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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Je suis là(我在这里) 画册出版那 ...

  •   画册出版那天,是个罕见的晴天。
      出版社在一家美术馆办发布会,场地不大,来了几十个人。
      记者,评论家,艺术系的学生,还有几个收藏家。
      沈暮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台上。聚光灯很热,烤得脸发烫。
      主持人介绍完,把话筒递给沈暮。
      “《孪影》这本画册,收录了我过去三年的作品。”沈暮看着台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大部分是生病前画的。只有最后一幅,是今年完成的。”
      背后的大屏幕亮起,开始轮播画册里的作品。
      早期的画明亮、鲜活,色彩饱和得像要滴下来。森林精灵,海底世界,星空下的原野——都是我记忆中的“沈暮风格”。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看着。
      画面一页页翻过,色调逐渐变暗。
      开始出现灰调子的城市,模糊的人影,扭曲的线条。
      然后,停在最后一幅画上。
      《在花园里》。
      重新画过的版本。
      屏幕上的花园不再阴郁。阳光从左上角斜射下来,照亮了石雕天使断裂的手臂,照亮了暗红色的玫瑰——现在玫瑰是鲜红的,花瓣舒展,带着露水。鹅卵石小径的漩涡还在,但边缘柔和了,像水面的涟漪。
      长椅上的背影转过了身。
      脸是模糊的,是故意的笔触,让五官介于清晰与朦胧之间。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能看出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但说不清是谁。
      像沈暮,也像沈朝。
      更像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在某个瞬间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池塘的倒影里,两个影子手牵着手。
      整幅画的色调温暖了许多,但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依然存在。像是用明媚的颜料画了一个鬼故事。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一个记者举手。
      “沈女士,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沈暮看向提问的人。年轻,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
      “表达共生,不是甜蜜的共生,是痛苦的、撕扯的、无法分割的共生。”
      “能具体说说吗?”
      沈暮想了想。
      “有些人以为,彻底割裂就能获得自由。但真正的共生,不在血液里,不在记忆里,而在割裂后留下的那道伤口本身——它永远以缺失的形式,证明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台下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记者举手:“画册叫《孪影》,是指您和您姐姐吗?”
      “是。”
      “您姐姐现在情况如何?”
      “植物人状态,在疗养院。”
      “那您创作这本画册,是为了纪念她吗?”
      沈暮看着那个记者,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但麦克风捕捉到了。
      “不是纪念,是存档。”
      “存档?”
      “把还属于我的东西,存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记者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沈暮没有解释。
      发布会结束后,有几个收藏家想买那幅《在花园里》。
      沈暮摇头,说这幅画不卖。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策展人问。
      “挂在家里。每天看着。”
      他们觉得沈暮古怪,但没多说。
      沈暮签了几本画册,和出版社的人寒暄几句,然后离开。
      走出美术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涂在街道上,建筑物的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沈暮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车里咿咿呀呀。
      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散步。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上贴着小猪佩奇的贴纸。
      都是鲜活的、有温度的人生。
      而沈暮站在这里,像隔着玻璃看世界。
      能看见,能理解,但触摸不到。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沈暮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灯的光,在黑暗中慢慢走着。
      画册就放在客厅茶几上,厚厚的一本,封面是哑光黑,烫银的书名:《孪影》。
      她拿起画册,走到画室。
      打开灯。
      画架上空着。白色的画布绷得很紧,像等待献祭的皮肤。
      她把画册放在工作台上,翻开,一页页看。
      每一幅画都认识。
      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用的什么颜料,当时的心情——如果那时候还有心情的话。
      翻到最后一页,《在花园里》。
      印刷品还原得很好,但终究比不上原作。
      原作挂在沈暮卧室的墙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合上画册。
      走到窗前。
      北窗的窗台上,那盆蓝色鸢尾,刚刚绽开一两朵,花瓣卷曲着,像害羞的手掌。
      沈暮养了它三个月。按照花店女孩说的,见干见湿,放在北窗。它活了,还开了花。
      沈朝会高兴吧。如果她还知道高兴的话。
      沈暮转身,走到画架前。
      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画布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然后又一条。
      线条交错,形成简单的轮廓: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的背影。
      沈暮没想画什么。只是手在动。
      铅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吃桑叶。
      轮廓渐渐清晰。长发,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的背。
      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沈暮没画,留白,画完轮廓,放下铅笔,开始调颜料。
      调色板上挤出一小块钛白,一小块群青,一小块赭石。
      她拿起画笔,蘸水,调色。
      先画头发。深棕色,但不是纯黑。加一点点红,让它在光下泛出暖意。
      然后画肩膀。白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在肩胛骨的位置有细微的褶皱。
      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
      画到这里,沈暮停住了。
      接下来画什么?
