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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战争 麻醉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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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的气味像甜腻的□□,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
沈暮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
“沈暮,深呼吸。”麻醉师的声音很远,“从十倒数。”
十。
冰冷的消毒液擦过侧腰,皮肤绷紧。
九。
固定带勒住手腕和脚踝,布料粗糙。
八。
针头刺入静脉,细微的刺痛。
七。
氧气面罩扣下来,塑料味混着麻醉剂的甜。
六。
“沈朝……”沈暮无声地念。
黑暗涌上来。
黑暗不是空的。
黑暗里有声音。
先是滴水声。很规律,滴答,滴答。像钟,像血从输液管滴落。
然后是人声。模糊的,重叠的,像隔着一层水。
“……血压下降……”
“……准备肾脏灌注……”
“……电刀……”
声音忽近忽远。沈暮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然后她看见了光,碎片一样的光,闪烁,跳跃,像坏掉的霓虹灯。
光里开始有画面。
一个女孩坐在病床上,背对着沈暮,肩膀瘦削。窗外有棵枯树,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骨头。
那是沈朝。七岁的沈朝。
画面一闪。
母亲蹲在走廊尽头,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白大褂的衣角从沈朝身边掠过,没有人停留。
又一闪。
沈暮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笔,却画不出东西。画布空白得像一堵墙。镜子里,我的脸在融化,像蜡像被火烤。
“暮暮。”
有人叫她。
沈朝的声音,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个细胞的深处传来。
“暮暮,我疼。”
画面变了。
沈暮在病房里。不,是沈朝在病房里。沈暮透过沈朝的眼睛看世界——
天花板很低,吸顶灯的罩子有一块污渍,像发霉的云。呼吸面罩勒得脸颊生疼。胸口绑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胶布边缘翘起。
左手在打点滴,针头周围的皮肤青紫。右手……右手抬不起来,像灌了铅。
这是沈朝的身体。沈朝的知觉。
“肾区准备。”一个男声说。
剧痛从后腰炸开。
像一把钝刀慢慢锯进肉里,切过筋膜,分开肌肉,抵在肾脏的包膜上。
沈暮尖叫。但声音被手术台的固定带吞没。
不,尖叫的是沈朝。
透过沈朝的眼睛,沈暮看见手术室的天花板在晃动。医生们的口罩上方,眼睛专注而冷漠。
电刀划过血肉的滋滋声。烧焦蛋白质的糊味。
“找到了。”有人说。
镊子夹住什么,拉扯。更深、更钝的痛,从脊椎深处传来,扩散到四肢百骸。
沈朝在抽搐。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稳住。”
“血压40/20!”
“升压药推注!”
混乱的声音。
而沈暮在黑暗中,共享着沈朝的剧痛。后腰像被挖空,寒气从那个窟窿灌进来,冻僵五脏六腑。
“暮暮……”沈朝的声音在剧痛中支离破碎,“好疼……救我……”
沈暮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想要我走吗?”沈朝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就感受一下……我要承受的疼……”
画面又变。
这次是沈暮自己的视角。手术台,无影灯,医生们蓝色的帽子和口罩。
但她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
麻醉师在调整仪器。主刀医生在说话:“供体肾脏状态良好,准备切除。”
沈暮的身体被剖开,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剥离感。像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沈朝……”沈暮在脑海里喊,“你在哪?”
