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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响 ...

  •   出院那天下雨。
      沈暮撑着伞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雨滴从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出租车还没来。
      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出院小结。
      画具没带,颜料都干了。画笔还在泡着,大概已经泡烂了。
      车来了。
      沈暮拉开门坐进去,报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稀疏的头顶。他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交通路况。
      “……中山路拥堵,建议绕行……”
      雨刮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扇形。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店铺,陌生的招牌。三个月没回来,这座城市像被重新排列过。
      到家时雨停了。楼道里有霉味,混着邻居家做饭的油烟。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没签完的术前文件,沙发上扔着外套,地毯上有颜料干涸的污渍。
      一切都静止在三个月前的某个瞬间。
      她把包放在门口,走进去。
      第一件事是拉开所有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第二件事是打开窗户。雨后潮湿的空气流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第三件事是走到画室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
      推开。
      画架上盖着黑布。地上散落着颜料管,那管钴蓝还躺在墙角,已经干裂成硬块。
      她走过去,掀开黑布。
      画还在。被她刮花的花园,只剩下一片斑驳的色块。暗红色的玫瑰被刮得最狠,几乎看不出原形,只留下一摊污迹似的红。
      她盯着看。
      大脑告诉她:这是你刮的。因为愤怒。因为恐惧。因为想抹去沈朝的痕迹。
      但沈暮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任何驱使她那样做的情绪。
      只记得动作:拿起刮刀,用力刮,颜料剥落。
      像在看操作手册的步骤说明。
      她把布重新盖回去。
      转身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法文原版。躺在垃圾桶旁边,封面沾了灰。
      她弯腰捡起来,拍掉灰尘。
      翻开第一页。
      “Longtemp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很久以来,她总是早早躺下。
      沈暮盯着这句话。
      法文字母在眼前排列,组合成有意义的单词,但她读不懂。
      她合上书,放进书架。
      然后开始收拾。
      文件一张张整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外套挂回衣柜。颜料管收进箱子。地毯上的污渍用清洁剂擦,擦不掉,留下淡淡的印子。
      收拾了三个小时。
      屋子干净了,但空。像样板间,没有人气。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在播。主播的嘴一开一合,声音字正腔圆。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
      她看了十分钟,然后关掉。
      安静重新涌上来。

      一周后,沈暮开始去疗养院。
      沈朝被转到了城郊的安宁疗养院,专门收治植物人和末期病人。陆医生安排的,说那里环境好些。
      第一次去是周三下午。
      疗养院在山上,周围是松树林。建筑很新,白色的墙,落地窗,像高级度假村。
      前台护士认识沈暮,直接领她去房间。
      “203,朝南,采光好。”她边走边说,“你姐姐状态稳定,生命体征平稳。我们每天会给她做被动运动,防止肌肉萎缩。”
      房间很宽敞。一张电动护理床,床边是各种监护仪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沈朝躺在床上,闭着眼。头发被剪短了,齐耳,露出苍白的脖子。鼻饲管从鼻孔伸进去,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线平稳地跳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
      护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她看着沈朝。
      沈朝的脸比手术前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有些干,涂了润唇膏,泛着油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朝的手背。
      皮肤凉,但还有弹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指甲油。
      “沈朝。”
      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跳。
      “我来了。”
      依然没有反应。
      沈暮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沈朝脸上,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沈暮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护工陪同下散步。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在喂鸽子,鸽子围着他咕咕叫。
      很平静的画面。
      没有任何感觉。
      沈暮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目光扫过床头柜。
      上面除了水杯、纸巾盒、护理记录本,还有一个老式录音机。黑色的塑料外壳,有播放、暂停、停止三个按钮,旁边有个小喇叭。
      很旧,像是八十年代的产物。
      沈暮没在意,拉开门出去。
      第二次去是周六。
      这次遇到了护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圆脸,说话带着口音。
      “你是沈朝妹妹吧?”她正在给沈朝翻身,动作熟练,“你姐姐真安静,从来不闹。”
      沈暮站在旁边看。
      王姐把沈朝翻成侧卧位,在她背后垫上枕头,又检查了压疮防护垫。
      “就是有个事怪怪的。”她一边整理床单一边说。
      “什么事?”
      “那个录音机。”王姐指了指床头柜,“你带来的吧?”
      沈暮看向那个黑色录音机。
      “不是我带来的。”
      “咦?那就怪了。”王姐皱起眉,“上周三我来上夜班,这录音机就在这儿了。我问了其他护工,都说不是她们的。我还以为是家属带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录音机。
      很轻,塑料外壳有些发黄,按键上的字都磨掉了。后面有电池仓,盖子松了,用胶带粘着。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啊,没打开过。”王姐说,“但就是怪——好几次我值夜班,半夜两三点,这录音机会自己响。”
      沈暮的手顿住。“自己响?”
      “对啊。”王姐压低声音,像在讲鬼故事,“就‘咔哒’一声,然后开始放音乐。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的,挺瘆人。”
      “什么音乐?”
      “就一段旋律,没歌词,反复放。放个三五分钟,自己就停了。”
      沈暮把录音机翻过来,找到开关,拨到“开”。
      没反应。
      “没电了吧。”王姐说,“上次响是前天晚上,之后就没动静了。”
      沈暮打开电池仓。
      里面有两节五号电池,已经漏液了,绿色的锈迹黏在弹簧上。
      她抠出电池,扔进垃圾桶。“应该不会响了。”
      王姐松了口气:“那就好。虽然我不信邪,但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护理事项,然后推着护理车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我和沈朝。
      沈暮拿着那个录音机,站在床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沈朝脸上。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幻觉?还是神经反射?