      窗外?
      她调了点灰蓝色,准备画窗外的夜色。
      但笔尖悬在画布上,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有个声音说:画海。
      不是沈暮的声音。也不是沈朝的声音。是某种更深处的、本能的声音。
      沈暮放下灰蓝,重新调色。
      酞青蓝,湖蓝,钛白,一点点翠绿。
      海的颜色。
      笔尖落下。
      先是远方的海平线,一道浅浅的灰蓝。
      然后是中景的海面,颜色渐深,加了一点波浪的纹理。近处的海浪,白色泡沫,翻滚的形态。
      沈暮画得很专注,笔触从生涩到流畅,像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她的手。
      海浪的弧度,泡沫的分布,光在水面上的反射——沈暮从未画过海,但此刻画得无比自然。
      像这双手曾经画过千百遍。
      像这段记忆早就藏在肌肉里,只是现在才被唤醒。
      画布上的海越来越完整。
      蓝色的,明亮的,没有边际的海。
      浪花卷起,海鸥掠过,远处有帆船的影子。
      和沈暮手术前在黑暗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那个沈朝透过沈暮的眼睛渴望看到的画面。
      她的手开始抖。
      但沈暮没有停。
      继续画。
      画到海天交界处,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彩被镶上金边,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如果她还哭得出来的话。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腕已经酸了。
      沈暮后退两步,看着整幅画。
      窗前的女人背影,看着窗外的一片海。
      孤独的,宁静的,永恒的。
      画得很好。
      好得不像是沈暮的手画出来的。
      她放下画笔,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手指,洗掉沾上的颜料。蓝色,白色,红色,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灰紫色,流进下水道。
      她关掉水,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脸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沈暮看着那双眼睛。
      瞳孔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凑近。
      镜中人也凑近。
      鼻子几乎贴上玻璃。
      呼吸喷在上面,起了一层雾。
      雾气朦胧中,镜中人的神情开始变化。
      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紧绷,眼神的焦距——
      一点点,一丝丝,变成了沈朝的表情。
      那种虚弱的,温柔的,带着淡淡悲伤的表情。
      沈暮屏住呼吸。
      雾气渐渐散去。
      镜中人的脸清晰起来。
      还是她的脸。但那个表情还在。
      她在看着沈暮。
      透过沈暮的眼睛,看着沈暮。
      和她隔着镜子对视。
      很久。
      然后,沈暮看见——或者沈暮以为她自己看见——镜中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两个音节。
      法语。
      “Je suis.”
      我是。
      沈暮猛地后退,背撞到工作台。调色盘被打翻,颜料溅了一地。红,蓝,白,混在一起,像一滩淤血。
      她喘着气,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人也在喘气,脸上有惊恐——那是沈暮的惊恐。
      刚才那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沈暮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
      镜子里的脸恢复正常。只有沈暮的表情,沈暮的惊恐。
      沈暮慢慢站直,走到画架旁,扶起调色盘。
      颜料已经混得不能用了。
      她拿起刮刀,把调色盘上的颜料刮掉,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看向那幅刚完成的画。
      海很蓝,光很亮,窗前的背影很孤独。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凑近看。
      在画面的右下角,靠近画框边缘的地方——
      有一行小字。
      是颜料画的,很淡,几乎融入背景。
      但沈暮看见了。
      法文。
      花体字,优雅,流畅,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
      和当初那幅“幽灵花园”角落里的签名,一模一样。
      “Z.C.”的风格。
      那行字是:
      “Je suis là.”
