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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夜 苹果皮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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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皮断了。
沈暮盯着手里那截削到一半的苹果。
皮在垃圾桶里,果肉在她手上,中间那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冰箱脚边。
她的食指突然僵住,像被冻住了半秒。
沈暮放下刀和苹果,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刺痛。
镜子里的脸很陌生。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白得泛青。像长期囚禁的人。
像沈朝。
沈暮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像水底的鱼影。
“是你吗?”沈暮轻声问。
镜中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沈暮后退,关掉水龙头。水声停止的瞬间,屋子里静得可怕。
客厅茶几上摆着住院要带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还有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沈朝最喜欢的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法文原版。
沈暮盯着那本书的封面。蓝底,烫金标题。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第一页的第一句话:“Longtemp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很久以来,沈暮总是早早躺下。
她根本没读过这本书。但她就是知道。
沈暮把书拿起来,扔进垃圾桶。书脊撞到桶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开始收拾画具。颜料管一支支检查,干掉的扔掉。画笔泡在水里,毛尖散开。
最后那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字:暮。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
她握着笔,笔杆很凉。
然后看见,拇指指腹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点钴蓝色。
沈暮今早没用过蓝色。
她冲回画室。画架上盖着黑布的画被人动过——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花园的一角。那丛暗红色的玫瑰。
颜料盒里,钴蓝那格的盖子开着。
她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出来。”
空气里只有沈暮的回声。
“我知道你在。”沈暮提高声音,“沈朝,出来。”
沉默。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像耳鸣,但更清晰。
“我一直在啊,暮暮。”沈朝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温柔又疲惫,“就在你里面。”
沈暮抓起那支钴蓝颜料管,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塑料管炸开,蓝色溅了一墙,像一摊淤血。
“滚出去!”
脑海里安静了。
沈暮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呼吸急促。手指在抖,全身都在抖。
几分钟后,她爬起来,走到客厅。
住院通知单在茶几上。
明天早上八点,办理入院。下午开始术前准备。
还有一份文件需要今晚签完:最后确认书。
沈暮坐下,拿起笔。
第一页:患者信息确认。
姓名:沈暮。性别:女。年龄:28。诊断:活体供肾者。
签下名字。
第二页:麻醉知情同意。
风险:呼吸抑制、心律失常、脑损伤、死亡。
签。
第三页:手术知情同意。
风险:出血、感染、肾功能不全、高血压、死亡。
笔尖悬停。
脑海里又响起那声笑。
“你真的要签吗,暮暮?”沈朝的声音,像耳语,“把你的肾给我?然后呢?肝?肺?最后连心脏都给我?”
沈暮闭上眼。
“这是我欠你的。”沈暮轻声说。
“你不欠我。”沈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是妈妈欠我。是她把我生成这样。但你——你只是运气不好,生成了我的双胞胎妹妹。”
沈暮睁开眼,继续签。
第四页:术后并发症告知。
慢性肾病、蛋白尿、高血压、心血管疾病风险增加。
笔尖落下。
“M”的第一笔。
然后,沈暮的手突然僵住了,手指关节锁死,笔杆卡在指间,动弹不得。
她想用力,但肌肉不听使唤。像是这双手突然不属于她了。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放开。”沈暮咬着牙说。
手指开始动。但不是她控制的动。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的是——
法文。
流畅的、优美的、带着明显个人风格的花体法文。
一个词:
“Refus.”