没有回答。
只有痛。沈朝的痛,源源不断涌过来,像潮水淹没沈暮。
黑暗深处,温暖的、金色的光在聚集,像午后斜阳。
光里有一个房间。沈暮的画室。
沈暮看见她自己——真正的沈暮,站在画架前,拿着画笔,在画一片海。
蓝色,很亮,浪花卷着白色的泡沫。天空有海鸥,远处有帆船的影子。
画得很专注,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沈朝从未见过的景象。
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沈暮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她看见她的手指灵活地调色,笔触轻快。
她看见她哼着那首母亲的歌,但旋律变得明亮。
她看见一个完整、健康、自由的沈暮。
然后,她感觉到沈朝的情绪——强烈到几乎让她窒息的渴望。
像沙漠旅人看见绿洲。像冻僵的人看见篝火。像囚徒看见敞开的门。
沈朝想拥有这个。这个画面里的所有:健康的手,灵活的笔,自由的呼吸,完整的生命。
沈朝想成为沈暮。
她想住进沈暮里面,用沈暮的眼睛看那片海,用沈暮的手画那幅画,用沈暮的肺呼吸带着咸味的空气。
渴望变成一股力量,从沈朝的意识深处涌出,像黑色的藤蔓,穿过黑暗,缠向那个发光的画面。
“不行。”沈暮说。
沈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但清晰。
黑色藤蔓停住了。
“那是我的。”沈暮说,“我的画,我的手,我的人生。”
藤蔓开始挣扎,收紧。
画面晃动。画架上的海面泛起涟漪。
“给我。”沈朝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暮暮……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活过一天……”
“那就用你自己的方式活。”
“我没有!”沈朝尖叫,“我没有身体!我没有健康!我只有疼!只有针!只有等死!”
藤蔓猛地刺入画面。
画架上的海开始变色。蓝色变暗,浪花变黑。天空出现乌云。
沈暮的手——画面里的手——开始发抖。
画笔掉在地上。
“停下。”
沈暮集中意识,像握紧一把刀,斩向那些藤蔓。
黑暗里迸出火花。
痛。剧烈的头痛,像颅骨被劈开。
沈朝在惨叫。
画面恢复了。海又变蓝。我的手重新握住画笔。
但藤蔓没有退。它们缠得更紧,像要把那个画面勒碎。
“我们是一体的。”沈朝的声音变得冷静,冰冷,“从妈妈签字那天起,我们就分不开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痛苦……也是你的。”
后腰的剧痛再次袭来。
这次更狠,像有只手伸进伤口,攥住肾脏,往外扯。
沈暮弓起身体——在现实的手术台上,沈暮的身体真的弓了起来。
“病人体动!”麻醉师喊,“追加镇静!”
又一针推入静脉。
黑暗更浓了。
最后一段记忆碎片,不是沈暮的,也不是沈朝的。
是母亲的。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两个布娃娃。
一个穿着红裙子,一个穿着蓝裙子。
她低头看着娃娃,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娃娃脸上。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妈妈只能救一个……只能救一个……”
她把红裙子娃娃紧紧抱在怀里,把蓝裙子娃娃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红裙子娃娃,走向走廊尽头的诊室。
蓝裙子娃娃被留在长椅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画面定格。
然后,蓝裙子娃娃的眼睛,慢慢转向我。
布做的嘴角,弯起一个微笑。
“你也被抛弃了呢。”沈朝的声音,从娃娃里传出来,“我们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我盯着娃娃。
“不。”沈暮说,“我不是被抛弃的。我是被选中的。”
“选中什么?”
“选中活下去。”沈暮一字一句,“选中拥有健康的身体,选中可以画画的手,选中能去看海的眼睛。妈妈选了沈朝治病。但命运选了我活着。”
黑暗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所以,”沈朝的声音在颤抖,“你从一开始……就恨我。”
“不。”沈暮说,“我恨的是这个选择。我恨的是我们必须这样纠缠。我恨的是——你住在我里面,而我永远无法独处。”
藤蔓松开了。
画面里的海恢复了平静。
沈暮的手还在画,浪花卷起,海鸥飞过。
“如果我走了……”沈朝轻声问,“你会去看海吗?”
“会。”
“会替我画下来吗?”
“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沈暮感觉到一种变化。
后腰的剧痛在减轻,从沈暮的感知里退去,回到它本来的源头。
黑暗开始褪色。
光透进来。
手术灯的光。
沈暮听见医生的声音:“肾脏切除完成。准备移植。”
沈朝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像叹息:
“那就……再见了,暮暮。”
“永不再见。”
黑暗彻底消散。
沈暮睁开眼。
无影灯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呼吸带着甜腻的麻醉剂味道。
侧腰的位置,传来真实的、钝重的疼痛。
是沈暮的痛。
只属于沈暮的痛。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
麻醉师低头看我:“醒了?手术很成功。”
沈暮眨了眨眼。
眼角有湿润的东西滑下来,流进鬓角,冰凉。
不知道是沈暮的眼泪。
还是沈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