      我在这里。
      沈暮的血瞬间凉了。
      她根本不会写法文花体字。她连正常的法文书写都不会。
      但这行字,就在那里。
      用和她画海同样的颜料,同样的笔触,画在那里。
      像是画完海之后,顺手写下的。
      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借她的手写下的。
      沈暮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沈暮慢慢转身,看向镜子。
      镜中人也在看沈暮。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茫然。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底的暗流。
      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暮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镜子前。
      抬起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掌心贴着冰冷的平面。
      镜中人也抬起手,掌心贴着沈暮的掌心。
      隔着玻璃,温度无法传递。
      但那个触感,那个姿势——
      沈暮想起在医院ICU,隔着玻璃,把手按在玻璃上,对着沈朝的床位。
      现在,沈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着同样的动作。
      镜中人的嘴角,又一次,轻轻弯了起来。
      这次不是幻觉。
      沈暮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温柔的,疲惫的,带着一点点解脱的笑。
      沈朝的笑。
      沈暮用另一只手,拿起工作台上的裁纸刀。
      刀锋很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把刀尖抵在镜面上,就在镜中人脸的位置。
      “出来。”沈暮声音嘶哑,“从我里面出来。”
      镜中人还在笑。
      刀尖刺破镜面。
      “咔啦——”
      裂纹以刀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像冰花。
      镜中人的脸碎了。
      分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扭曲的倒影。
      有的像沈暮,有的像沈朝,有的谁都不像。
      裂纹还在蔓延。
      整个镜面都在碎裂。
      最后一声脆响。
      镜子彻底碎了。
      玻璃碎片哗啦啦掉下来,散落一地,映出无数个碎影。
      沈暮放下刀,后退。
      踩到玻璃碎片,咔嚓作响。
      低头看。
      地上的碎片里,倒映出无数双眼睛。
      有的惊恐,有的平静,有的在笑。
      都在看着沈暮。
      沈暮蹲下身,捡起其中一片。
      碎片很锋利,边缘割破指尖,渗出血。
      她把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里,倒映出沈暮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个影子还在。
      清晰,稳定,不再躲闪。
      她看着沈暮。
      沈暮也看着她。
      然后,沈暮听见了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个细胞的深处传来的沈朝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耳语:
      “暮暮。”
      “我从未离开。”
      “我就在这里。”
      “在你每一次无意识地敲出那首歌的节拍时。”
      “在你拿起梳子换成左手时。”
      “在你喝下杏仁茶时。”
      “在你养鸢尾时。”
      “在你读普鲁斯特时。”
      “在你画这片海时。”
      “我一直都在。”
      “我是你的习惯,你的肌肉记忆,你的条件反射。”
      “我是你割裂后留下的伤口。”
      “我是你永远的‘缺失’。”
      “我是你的一部分。”
      “永远都是。”
      声音渐渐淡去。
      沈暮握着玻璃碎片,跪在满地的碎镜前。
      指尖的血滴在地上,和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更深的红色。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沈暮慢慢抬起头,看向画架上那幅画。
      海很蓝,光很亮。
      窗前的背影依然孤独。
      而那行法文小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Je suis là.”
      我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沈暮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
      这一次,黑暗不再空洞。
      黑暗里,有海浪的声音。
      有母亲哼歌的声音。
      有沈朝呼吸的声音。
      有沈暮自己的心跳声。
      两个心跳。
      一个在胸腔里。
      一个在骨髓里。
      同步,共鸣,永不停歇。
      像某种永恒的共生。
      像某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像某种……爱。
      最扭曲,最残酷,最无法割舍的爱。
      沈暮睁开眼。
      捡起地上的画笔。
      蘸上还未干透的蓝色颜料。
      在画布的空白处,在那行法文旁边,写下另一行字。
      独属于沈暮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笔尖离开画布。
      颜料慢慢干涸。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北窗透进来,照在那盆蓝色鸢尾上。
      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像眼泪。
      像彩虹。
      像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
      而沈暮坐在这片碎镜与残画之间,等待着新一天的开始。
      等待着习惯的再次降临。
      等待着那个永远住在沈暮的习惯里的幽灵。
      再次对她说:
      “Je suis là.”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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