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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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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店的电话打来时,沈暮正盯着冰箱发呆。
“沈小姐,您约了今天下午三点试伴娘服,还记得吗?”
伴娘服?
沈暮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薇的婚礼呀,”店员耐心提醒,“您上周亲自来选的香槟色缎面款,说腰围要再收一寸。”
林薇。沈暮的大学室友。
下周六结婚。沈暮是伴娘。
可沈暮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喉咙发干,“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改期吗?”
“好的,那帮您改到明天下午?”
“好。”
挂了电话,沈暮背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很凉。
林薇的婚礼。她们去年就约好的。林薇挑喜糖时沈暮还尝过杏仁味——沈暮讨厌杏仁,但林薇说好吃。
现在沈暮连林薇婚纱款式都忘了。
沈暮感觉自己的记忆像一张被擦拭的玻璃,越擦越模糊。
但,有另一些东西,却清晰得可怕。
昨天路过花店,沈暮盯着那束鸢尾看了很久。
脑海里自动浮现它的法文名:“iris”。还有拉丁学名:“Iris germanica”。甚至知道它喜阴耐寒,适合种在朝北的窗台下。
沈暮从未学过园艺。
但沈朝病前,她的阳台种满了鸢尾。
沈暮撑起身子,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法语词典——沈朝的旧物,母亲去世后沈暮收着的。
翻开。
内页有沈朝稚嫩的笔迹:“沈朝,十二岁。”
沈暮一页页快速翻动。
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单词。
“Jardin”(花园)。“Sang”(血)。“S?ur”(姐妹)。
沈暮全都认识,这些单词是自己钻进沈暮脑子里的,像早就等在那儿。
词典从沈暮手里掉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她转身冲向画室。
那幅花园还立在画架上。沈暮用一块黑布盖住了它,可布料下凸起的轮廓像具尸体。
她掀开黑布。
画没变。暗红的玫瑰,断裂的天使,漩涡小径。
可当沈暮盯着那行法文签名“Z.C. Dans le Jardin”时,脑海里自动响起沈朝的声音,轻缓地念着这句话,尾音带着她特有的气声。
她猛地盖上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朝。一条语音。
点开。
她的呼吸先传来,微弱,吃力。然后是沈朝柔软的声音:“暮暮,我胳膊疼。”
就六个字。
沈暮盯着屏幕,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撞。
该问她怎么了?该说我去看你?该像过去十年每一次那样,紧张、心疼、立刻准备出门?
可沈暮的手在抖。
我回:“哪儿疼?”
沈朝秒回。又是一条语音。
“左边小臂。内侧。像被划了一刀。”
沈暮左手小臂的伤口猛地抽痛起来。
她慢慢卷起左边衣袖。纱布昨天换了新的,雪白干净。但底下的伤口还在渗组织液,轻轻一碰就刺痛。
她拍下纱布包扎的手臂,发过去。
“真巧。我也疼。”
这次沈朝没立刻回。
等待的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厨房的钟滴答、滴答。
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是,一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沈暮浑身的血都凉了。
照片里是沈朝的手。她瘦得见骨的手指,搭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卷起了左边病号服的袖子。
小臂内侧,皮肤苍白得透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而在那上面——
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划痕。位置、长度、甚至倾斜的角度,都和沈暮手臂上那道,一模一样。
边缘微微红肿,像刚划过不久。
照片下面,沈朝附了一行字:
“你看,我们连疼都一起疼。”
沈暮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然后沈暮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病房门虚掩着。
沈暮推开门时,沈朝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沈朝慢慢转过头。
她们长得真像。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
但病把沈朝掏空了,她瘦得脱相,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尊精细易碎的瓷器。
而沈暮,因为频繁捐献,也苍白,但至少还有血肉撑起这张脸。
“来了。”沈朝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沈暮没说话,走到床边,一把抓起沈朝的左手。
沈朝没反抗,任由沈暮卷起她的袖子。
那道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
和照片里一样。和沈暮的也一样。
沈暮用指尖轻轻触碰伤痕边缘。沈朝轻轻一颤。
“什么时候弄的?”沈暮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今天早上。”沈朝抬眼看向沈暮,瞳孔很黑,“你呢?”
