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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布 ...

  •   “哐当当”
      颜料刀掉在地板上的声音发出沉闷的声音。
      沈暮震惊地盯着画布上的画。
      她的画布,她的颜料,还有那把握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画笔。
      可眼前这幅画——
      并不是她画的!?
      沈暮原本想画的是森林里的精灵,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藤蔓编织的翅膀,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洒在蘑菇小屋的屋顶。
      可,画布上的竟是一座花园。
      一座她从未见过,但花园里的每个角落,让她感到如此熟悉。
      苍白的石雕天使,捧着干涸的水钵,手臂断裂处露出粗糙的石芯。暗红色的玫瑰看似癫狂,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像烧焦的纸。鹅卵石小径铺成漩涡状,看久了头晕。色调是混浊的橄榄绿,陈年血迹般的赭石,还有种叫人不安的暗红——像凝固前的血。
      笔触细得可怕。每片叶脉,每道石纹,都精准得像是用放大镜照着描的。
      这不是她的画风。
      沈暮的导师说过,她的画里有光,哪怕画黑夜,也藏着耀眼的星光。
      可这幅画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潮湿的、带着墓土气息的压抑。
      沈暮的手开始抖。
      视线挪到右下角,颜料未干的边缘,有几个小字,是画笔尖无意拖过的痕迹:
      “Z.C. Dans le Jardin.”
      Z.C.
      沈朝!
      沈暮的双胞胎姐姐。
      躺在城西私立医院VIP病房里,靠沈暮的血和干细胞活了二十八年的沈朝。
      Dans le Jardin(法语),“在花园里”。沈朝生病前最爱法语和园艺。
      而沈暮,除了Bonjour(你好)和Merci(谢谢),半个法语单词都不会。
      沈暮猛地后退,小腿撞到画架。
      画架晃了晃,那幅花园在午后斜阳里跟着晃,暗红色的玫瑰像在流动。
      沈暮记得,上周三,捐献完干细胞后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手机相册里多了四十七张照片——全是天花板。从固定角度,带着医用吊灯和输液架的影子拍的。那是沈朝的视角。她卧床十年的视角。
      上个月,沈暮莫名哼出一首调子很老的歌。电话那头,沈朝轻轻跟着哼完,才说:“妈妈以前总唱这个哄我睡。暮暮,你怎么会记得?”
      她怎么会记得?其实她根本不记得妈妈唱过歌。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才七岁。
      还有那些碎片一样的梦。她总梦见自己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白蔷薇,那是母亲种的,早已枯萎。可梦里它开得正好。
      她总以为是双胞胎之间共情太深。
      可眼前这幅画,这幅从她的手里、用她的颜料、在她的画布上浸透了沈朝灵魂的画。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每一次输血,每一次干细胞采集,悄无声息地渡了过来。
      是沈朝的记忆?喜好?或许……更多?
      她摸出手机,手指冰,解锁,点开相册,划到最近。
      呼吸停了。
      就在半小时前——根据照片时间戳,正是她画那幅“花园”的时候——相册里多了十几张连拍。
      全是病房天花板。
      同一个角度,同一盏吊灯。
      可沈暮明明在画室。一个人。
      沈暮一张张放大。第四张,吊灯边缘的反光里,模糊映出一小块玻璃窗的倒影。倒影里,有个人坐在病床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
      那件病号服,是沈朝上周刚换的浅蓝色条纹款。
      沈暮的手颤抖着。手机滑下去砸在地板上的瞬间,铃声炸响。
      本地陌生号码。
      沈暮盯着地上嗡鸣震动的手机,像盯着一条毒蛇。
      响了八声,断了。隔了三秒,又响。
      她蹲下身,捡起来,指尖划过,接听。
      “喂?”
      那头先是一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哼唱。
      很轻,很缓,调子柔软又哀伤。
      沈暮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是沈暮写的歌。三个月前某个凌晨,睡不着,爬起来随手写在谱纸上的旋律。从没给人看过,没录过音,写完就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连名字都没取。
      可电话那头,沈朝用她那种因病弱而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个音符不差,把它哼完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轻轻喘了口气,像是笑了一下。
      “暮暮,”她说,声音贴着我耳朵,亲昵得可怕,“这幅新画,我很喜欢。”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作响。
      沈暮僵在画室中央,阳光把画架上那幅花园照得惨白。颜料还没干透,暗红色的玫瑰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淋过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橄榄绿和赭石。
      抬起眼,望向对面墙上的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瞳孔因为恐惧放大。颈侧因为紧张暴起青色的血管。
      沈暮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沈暮。
      然后,沈暮看见——或者以为沈暮看见——镜中人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一个不属于沈暮的、沈朝式的、虚弱又满足的微笑。
      沈暮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镜子里的脸只剩下惊恐。
      可那个弧度,还烙在沈暮视网膜上。
      沈暮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画室里只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沈暮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那幅花园。
      石雕天使断裂的手臂。暗红发黑的玫瑰。漩涡状的小径。
      还有角落里,那行未干的、优雅的法文花体字。
      沈暮扶着画架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手稳住了。
      她拿起刮刀,抵在画布边缘。
      该毁了它。现在。立刻。
      可刀尖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耳边又响起沈朝哼唱的旋律,和我手机相册里那些天花板的连拍照,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这幅新画,我很喜欢。”
      刮刀“哐当”掉在地上。
      沈暮退后两步,撞到工作台。手撑在台面上,摸到冰凉的金属。
      是那把裁纸刀。锋利的,银色的。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握紧了刀柄。
      抬起左手,捋起毛衣袖子。
      小臂内侧,皮肤白皙,血管清晰。上周不小心被画框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道浅粉色的痂。
      她举起裁纸刀,刀尖对准那道痂旁边完好的皮肤。
      深吸一口气。
      划下去。
      疼痛尖锐又干净。血珠冒出来,连成线,顺着小臂淌下,滴在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沈暮放下刀,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血很快渗透纸巾。
      她看着那团鲜红,突然想起沈朝有一次输血后,看着透明软管里流动的、属于我的血,轻声说:“暮暮,你的血好暖。”
      那时沈暮以为她在说体温。
      现在沈暮不确定了。
      沈暮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流血的手臂,拍了一张。
      然后,打开沈朝的聊天窗口——那个沉寂了半个月、只有沈暮单方面问候的窗口。
      把照片发过去。
      配文:“姐,你看,我也流血了。”
      发送。
      几乎下一秒,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
      “疼吗?”
      沈暮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声。
      笑到眼眶发酸,笑到浑身发抖。
      疼吗?
      她问我疼吗。
      沈暮按灭手机,扔到一边。
      伤口还在渗血,纸巾红透。
      她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很远的地方,城西的方向,私立医院那栋白色大楼的轮廓隐在暮色里。
      沈朝就在其中某一扇窗户后面,看着沈暮。
      或者,用某种沈暮不知道的方式,和沈暮一起看着这片夜色。
      沈暮抬起没受伤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轻声说,像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这才刚刚开始,对吗?”
      玻璃映出沈暮的脸,苍白,瞳孔漆黑。
      也映出身后的画室,那幅未完成的、阴郁的花园,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或者,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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