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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忏悔 ...

  •   檀木盒子是葬礼后整理遗物时,律师交给沈暮的。
      “你母亲特别嘱咐,等你满二十八岁才能打开。”律师推了推眼镜,“她说……你们姐妹俩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没有锁,只有一道简单的铜扣。
      沈暮把它扔在储藏室角落,三年没碰。
      直到今晚。
      她把盒子抱到客厅茶几上。铜扣冰凉,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遗嘱,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泛黄的医疗授权书复印件。
      日期是二十年前。
      母亲娟秀的签名旁边,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签名——李振华,后面跟着“神经生物学博士”的头衔。
      授权项目栏里打印着一行字:“针对供体沈暮,实施辅助性神经调节治疗,以增强双胞胎间生物共鸣,提升移植效能。”
      剂量栏是空白的。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遵医嘱,长期维持。”
      沈暮的手开始抖。
      第二样:一本薄薄的、手写的研究笔记摘要。
      纸张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字迹潦草,属于那个李博士。
      沈暮翻开,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段落:
      “……双胞胎间存在天然的神经镜像现象。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刺激与药物诱导,可将其强化为单向或双向的‘意识通道’。”
      “警告:此通道一旦建立,将不可逆。供体可能出现记忆混淆、人格片段植入、甚至主体性丧失。”
      “伦理委员会已否决此研究方向。但个别案例表明,对于绝症患者家庭,这种‘生命共享’具有致命吸引力……”
      最后一行字,被母亲用红笔重重划掉:
      “风险过高,禁止人体实验。”
      可那行字的旁边,有母亲另一行颤抖的批注:
      “朝朝活不过十岁。我必须试试。”
      沈暮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时继续看向盒子。
      第三样:一盘微型卡带。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装在一个透明塑封袋里。
      标签上写着:
      “给长大后的暮暮。如果朝朝病危,请听。然后,自己决定。”
      塑封袋里还有一张便条,是母亲最后几个月时写的,字迹已经歪斜:
      “暮暮,妈妈对不起你。但朝朝需要‘完整’地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个,说明妈妈失败了。但至少……她的一部分,能在你身体里继续看这个世界。”
      便条从指间滑落,飘到地板上。
      沈暮盯着那盘卡带。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盒子投出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沈暮找出父亲留下的老式录音机。需要一节七号电池。翻遍抽屉才找到。
      装好,把卡带推进去。
      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漫长的空白,只有磁带走动的沙沙声。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比记忆中老。比记忆中疲惫。
      “暮暮,我是妈妈。”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暮以为卡带坏了。
      “今天医生说了,朝朝最多还有三个月。她的肾完全衰竭了,血象也……妈妈不敢再抽你的血了,你太瘦了。”
      一声压抑的哽咽。
      “李博士找到我,说有个办法。不是正规治疗,但……也许能救朝朝。他说,双胞胎之间有特殊的连接。可以用药物和仪器,把你的‘生命力’分给朝朝一点点。”
      “他说,就像两个人共用一口井。你多打一点水,她就多活一天。”
      背景里有医院的广播声。推车滚轮声。
      “妈妈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但暮暮,你姐姐才八岁。她还没看过海,没谈过恋爱,没穿过漂亮的裙子。你至少……至少健康地活了八年。”
      “妈妈太自私了。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开始哭。不是啜泣,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压抑的嚎哭。
      录音里传来护士的声音:“沈太太,您需要休息……”
      “走开!”母亲尖叫,然后声音陡然弱下去,“对不起……对不起……让我说完……”
      沙沙声。
      “暮暮,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妈妈不在了。说明朝朝还活着。说明……那个方法起效了。”
      “李博士说,这种连接一旦建立,就断不掉了。你会感觉到朝朝,朝朝也会感觉到你。他说,这是‘共生’。”
      她一字一顿,像在宣读判决:
      “你们会共享疼痛,共享记忆,甚至……共享一部分灵魂。”
      “妈妈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妈妈希望,如果有一天朝朝真的撑不住了,至少……至少她的‘一部分’,能在你身体里继续看这个世界。”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轻轻哼起一首歌。
      那首沈朝在电话里哼过的歌。那首沈暮“写”出来的歌。
      原来这是母亲的歌。
      哄睡的歌。
      哼到一半,她停住了。
      “暮暮,”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恨妈妈吧。这样你会好过一点。”
      “咔哒。”
      录音结束。
      沈暮坐在黑暗里,录音机的指示灯还在亮,红光像一只微弱的眼睛。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炸响。
      沈暮机械地拿起来,接听。
      “是沈暮女士吗?这里是市立医院急诊。沈朝女士病情突然恶化,肾衰竭引发心衰,正在抢救。请您立刻过来。”
      电话挂了。
      沈暮放下手机,慢慢站起身。
      走到玄关,穿鞋。外套忘了拿。钥匙在手里攥得太紧,硌得掌心生疼。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雨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
      红灯。