      沈暮盯着看。
      没有再动。
      她放下录音机,坐回椅子。
      这次带了本书,但看不进去。字在眼前跳,连不成句子。
      坐了半小时,她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姐追出来。
      “沈小姐,等等。”
      沈暮回头。
      她手里拿着两节新电池。
      “这个给你。”她塞到沈暮手里,“万一……你以后想听呢。”
      沈暮看着她。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又有些好奇。
      “你听过那音乐吗?”
      “听过一次。”她点头,“就上周五半夜。旋律挺……说不上来,有点悲伤,但又有点温柔。像摇篮曲。”
      “记得怎么哼吗?”
      王姐想了想,试着哼了几个音。
      调子很软,很慢,像在哄孩子入睡。
      沈暮听着。
      大脑分析:这是音乐,这是旋律,这是人声哼唱。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谢谢。”
      她把电池装进口袋,转身离开。
      第三次去是周二下午。
      这次陆医生也在。他站在床边,拿着病历夹,在看监护仪的数据。
      “恢复得不错。”他见沈暮进来,点点头,“没有感染,没有褥疮,营养状态稳定。”
      “她能醒吗?”
      陆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二。”他说,“但医学上总有奇迹。”
      “奇迹。”沈暮重复这个词。
      没有讽刺,没有期待,只是陈述。
      陆医生看了沈暮一眼。
      “你怎么样?”
      “还好。”
      “情感评估做了吗?”
      “上周做了,结果一样。记得事,不记得感觉。”
      他合上病历夹。
      “慢慢来。”他说,“大脑需要时间。”
      没提神经剥离手术。也没提那个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实际上意味着什么。
      陆医生离开后,沈暮照例坐下。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很吵。
      她看向沈朝。
      沈朝的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氧气面罩上蒙着水汽,一呼一吸之间,水汽变浓又变淡。
      沈暮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节电池。
      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录音机。
      打开电池仓,装进去。
      “咔哒”一声,电池卡紧。
      沈暮把开关拨到“开”。
      指示灯没亮。也许坏了。
      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沙沙声。磁带转动的噪音,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
      音乐响起来了。
      很轻,很柔,钢琴的音色,单音旋律,简单重复。
      四个小节,循环。
      听过。
      不,沈暮“知道”她听过。
      大脑调出记忆:手术前夜,沈朝在电话里哼过。更早之前,沈暮“写”出过这段旋律。再往前,母亲的录音里也有。
      这是母亲的歌。哄睡的歌。
      但此刻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不是人声哼唱,是钢琴弹奏的。每个音符都很清晰,节奏缓慢,像在犹豫,像在回忆。
      沈暮站着,手里拿着录音机。
      旋律在安静的病房里流淌,盖过了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暮看向她的手。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在床单上轻轻蹭了蹭。
      只是神经反射。医生说过。
      音乐继续。
      四个小节,循环第三遍时,开始有变化。加了一点和弦,丰富了层次,但主旋律没变。
      还是那首歌。
      还是那个调。
      沈暮听着。
      大脑告诉她:这是音乐。这是母亲哄孩子睡的歌。这是沈朝最熟悉的旋律。
      但沈暮的心里,没有波澜。
      没有怀念,没有悲伤,没有温暖。
      只有认知。
      第四遍循环结束时,音乐停了。
      沙沙声重新出现,然后“咔哒”一声,播放键弹起。
      磁带走到头了。
      沈暮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机放回床头柜。
      王姐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干净的床单。
      “哎呀,你修好了?”她看见录音机,愣了一下。
      “嗯。”
      “放了吗?那音乐?”
      “放了。”
      “怎么样?”她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那个调子?”
      “是。”
      王姐走过来,一边换床单一边说:“我就说吧,怪瘆人的。你说这录音机怎么来的?里面怎么正好录了这段?”
      沈暮没回答。
      她换好床单,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小姐,这歌……你以前听过吗?”
      沈暮看向她。
      大脑在搜索。记忆里有母亲哼唱的声音,有沈朝在电话里的哼唱,有沈暮自己在纸上写下的音符。
      “听过。”
      “是你家里的歌吧?”王姐猜测,“妈妈哄孩子睡的那种?”
      “可能是。”
      她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沈暮重新坐回椅子。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鸟叫。
      她抬起手,放在膝盖上。
      阳光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然后,她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很轻的一声。
      接着,中指敲了一下。
      无名指。
      小指。
      节奏很慢,很轻,但确确实实是——
      刚才那首歌的节拍。
      四个小节。每个音符对应的拍点。
      沈暮在用指尖敲那首歌。
      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敲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停住。
      沈暮盯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红,因为敲击。
      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指令,没有意识,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像某种残留的本能。
      像断掉的电线,还有零星的火花。
      沈暮慢慢握紧手,指甲陷进掌心。
      这是压力感。
      沈暮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朝,她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平静。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动。
      “是你吗?”沈暮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沈暮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明亮。
      沈暮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她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空洞。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看见——
      镜中人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转瞬即逝。
      电梯门开了。
      沈暮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镜中的脸消失在金属门缝里。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传来。
      沈暮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首歌的旋律又开始回响。
      钢琴的音色,四个小节,循环往复。
      而她的指尖,在身侧,又一次开始轻轻敲击。
      无意识的。
      停不下来的。
      像心跳。
      像余震。
      像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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