起擦掉。而且,只对形成时间不长的记忆有效。像你们这种持续二十多年的痕迹……可能已经成了神经结构本身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
      “沈暮,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不可逆。”他的声音很轻,“就像砍掉的树会长出新枝,但树桩永远在那里。你可以绕着走,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盖房子把它埋在地下——但它就在那儿。永远在那儿。”
      沈暮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指尖的形状,皮肤的触感。
      这是她的身体。
      但这些动作,这些选择,这些无意识的习惯——
      有多少是沈暮的?
      有多少是沈朝的?
      有多少是她们在漫长的共生中,互相渗透、互相模仿、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
      “医生,如果有一天,我所有的习惯都变成她的,那我是不是……就等于是她了?”
      陆医生看着沈暮,眼神复杂。
      “不。”他说,“你还是你。只是……带着她的影子生活。”
      “那和被她占据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顿了顿,“你有选择权。你可以选择保留这些习惯,也可以选择对抗。你可以每天早上故意用右手梳头,可以故意把蛋黄留在面里不戳破,可以把鸢尾扔掉换仙人掌——如果你愿意的话。”
      “但如果我不愿意呢?”
      “如果你不抗拒,任由这些习惯发展,”他缓缓说,“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像她。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颜色……最后,除了这张脸和这段记忆,你可能真的会变成另一个沈朝。”
      窗外的阳光太亮,刺得眼睛发疼。
      “但那时候,我还算活着吗?”
      陆医生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很久之后,他才说:
      “活着有很多种形式。有些人完整地活,有些人破碎地活。有些人活成自己,有些人活成别人的延续。”他看着我,“你要选哪一种?”
      沈暮站起来。“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他把病历递给我,“下周再来。”
      沈暮接过病历,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叫住她。
      “沈暮,如果你真的决定对抗这些习惯,”他说,“记得告诉我。我们可以尝试一些行为疗法。”
      “如果我不想对抗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也要告诉我。”他说,“我需要知道,你在往哪个方向走。”
      沈暮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很凉,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
      她慢慢走着,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光滑如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紧抿的嘴唇。
      然后,沈暮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不是中文。
      是法语。
      一个简单的词,发音时嘴唇的形状很特别。
      镜中人的嘴型,和沈暮完全同步。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轿厢下沉时,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法语的,自动翻译成中文:
      “有些幽灵,不住在房子里。”
      “住在你的习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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