拒绝。
我盯着那个词,全身冰冷。
手松开了。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沈暮能动了。
她抓起那张纸,撕碎。碎片扔进垃圾桶,和那本法文书混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新的一张,重新签。
笔尖再次落下。
这次写的是中文:沈暮。
两个字,写得歪斜,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字。
沈暮把所有文件签完,装进档案袋。手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做完。
窗外天完全黑了。雨停了,玻璃上挂着水珠,倒映着屋子里的灯光。
沈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玻璃上,她的倒影模糊不清。
她凑近,鼻子几乎贴上玻璃。冰冷的触感。
“沈朝。”
倒影看着她。
“我知道你听得见。”沈暮继续说,“明天我就要去医院了。要把肾切一块下来,给你。”
倒影的嘴唇似乎动了动。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沈暮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倒影的掌心,“这不是馈赠。这是交易。”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红光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我给你我的肾。你给我——”沈暮顿了顿,“彻底消失。”
倒影的眼睛瞪大了。
是沈朝漏出了惊愕、受伤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继续住在我身体里。”沈暮一字一句,“手术之后,我要做神经剥离。陆医生已经联系好了国外的诊所。钱我会想办法。但你——必须走。”
玻璃上开始起雾。沈暮的呼吸喷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倒影变得扭曲,变形。
然后,沈暮听见了哭声,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但沈暮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哭声是沈暮的声音,但哭法是沈朝的——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几乎喘不过气的抽泣。
“暮暮……”沈暮的嘴巴在动,说出的话带着哭腔,“别赶我走……我害怕……”
沈暮猛地后退,捂住自己的嘴。
哭声停了。
镜子里的沈暮倒退一步,眼睛睁大,满是惊恐。
“滚出去。”沈暮嘶声说,“现在就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沈暮的右手突然抬起来,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向自己的脖子。
手指弯曲,指甲对准喉咙。
“那我就毁了她。”沈暮的嘴巴说,声音一半是我,一半是沈朝,“如果我得不到,那我们就一起死。”
指甲掐进皮肤。
刺痛。
沈暮左手抓住右手手腕,用力往下拉。两只手在搏斗,都是沈暮自己的手,但被两个意识控制。
“放开!”沈暮尖叫。
“你先答应的!”她的嘴巴尖叫回去,声音撕裂,“你答应妈妈要照顾我的!”
“我不是你的容器!”
“你就是!”
指甲划破皮肤,血渗出来。
我用尽全力把右手砸在窗台上。骨头撞在木头上的闷响。右手一软,松开了。
沈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火辣辣地疼,有血顺着锁骨流下来。
玻璃上,倒影也瘫坐着,头发凌乱,眼睛通红。
她们隔着玻璃对视。
很久。
倒影先开口,用我的嘴,但声音平静下来了。
“明天手术,你会去吗?”
“会。”
“然后呢?”
“然后做神经剥离。”
“你会死的,那种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比被你一点点吃掉强。”
倒影笑了。很轻,很苦的笑。
“你知道吗,暮暮。”她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分成了两半。你健康,我生病。你完整,我残缺。所以我才想……回到你里面。让我们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不需要完整。”沈暮扶着窗台站起来,“我宁愿残缺,也要是我自己。”
倒影也站起来。
“那好吧,明天见。”
“明天之后,永不再见。”
倒影转身,消失在玻璃深处。
沈暮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医院的灯光亮着,其中一盏属于沈朝的病房。
沈暮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手指沾到血。
然后她走到画室,掀开那幅花园上的黑布。
暗红色的玫瑰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拿起刮刀,这次没有犹豫,狠狠刮下去。
颜料被刮掉,露出底层的白色画布。一片片,一块块。
玫瑰消失了。天使消失了。法文签名消失了。
最后,画布上只剩下一片斑驳的色块,像伤疤,像血迹,像被暴力擦除的记忆。
沈暮把刮刀扔在地上。
回到客厅,拿起住院的背包。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闹钟:晚上十一点。该睡了。
她关掉闹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日期。
明天是三月十五日。
沈朝的生日。
也是母亲去世的日子。
她关掉所有的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还有另一个心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沈暮的身体深处传来。
两个心跳。
两个生命。
共享同一具躯壳,渴望着不同的未来。
沈暮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海。很蓝,很亮,没有边际。
沈朝说,她从来没看过海。
沈暮说,我会替她去看。
但前提是——
明天,必须先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