      沈暮停下,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副驾驶座上,那盘卡带还躺在录音机里。指示灯灭了。
      母亲的声音还在沈暮脑子里回响:
      “至少她的‘一部分’,能在你身体里继续看这个世界。”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尖锐,急促。
      沈暮踩下油门。

      抢救室外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陆医生从门里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几点暗红。
      “情况暂时稳住了。”他摘下口罩,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肾衰竭已经不可逆。需要长期透析,或者肾脏移植。”
      “用我的。”沈暮说。
      陆医生看着沈暮,眼神复杂:“沈暮,你知道这意味什么。你已经捐了十年血和干细胞,你的身体——”
      “用我的。”沈暮重复。
      “即使配型成功,手术风险也很高。而且……”他顿了顿,“你的身体状况,可能不被伦理委员会通过。”
      “那就不要通过伦理委员会。”沈暮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有办法,对吗?”
      陆医生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沈朝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但看见沈暮时,微微动了一下。
      嘴唇翕张。
      沈暮听不见,但看懂了。
      她说:“暮暮。”
      护士把沈朝推往ICU。沈暮跟在后面。
      走廊的灯光一格一格从头顶滑过,像在倒数。
      进ICU前,护士拦住沈暮:“家属外面等。”
      沈暮隔着玻璃看着躺在透明监护舱里的沈朝。仪器屏幕上的绿线微弱地起伏。
      像随时会断。
      沈暮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林薇。
      沈暮接起来。
      “暮暮!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婚纱店说你没去试衣服,婚礼流程要跟你对一遍,还有——”
      “林薇。”沈暮打断她。
      “嗯?”
      “你第一次来我家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
      电话那头愣住了。
      “什么?”
      “告诉我。”
      “就……蓝色的啊。有条白色蕾丝领子,你还说像女仆装。”林薇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暮闭上眼睛,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但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另一段记忆:七岁那年,沈朝发烧住院,沈暮在她病床边叠纸鹤。叠到第九十九只时,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杏仁糖。
      沈朝最爱的杏仁糖。沈暮讨厌的那个味道。
      “暮暮?”林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暮说,“婚礼我会去。伴娘服我会试。流程你发我邮箱。”
      “好……那你记得看啊。”
      “嗯。”
      挂了电话。
      沈暮坐在地上,抱着膝盖。ICU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很小一团。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摸出来,是那盘卡带。
      小小的,黑色的,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母亲说,恨她吧。
      可沈暮恨不起来。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规律,冰冷。
      像某种倒计时。
      沈暮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
      沈朝睡着了,或者昏迷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氧气面罩上蒙着薄薄的水汽。
      沈暮抬起手,轻轻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冷的平面,正好对着她的脸。
      然后,我感觉到它——
      一阵微弱又熟悉的抽痛。
      从左臂那道伤口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经过肩膀,钻进胸腔,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沈朝的身体里延伸出来,穿过了玻璃,穿过了空气,扎进了沈暮的身体。
      紧紧拴在一起。
      沈暮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下大了。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湿漉漉的光晕。
      沈暮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她的脸苍白,眼神空洞。
      可在那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另一个人的影子,正透过沈暮的眼睛,看着这场雨。
      沈暮摸出手机,打开录音机。
      按下录音键。
      对着话筒,轻轻哼起那首歌。
      母亲的歌。沈朝的歌。沈暮的歌。
      哼到一半,沈暮停住了。
      因为沈暮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下一段旋律。
      一段沈暮从未听过,却熟悉得仿佛哼过千百遍的旋律。
      沈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雨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
      沈暮知道,等这场雨停,她就得做决定了。
      关于肾。
      关于移植。
      关于这条越来越紧、快要勒断骨头的“共生”之线。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暮暮,井快干了。你准备分我多少水?”
      沈暮没有回。
      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哭声,沈朝的呼吸,仪器的滴答,还有沈暮自己的心跳。
      全都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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