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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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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医生的办公室在住院部顶楼,朝南,一整面落地窗。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屋顶。
今天窗外是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
沈暮推门进去时,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白大褂的衣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坐。”他没回头。
沈暮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还有一份摊开的病历。
沈暮的病历。
陆医生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很亮,像手术刀的反光。
“肾脏移植的术前评估,我看了。”他走到桌后坐下,手指交叉放在病历上,“你的肾小球滤过率偏低,尿蛋白一个加号。疲劳,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半年。”沈暮说。
“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只是累。”
“累不会让尿里出现蛋白。”他看着沈暮,眼神像在解剖,“沈暮,你的身体在报警。再捐一个肾,你可能会在五年内进入肾衰竭前期。”
沈暮握紧椅子扶手。
“沈朝等不了。”
“我知道。”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所以我有个提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推到桌子对面。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张脑电图。密密麻麻的曲线,像两片纠缠在一起的荆棘。
“左边是你的。右边是你姐姐的。”陆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注意看这个波峰。”
他用指尖圈出两个几乎完全同步的尖峰。
“这是上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你姐姐突发室性早搏,心率掉到四十。”他抬眼,“同一时刻,你在做什么?”
我努力回忆:“睡觉。”
“做了什么梦?”
“……记不清。”
“我猜,应该是梦见窒息。”他的声音很平静,“胸口压着石头,喘不过气。”
沈暮的后背渗出冷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感受,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你了。”他放大图像,两条曲线的重叠部分几乎严丝合缝,“看这里。你们的α波、β波、甚至θ波,在特定时段出现高度同步。这不是巧合,这是耦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的大脑,在某种程度上,正在变成同一个大脑。”他关掉平板,“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忘记自己的事,却记得她的事?是不是会在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是不是觉得……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窗外的云更暗了。
“沈朝在读取你。”陆医生一字一顿,“通过你们之间那种病态的连接,她在读取你的记忆,你的习惯,甚至你的技能。同时,她也在覆盖你——用她的记忆,她的偏好,她的人格碎片。”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冷。沈暮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
“怎么证明?”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沓打印纸。
“这是你三个月前的画作分析报告。”他翻到其中一页,“色彩明快,构图活泼,笔触松散。典型的你的风格。”
又翻一页。
“这是你最近那幅《花园》的分析。”他推过来,“色彩阴郁,构图严谨,笔触精密。完全不同的风格。”
“那又怎样?”
“我请了一位艺术心理学家做了盲评。”他抽出最后一页,“结论是:两幅画的作者,在心理状态、情感投射、甚至无意识象征系统的使用上,表现出‘显著的人格差异’。差异大到……像是两个人画的。”
纸上的字在跳动。专业术语,数据,图表。
像一份死亡证明。
“还有这个。”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是沈暮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这么画。就好像……有只手在帮我。”
是沈暮的声音。
但沈暮完全不记得说过这段话。
“什么时候录的?”沈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上周你来体检,我问你最近画画有没有什么变化,你说了这些。”陆医生收起手机,“当时你看起来很困惑,说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所以,”沈暮深吸一口气,“她在控制我?”
“不是控制。是渗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开始只是一缕,慢慢扩散,最后整杯水都会变黑。”
“有办法阻止吗?”
“有。”
他转过身,逆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
“神经剥离手术。一种实验性治疗,用高频电磁脉冲定向切断你们之间异常活跃的神经连接。”他顿了顿,“风险很高。你可能失去部分记忆,情感能力受损,甚至出现人格解离。而她——可能会直接脑死亡。”
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他走回桌前,“这还是理论值。实际上,我们只在动物实验上成功过。”
“如果失败呢?”
“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植物人。”他盯着沈暮的眼睛,“或者,更糟——你们的意识会彻底融合,分不清谁是谁。变成一个……嵌合体。”
雨终于落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沈暮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雨幕里扭曲变形。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暮问。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他说,“我有义务告知你所有选择。包括最坏的那个。”
“医院会同意做这种手术吗?”
“不会。”他摇头,“伦理委员会绝对不会通过。所以如果要做,只能去国外。黑市诊所,没有监管,没有保障,生死自负。”
“多少钱?”
“至少三百万。而且需要提前付全款。”
沈暮笑出声。干涩,难听。
“我连三十万都没有。”
“我知道。”陆医生重新坐下,“所以还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
“继续维持现状。”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捐肾给她。然后每隔几年,捐点别的。肝、肺叶、骨髓……直到你没什么可捐为止。”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到那时候呢?”
“到那时候,你们之间的连接可能会因为你的虚弱而减弱。”他说,“或者……会因为她获得了足够的‘生命力’,而彻底完成转化。”
“什么转化?”