“昨天下午。”
“真有趣。”沈朝笑了,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时间不一样,伤口却同时出现。”
“这不是有趣。”沈暮松开她的手,“这是什么,沈朝?”
“你说呢?”沈朝往后靠了靠,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嶙峋的锁骨,“我的好妹妹,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沈暮站着,沈朝坐着。俯视的角度本该让沈暮有优势。
可沈暮觉得被俯视的是她。
“你的记忆,”沈暮听见自己说,“你的知识,你的……伤。都在往我身上跑。”
“跑?”沈朝轻声重复,摇摇头,“不是跑,暮暮。是分享。”
“我没同意分享。”
“妈妈同意了。”沈朝说得平静,“很久以前就同意了。”
沈暮背脊一僵。
“你翻过妈妈那个檀木盒子了,对吗?”沈朝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留了录音。我也有我的那份。”
“你听了?”
“听了。”她看着沈暮,眼神很空,“妈妈说,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至少我的‘一部分’,可以留在你身体里,继续看这个世界。”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隐约作响。
“所以你现在是在‘撑不下去’吗?”沈暮问。
“我的肾衰竭指数上周又升了。”沈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医生说,可能需要长期透析。或者……再一次移植。”
沈暮没接话。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衰败的味道。
“暮暮,”沈朝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握住沈暮的手腕,就在那道伤痕旁边,“你怕吗?”
“怕什么?”
“怕有一天醒来,照镜子,看见的是我的脸。”沈朝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耳膜,“怕用我的声音说话。怕想不起自己的生日,却记得我所有的病历号。”
沈暮甩开她的手。
“你不会得逞。”
“是吗?”沈朝笑了,那种气若游丝、却钻心的笑,“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忘了林薇的婚礼,却记得我十二岁时种的鸢尾叫什么名字?”
沈暮答不上来。
“还有那首歌。你写的歌。”沈朝慢慢哼出那个旋律,几个音节,轻飘飘的,却把沈暮钉在原地,“很好听。但我猜,你现在已经写不出第二段了,对吧?”
沈暮确实写不出。自从那次“创作”之后,她的谱纸一片空白。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你写的。”沈朝轻声说,“那是我想写的。我只是……借了你的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疯了。”
“也许吧。”沈朝重新看向窗外,“病了这么多年,疯一点也正常。”
沈暮转身想走。
“暮暮。”她叫住沈暮。
沈暮没回头。
“下次捐干细胞的时候,”她说,“别抗拒。你越抗拒,疼得越久。”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甚至温柔,“我们的神经,好像连在一起了。你疼,我就疼。我想要的,你就会替我拿来。”
沈暮握紧门把手,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包括你的人生吗?”沈暮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暮听见她轻轻说:
“包括一切。”
沈暮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沈暮的脚步声回荡,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坐进车里时,沈暮看了眼后视镜。
镜中的脸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紧抿。
她凑近一些,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瞳孔里映出她自己扭曲的倒影。
可恍惚间,沈暮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变得很静。
像一潭深水。
像沈朝看人时的眼神。
沈暮猛地靠回椅背,深呼吸。
手机又震了。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沈暮的画室。角度是从门口往里拍。画架上盖着黑布,地上散落着颜料管。
而画架旁的地板上——
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
是沈暮昨天流血的地方。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你的血,我会擦干净。就像你迟早会替我记得,所有我忘掉的事。”
沈暮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声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某一扇窗户后面,沈朝大概正看着沈暮的车离开。
或者,她根本不用看。
因为她现在,也许正透过沈暮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夜色。
方向盘上的手,那道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而沈暮知道,三百米外的病房里,另一道相同的伤痕,也在疼。
同步的。
共享的。
像某种恶毒的契约,在她们之间无声缔结。
车子汇入车流。霓虹灯的光划过车窗,明明灭灭。
沈暮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皮套里。
沈朝说得对。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