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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夜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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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运动会第一天的喧嚣终于沉淀下来。广播停止了播放,看台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志愿者和远处零星的灯光。林静、苏辛和林薇三个人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往外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苏辛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从身体里借来的。下午的1500米耗尽了她的体力,四百米预赛的消耗还没来得及恢复,现在她的腿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但她没有让人扶,也没有说要休息,只是安静地走在林静旁边,呼吸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林薇走在苏辛另一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苏辛的脸色,然后默默放慢脚步。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昏黄而柔软。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晚自习。有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操场上残留的青草气息。
林静走在外侧,手臂偶尔碰到苏辛的手臂,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大概是运动后的余热。她想起下午苏辛跑完1500米时弯着腰大口喘气的样子。
“苏辛姐,你明天还有四百米决赛吧?”林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嗯。”苏辛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点沙,但比下午好了一些。
“那你今晚要好好休息,”林薇的语气难得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拿热水泡泡腿,不然明天肯定酸得跑不动。”
苏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步伐还是那样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林静走在她旁边,听着林薇的叮嘱,心里想的是——这些话她也想说,但林薇先说了。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庆幸的是有人替她说出来了,失落的是……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失落什么。
“我家到了。”苏辛忽然停下脚步。
林静抬头,果然已经到了苏辛家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楼梯间的灯亮着,从三楼窗户透出来,大概是苏辛妈妈留的。
“那你上去吧。”林静说,脚步钉在原地。
苏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明天见。”
“明天见!”林薇立刻接话,声音响亮得在夜空中弹了一下。
林静没有出声。她看着苏辛的背影慢慢走进楼道,看着楼梯间的灯光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姐,走啦。”林薇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静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那瓶下午没送出去的水,瓶身已经凉透了。
“姐,”林薇忽然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很担心苏辛姐啊?”
林静没有回答。
“我懂啦。”林薇没有再追问,只是挽住了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也很担心她。她今天跑完1500米的时候,我都怕她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林静没有说话。她在想苏辛明天还要跑四百米决赛,在想苏辛今天跑完四百米预赛后说“那估计还有决赛要跑了”时的表情,在想苏辛晚上走路时每一步都像在从身体里借力。
她在想,明天她一定要在终点等着。比今天更近一点。
先比的是200米预赛。
第二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好,甚至更烈一些。操场上重新聚满了人,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的进行曲换了新的曲目,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样高亢激昂。
林静站在二百米起跑线前,弯腰系紧鞋带。她对这项没有任何期待,也谈不上紧张,只是想着快点跑完,快点结束。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还是冲了出去。步伐不算太慢,但也不够快,弯道过弯的时候被前面的人挡了一下,直道上拼尽全力追了一段,最后还是以小组第三的成绩撞线。裁判在终点报了个数字,她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小组第三,进不了决赛。
很好。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从旁边裁判桌上拿过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操场另一边走。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林薇,也可能是同班的其他同学,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林静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穿过跑道,穿过草坪,穿过那些正在检录和热身的人群。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四百米决赛,要开始了。
到检录处的时候,选手们已经在做最后的热身了。林静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白色身影。苏辛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后背还是那个号码牌,80167。她正在压腿,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每一下都压得很深,像是要把僵硬的肌肉重新拉开。
林静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她看着苏辛弯腰、拉伸、轻轻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昨天两场,今天一场——四百米决赛,最累的项目,要跑两次。
发令员开始核对名单,选手们走向起跑线。苏辛在最外道,弯道的起点比其他道次更靠前。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起伏。阳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短袖亮得有些刺眼。
林静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枪响了。
起跑线上八个人同时弹射而出,苏辛在最外道,起跑反应不算慢,但外道的劣势在第一个弯道就显现出来——她看不到内侧的对手,只能凭感觉跑。林静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个白色身影,看着她跑过弯道,进入直道,位置大概在第五第六的样子。
前两百米,大家都在拼速度。苏辛的步伐还算稳,但林静看得出,她的腿不如昨天轻快了。那是在昨天两场比赛和今早肌肉酸痛之后,身体发出的诚实信号。可她还在跑,每一步都踩在跑道上,也踩在林静心口。
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差距开始拉大。前面的几个人加速了,苏辛也想跟,但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距离被一点一点拉开。她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白色短袖紧贴在身上,后背的号码牌随着步伐剧烈晃动。最后一百米,所有人都进入了那种“用灵魂跑”的状态。有人面目狰狞,有人咬牙嘶吼,有人步伐凌乱却还在拼命往前。
苏辛没有表情,或者说,林静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看到那个白色身影在红色跑道上,一步一步,奋力向前,但始终没能追上前面的对手。冲线的时候,苏辛不是摔过去的,是自己跑过去的。步子虽然沉重,但没有跌倒。
第五名。
林静攥着水瓶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等在终点线旁边,看着苏辛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道上,白色短袖的领口湿了一大片。旁边有同学递水过去,她摇了摇头,没有接。林静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递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苏辛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她的脸很红,她看了林静一眼,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五。”
“嗯。”林静应了一声,然后把手里那瓶一直握着的水递过去。
这一次,苏辛接了。