他沉默了很久。
“转化成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沈朝。”他说,“用你的身体,你的器官,你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另一个她。”
沈暮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上流淌着雨水,倒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眶深陷。
沈暮凑近,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
“如果我拒绝捐肾呢?”
“她会死。大概……一个月内。”陆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根据我的推测,你们之间的连接可能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消失。”
“为什么?”
“因为这种连接,很可能已经超越了物理层面。”他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雨,“你的大脑里,已经烙下了她的‘印记’。她死了,那个印记可能还在。像……幽灵肢痛。失去的肢体还在疼。”
沈暮想起手臂上那道伤痕。沈朝那边已经愈合了,她这里还在疼。
“所以,”沈暮听见自己说,“无论我选哪条路,我都输定了。”
“医学上,是的。”他停顿了一下,“但人类总是擅长创造奇迹。虽然……大多数奇迹,都是另一个角度的悲剧。”
沈暮转身,看向桌上那份病历。
她的名字。她的血型。她的器官配型。
还有旁边那份,沈朝的。
两个名字,两列数据,像一对纠缠的螺旋。
“手术同意书,”沈暮说,“肾脏移植的,给我。”
陆医生没动。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沈暮拿起笔,“如果我注定要变成她,至少……让这个过程快一点。我受够了这种慢慢被蚕食的感觉。”
他看着沈暮,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
“签字之前,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
“什么?”
“你姐姐三天前,签了一份遗体捐赠协议。”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捐赠对象,是你。”
我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沈朝的签名很虚弱,笔画歪斜,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字。
捐赠项目:心脏、肝脏、肾脏、角膜、皮肤、骨骼。
受赠人:沈暮。
“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如果她死了,就把能用的都给你。算是……还债。”
沈暮的手指开始抖。纸的边缘割破指尖,渗出一小滴血。
“她什么时候签的?”
“你发现那幅画的第二天。”
雨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砸在胸口。
沈朝知道。
她知道沈暮在怀疑,在害怕,在抗拒。
所以沈朝签了这份协议。用这种方式告诉沈暮:她不欠沈暮。或者,她欠沈暮的,会用命来还。
可这没有意义。
因为如果沈朝死了,那些器官对沈暮来说,不过是另一形式的“共生”。沈朝的心在沈暮胸口跳动,沈朝的角膜让沈暮看见世界,沈朝的肾脏过滤沈暮的血液——
那沈暮到底是谁?
她把协议放回桌上。
“手术同意书。”沈暮重复。
陆医生终于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需要签名。
沈暮翻开第一页。
患者姓名:沈暮。
手术名称:活体肾移植术(供体)。
风险告知:死亡、感染、出血、肾功能不全、高血压、蛋白尿、慢性肾病……
沈暮的目光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墨水在渗出来,形成一个黑色的小圆点。
像一滴血。
像那幅画里暗红色的玫瑰。
像沈朝手臂上那道和我一模一样的伤痕。
沈暮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声音:“至少她的‘一部分’,能在你身体里继续看这个世界。”
还有沈朝的声音:“暮暮,我们连疼都一起疼。”
还有沈暮自己的声音,在某个深夜的镜子里,轻声问:“你是谁?”
笔尖落下。
沈暮。
两个字,写得稳,但笔画深处有裂纹。
我一页一页签下去。名字、日期、确认。
最后一页签完时,手已经麻了。
沈暮把文件推回去。
“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陆医生收起文件,“这周你需要住院做最后的准备。”
“好。”
沈暮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叫住沈暮。
“沈暮。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自己是谁,”他说,“就想想你最爱吃的食物。最讨厌的颜色。第一次喜欢的人的名字。这些最私人的、最微不足道的偏好,往往是一个人格最后的锚点。”
“如果连这些都被覆盖了呢?”
他看着沈暮,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那你就真的消失了。”
沈暮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她慢慢走着,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杏仁糖。
沈暮讨厌杏仁糖。但沈朝爱得要命。
这个念头是沈暮自己的,还是她的?
我停下脚步,靠着墙。
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刺眼。
沈暮抬起手,看着掌心。
生命线很长,爱情线很短,智慧线有分叉。
这是沈暮的手。沈暮的掌纹。
可如果有一天,连这些纹路都开始变化呢?
如果有一天,沈暮照镜子,看见的完全是另一张脸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暮掏出来,解锁。
是沈朝。一条语音。
点开。
沈朝的呼吸先传来,很轻,然后是她虚弱的声音:
“暮暮,我梦见你了。”
“梦见你在画画。画一片海。很蓝,很亮。”
“我从来没看过海。”
“你能……替我看看吗?”
语音结束。
沈暮握着手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窗外,雨还在下。
玻璃上,她的倒影模糊不清。
但她知道,在倒影深处,在瞳孔的最底层,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她的视线,看着这场永不停歇的雨。
等着让沈暮带她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